持朝（古代架空）——珝确

　　简其修其实并不好奇。但相处这段时日，秦济讲话时，他也愿意给一点反应：“炼香的材料？”
　　秦济道：“不大可能。花坊存花，工坊练香。这崖这么大，除非丘老爷要强身健体，否则肯定是要把……”他顿了顿，不愿将死掉的人说成材料，勉强道：“……把尸体放进工坊里的。”
　　简其修淡淡道：“也许是无愁香。”秦济道：“这个倒有可能。”
　　前方不远便是花坊大门，正陆陆续续有箱子搬出来，是村民做完活，准备下山了。丘管家板着脸，站在门口。如今又见到他，秦济心中更加奇怪，这世上如何会有两个丘管家？山风断断续续地把他的声音传过来，“怎么少了两个？”
　　丘管家哦了一声，冷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两个偷闲的！”家丁面面相觑，有人试探道：“是不是先下山了？”丘管家面色不虞，左临风捧着账簿，小心翼翼：“那会儿东西洒了，是我不中用。”
　　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地等着，真要论起，好像每个人都擅离职守。只有之前拦过秦济的家丁道：“管家，要搜山吗？”
　　秋钰小心道：“搜山的话，今日恐怕要等许久……老爷和姨娘还要洞房花烛……”大家纷纷噤声。
　　犹豫半晌，丘管家一拂袖，道：“算了，两个懒货而已。”他皱眉时，脸上的刀疤便更唬人：“他俩是谁家的？下次做活儿莫要来了。”秋钰立刻说：“是，是。”
　　秦济压低音量，笑道：“我就说吧，家丁害怕担责，丘管家怕误吉时。大家都害怕时，就没人追究了。”简其修说：“嗯。”静静看着前面。
　　秦济瞥他一眼，微微叹气。如此耐得住性子，怪不得人家能做杀人生意。以前在长乐练功，老帮主最爱说他的便是不专心。老帮主说，秦济，天上飘一朵云，地上跑一只蟋蟀，是不是都能让你瞧见。
　　其实是有些冤枉的，天地良心，他当真是认真练功，只是练得太无聊了，才要偷偷分神去休息一下。更何况，这世上哪里会有人一刻不停地练剑？那就不是人，说神仙鬼怪也差不多了。
　　半晌，简其修道：“他们要走了。”果不其然，一行人排队下山。
　　秋钰跟在村民末尾。一时间，只剩下左临风还站在原地。丘管家冷冷道：“你背东西倒还不错，就是反应太慢。”左临风连忙点头：“得管家教诲。”
　　丘管家道：“我本来中意秋钰，只是人各有志，我就不留他了。”左临风说：“秋钰哥确实聪明。”
　　秦济又笑，偷偷道：“秋钰哥？他比秋钰大了好几岁呢。”左临风与秦济同岁，想到这里，他又忽然转头，问简其修：“还不知道简兄年纪？要是比我还小，我就自认兄长了。”简其修瞥他一眼，却没回答。
　　秦济心道，他果然是属哑巴。但也不在意。夕阳彻底落下去了，崖上气候要更冷些，渐渐涌起雾来。左临风跟在管家身后，去偏房领被褥。整个前院，除却他们两个，终于再无一人。
　　此时就要入夜，秦济凝起心神，专心盯起前面。简其修陡得安静，却又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无聊。
　　府里没有打更的家丁，赵阿瑶只能凭着天色认时间。约莫等到戌时，她耳朵一动，捕捉到一点行路的声音。便立刻将盖头盖好。
　　轻轻一声，门开了。有人却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在屋里踱了几步，最后停在那张梨花桌旁，慢慢斟酒。
　　酒声停了，他便走过来，抬手将赵阿瑶头上的红盖头掀开。赵阿瑶哎呀一声，道：“老爷总算来了，叫妾身等得辛苦。”眯眼一看，发现这丘老爷连婚服都未穿，额头一道刀疤。
　　他淡淡嗯了一声，又伸出右手，递给赵阿瑶一杯酒：“喝了吧，交杯酒。”
　　赵阿瑶道：“老爷怎么这般心急，总要先吃点东西垫肚子吧。”
　　丘老爷右手食指搓搓酒杯，又眯起眼睛打量。半晌，才不耐道：“真是麻烦。”转身走出两步，拿过那盘冷糕。
　　赵阿瑶跟他过来。他将那盘冷糕一递，道：“吃吧。”赵阿瑶说：“老爷不吃吗？”他想了想，也拿起一块，扔进嘴里。
　　这糕点竟当真能吃！心中一时有些后悔，早知道能吃，何必把自己饿这许久？赵阿瑶偏头用袖子掩着，趁着吃东西功夫，将一粒药丸悄悄压进舌底。
　　吃了两块后，丘老爷看着她，说：“吃饱了吗？”
　　赵阿瑶怯怯看他。他又拿出那杯酒来，递过去：“喝吧。”赵阿瑶说：“老爷不同我一起喝吗？”突然叹了口气：“是了，老爷今日连婚服都不曾穿，是妾身不够好，没法叫老爷留心。”抬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下肚的时候，赵阿瑶轻轻一抿，将那粒药丸也一并吞了下去，
　　丘老爷道：“不要多想。”酒喝完了，赵阿瑶道：“老爷不喝吗？”丘老爷漫不经心：“再等一会儿。”耐心等了片刻，赵阿瑶掩着额头道：“老爷，我好像有些醉了。”
　　丘老爷道：“是姨娘太累了。”他想了想，道：“你叫什么来着？”
　　赵阿瑶道：“别人都叫我阿初。”丘老爷点了点头，道：“初娘，歇了吧。”说着，便扶着她肩膀，将她扶回床上。
　　赵阿瑶困倦道：“还不知老爷叫什么呢？”丘老爷微微一顿，“你不必知道。”
　　“以后总要服侍老爷的。”赵阿瑶不依不饶，拉住他衣袖。丘老爷却仍旧不答，任她拉着。走到床边，赵阿瑶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身子一软，倒了下去。手也跟着松开。
　　此时月上柳梢头。赵阿瑶好似睡沉了，丘老爷看她一会儿，喊她：“初娘？初娘？”没有回答。丘老爷俯下身，将她架在身上，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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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无觅处（三）
　　今夜有明晃晃月光，正正挂在头顶。府中家丁一概回房休息。秦济同简其修躲在树后，一错不错地盯着工坊大门。秦济压低声音，道：“简兄，一会儿我去捉丘老爷，若有家丁赶来，你便帮我拦住他们，这样好吗？”
　　简其修说：“知道了。”静静盯着前面。秦济道：“白天听那两人讲话，估计那棺材也早已被拿走了。我只好捉住这丘老爷，问问他拿去哪里。”
　　简其修道：“好像是个长老。”分出一点心神，瞥向秦济：“你到底送了什么，惹来这么多事端？”
　　秦济苦笑道：“这个……怕不能说。”简其修点点头，并不再问。
　　秦济道：“恕我直言，我之前问过阿瑶，炼这香粉须得先取活人血，其实不论男女。你那些同伴恐怕已经……”简其修淡淡地道：“那也更好。”
　　秦济一怔，半晌，才苦笑道：“是了，差点忘了你们黑白两堂的规矩，这趟出了乱子，就算有命回去，也要被处置。”忽然有些担忧：“简兄，那你要怎么办？”简其修道：“我……若是事情解决，大略没事。”
　　秦济心道，所谓事情解决，恐怕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了。不由委婉劝道：“简兄，这次回去，要不要找个新的营生？”简其修说：“新的营生？”秦济道：“总之是不要再杀人。”他道：“你想一想，如今简照生对魔道赶尽杀绝，黑白雀又能无事多久？”
　　简其修淡淡地道：“不会的，黑白雀的堂主，每年都与简盟主交头钱。”
　　此时此刻，秦济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分明做杀人生意，黑白雀却不曾上缉恶令。于是叹了口气，道：“好罢，只当我不知道。”简其修瞥他一眼，说：“秦帮主做事倒有意思，听见甚么都当不知道。”
　　秦济盯着前面，淡淡地道：“那怎么办，难道出去宣扬，说简盟主收黑白雀头钱？又有多少人信？”自嘲笑笑：“不敢挡简盟主财路！”
　　安静一会儿，简其修忽道：“丘家炼香粉送至无极宫，保不齐那位长老也是无极宫的人。”秦济微微一怔：“无极宫不是早早躲到九折峰上？怎么进到中原？”
　　二十年前，无极宫作恶江湖，宫主练一本邪门功法，几乎无人能敌。还是简照生游说各方门派，终才说服联手，一起围攻无极宫。将他们逼到了九折峰上。
　　也正是此役，才叫他坐上了盟主之位。这些年来，简照生风头愈来愈盛，行事也更加放肆，连三山五岳也要给他薄面。若论武功，他当然算得上高手，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竟说不清从何时开始，整个江陵的来往驿站、当铺，酒楼，各处写满简姓。
　　秦济以前也觉得，行走江湖，谈钱就太俗气。后来自己走起镖来，这才发现，内功不能当饭吃，义气不能当水喝，白银却是当真能使鬼推磨。
　　更不要说，简照生手下确实有一只鬼，还不曾有人见过真容。
　　简其修道：“到时查查。”秦济却微微一叹，道：“简兄，你还是先自保罢！不要搅浑水。”简其修轻轻瞥他一眼。
　　“但是话说回来，其实简照生这个人……”沉吟片刻，秦济含混道：“倒也不算太坏。”
　　“以前总有人拦道，自从他做了武林盟主，劫镖的人却少了许多。”秦济道：“也是好事一件。”
　　简其修说：“我以为你很讨厌他。”秦济失笑一声：“哎呀！很明显吗？”
　　想了想，秦济缓缓地说：“可能也不是讨厌，就是害怕。”简其修说：“怕什么？”秦济道：“怕被变成魔教。”
　　“这些年来，简盟主说一不二。任何同魔道来往的帮派都要被归为魔道，可像长乐帮、无因楼这样的地方，本来就是夹缝里求活。”秦济道：“若是因此上了缉恶令，就要天天提心吊胆。睡觉都不安生。”
　　简其修说：“那就不要同魔教来往。”秦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不是这么简单。”
　　“很久以前，和无极宫狼狈为奸，才叫魔教。”秦济慢慢地说：“后来是和无极宫做交易。再过段时间，便是只要同他们有所往来、哪怕说一句话，都会被扣上魔道帽子。”秦济叹了口气，道：“简兄，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做不做魔道、当不当魔道，不是我们决定，是简盟主决定。你又怎么知道，再过段时间，不是只要不给简家交头钱，就都算魔道？”
　　简其修垂眼看着地上，说：“是这样吗。”秦济微微一怔，又听简其修道：“我没想过。”这些本就是秦济心事，他苦笑一声：“想了也没用。”简其修看着他，好像当真询问：“那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