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近代现代)——诗无茶

分类:2026

作者:诗无茶
更新:2026-07-14 07:30:38

  沈抱山“唔”了一声,示意对方把清淡的菜放到李迟舒面前,对刚才的对话不再做更多延续。
  对不太熟悉的人,确实没必要吐露太多家庭相关的事情。
  他们如果能成为朋友,那沈抱山还会有很多时间得到倾听的机会。
  他给李迟舒夹了道菜,转移话题道:“我舍友之前在超市碰到你来着,给你打招呼,但你好像没看见。”
  李迟舒低眼吃着菜,动作间没有停顿:“你舍友?”
  “冯子连。”沈抱山说,“你见过的。”
  李迟舒停顿了一瞬。
  他装作不经意地思索道:“什么时候?”
  “咱俩上次吃饭那天。”沈抱山说,“晚上,在学校外边那家进口超市。”
  李迟舒细嚼慢咽吃着嘴里的菜。
  冯子连既然告诉了沈抱山在超市碰见过自己,那说不定也告诉过沈抱山看见了他买烟。
  冯子连当时看见他买烟的牌子了吗?
  沈抱山要是知道他特地去超市买了那个牌子的烟会怎么想?
  会不会追问他为什么买那个烟?
  这太不体面了。
  “他看错了。”李迟舒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面不改色,“我没去过。”
  沈抱山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迟疑。
  “嗯。”沈抱山点点头,不知道信是没信,“我想也是。”
  双方都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沈抱山放下餐具,靠近李迟舒,打破沉默:“吃完饭有没有兴趣陪我去个地方,我带你看样东西。”
  李迟舒点头,对他的邀请似乎永远都只有一个字:“好。”
  于是晚餐结束后沈抱山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条远路,还没离开CBD把车开往一家光看门头就知道入住价格不菲的酒店。
  酒店门外的服务生似乎对他的车牌依然十分熟悉,并未像引导其他顾客那样把他们的车引到对应的停车位,而是礼貌地对着驾驶座点了点头,便任由沈抱山绕过喷泉朝另一条路开去。
  沈抱山的车停在一个只有两个停车位的小花园,从花园里放眼出去正好能看见整个酒店前门和大厅的景观。
  沈抱山先下车,走到副驾门外,给李迟舒打开车门,故作绅士地作了个“请”的姿势,同时朝李迟舒眨了眨眼睛。
  李迟舒下车,和沈抱山一起靠在车边。
  初夏的晚风总是舒适的,沈抱山显然在享受此时的夜景,他不再开口说话,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一边等待,一边惬意地从烟盒里取出了一支烟,正要放在嘴边点燃时,又停下来,向李迟舒示意:“介意吗?”
  李迟舒摇头。
  沈抱山的烟味道很淡,他很轻地吸了一口,微微眯眼,看向酒店大堂前方的水幕喷泉。
  没一会儿,水幕喷泉亮了起来,整个前厅广场响起一阵缓慢的钢琴声。
  喷泉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清晰但是略微陈旧的视频,画面中穿着燕尾服的小男孩就坐在酒店大厅中间弹奏着目前萦绕在喷泉周围的这支钢琴曲。
  临街开始有许多路人驻足观望和录像。
  “这个视频的名字叫霓虹月光。”沈抱山看着水幕喷泉笑道,“我妈取的。”
  李迟舒似乎明白了什么:“上面的人是你?”
  “没错。”沈抱山冲他打了个响指,“当初这酒店刚刚开业,剪彩那天我一时兴起在大厅弹了首《月光》,没想到我妈给我录下来了,后来他们设计了前边那个水幕喷泉,我妈就让每周喷泉表演的时候都先放一遍我的录像。”
  他偏头,冲李迟舒挑眉:“帅吧?”
  李迟舒点了点头,目光凝聚在播放的屏幕上,问:“这是你们家的酒店?”
  “不算。”沈抱山说,“我妈朋友开的,她有投资。”
  其实这地方沈抱山只带两个人来过,一个是蒋驰,另一个就是李迟舒。
  带蒋驰到这儿纯粹是他年纪小的时候为了在好兄弟面前臭屁顺带犯点儿贱,让蒋驰眼红眼红自己能露这么大个脸。
  如今带李迟舒来的原因,沈抱山细究下去还真有点说不清楚。
  李迟舒这人确实是有点子特别。
  沈抱山自认看人的眼光还算准,李迟舒似乎从来都不屑于扩展自己的社交圈,偏偏却对他给了份诚心的交情。
  说白了,他沈抱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很多人另眼相待——性格,家境,长相,能力……多到让他早已习惯了被人特殊优待,可被那些人特殊对待和被李迟舒这样优秀的人特殊对待那是不一样的。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李迟舒这人本质就跟别人太不一样。
  除了优秀,李迟舒还清贵。
  清贵——沈抱山也不知道怎么,看到旁边的李迟舒,脑子里就想起这个形容词。纵使对方一身素净,在他旁边眉眼低垂,他还是觉得这词儿就很适合这个人。
  李迟舒平日总有点事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谁都不太亲近,不太爱被打扰,旁人轻易招惹不起。
  就这么个人,又偏偏对他友好甚至到了有点将就的地步:他说去哪就去哪,让人干什么人就干什么,因为误会对人心里不舒服了,还能逼得人不爱说话的李迟舒回过头对他做解释。
  这些举动都是很给他面子的。
  可他既无法把对方归到冯子连这种萍水相逢的一类,又下意识觉得李迟舒跟蒋驰这种肝胆相照的好哥们不一样。
  他无法把李迟舒给他的感觉归类到过往结交的任何一类朋友上去——兴许是沈抱山以前不曾结识过这等性格的好友的缘故,他竟然对李迟舒的定位感到有几分无措。
  对方对他有些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交友的意思,那他也理所当然地将其置于一个相当不可辜负的分量上去。
  既然如此,那带李迟舒来分享自己的秘密基地之一也是一种回敬。
  听到他的回答时李迟舒扬了扬唇,凝望着那个水幕大屏,眼神十分专注,一刻也没挪开。
  “欸,”沈抱山用胳膊肘碰碰他,“你看得太夸张了吧。本尊就在这儿,好不好?”
  李迟舒立马垂下眼睛笑了笑:“听歌走神了。”
  沈抱山不置可否,他侧目盯着李迟舒的侧脸,不知是否是错觉,李迟舒的耳背似乎微微泛红。
  他看了半晌,莫名地将指间夹着的半截烟超李迟舒的方向递了递,示意着低声问:“你会吗?”
  李迟舒的视线凝聚在那点星星烟火上,睫毛微微一颤。
  然后他说:“不会。”
  不知又想起什么,李迟舒说完,微微一顿,又莫名补充了一句:“也不会喝酒。”
  沈抱山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好像对李迟舒的答案如何并不在意。
  他把烟挪回自己嘴边,微微启唇,还没咬上去,又重新往李迟舒的方向递过去。
  不过那点移动的距离非常细微,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夹着烟的手仍是放在自己胸前。
  沈抱山似笑非笑:“要不要试试?”
  李迟舒凝视着那截香烟。
  其实今天在沈抱山来接他吃饭以前,他已经独自在宿舍楼下的僻静处抽完了自己上次买的最后两根烟。
  抽完之后他又觉得时间将近,大脑空白地跑去洗了一个澡用以冲刷掉自己身上的气味。
  星火闪烁间燃烧的半截香烟在夜风中烧得更快了。
  李迟舒微微低头,侧脸凑过去,含住了沈抱山指尖的烟嘴。
  沈抱山一愣,意外之余看见李迟舒含着烟嘴时微抿的嘴角,那是一个笨拙的吮吸的动作。
  “吸进去。”沈抱山盯着李迟舒的嘴角,低声开口,“……对,然后咽下去。”
  忽然,李迟舒一直低垂的眼睫掀起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还没放,李迟舒的嘴也没松开,两个人就着这样的姿势有了一瞬的目光碰撞。
  沈抱山心神陡然一震。
  可这一瞬目光的交接非常快,快到沈抱山还没回神,李迟舒已经抽回了目光,起身朝一侧别开头,仿佛被烟呛到一般咳嗽了两声。
  沈抱山的视线木然地跟随李迟舒的脸移动,过了两秒,他才把烟举到另一边,伸出手给李迟舒顺气:“看来你是真的不会。”
  初夏的衣服总是穿得薄,沈抱山的掌心隔着一层衣料摸到李迟舒单薄的脊背,感受到对方脊骨的微微起伏。起伏之下是李迟舒紊乱又克制的呼吸。
  他的掌心有些发热。
  沈抱山收回手,轻轻握拳,手指蜷缩起来那一刻指尖再次触及自己刚才抚摸过李迟舒后背的掌心。
  他立刻将手指打开,惊觉自己掌心温度不寻常地过高了。
  水幕视频还没放完,沈抱山再无心自赏,没抽完的烟也不想抽了,他刚打算把烟丢进垃圾箱,对着烟嘴看了一眼,莫名又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吸完后他抿了抿唇,转头对李迟舒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
  十年遗梦·其二
  我还是很难忘记那个夏天。
  二十一岁,我和李迟舒第一个形影不离的夏天。
  禾川的暑期总是燥热绵长,唯独大二那年,整个夏季浸透在一种凉爽的江风中,这座城市的空气在那年额外清新寂静,一眨眼的时间,好像温度还没来得及升到最高点,夏天就悄无声息地顺着江水游走了。
  以前我总是很厌烦长时间与一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待在一处,就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蒋驰,彼此也都一致认为友情经不起这样的腻歪。
  唯独李迟舒是个例外。
  他做事一丝不苟,在攻克学分和绩点的时候仿佛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因此待在他身边的人无论被动还是主动,都不自觉跟着他的节奏雷厉风行地完成每一个课题任务。
  这是他的魔力,让人见到他的时候忍不住去跟随,不见到便忍不住去好奇。
  连同我也成了他每一步行动时呼啸着裹挟在他身后的一阵风。
  对李迟舒不自觉挂念的感觉充斥在那个暑假我没有看见他的每一刻——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在酒吧和别的朋友聊天的间隙,甚至是睡前走神的片刻和那个夏天每夜的梦中。
  我那时几乎有些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了。
  可我自己对此浑然不觉,午夜梦回偶有惊觉的时候,我在心里依旧不以为意,认为这只是对刚结识的朋友的新鲜感和习惯了长时间待在李迟舒左右落下的后遗症。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会下意识复盘跟他相处一天的细节和回忆,和朋友聊天的间隙我会反复思考没有我陪他一起吃的晚饭他会做什么选择,至于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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