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近代现代)——诗无茶

分类:2026

作者:诗无茶
更新:2026-07-14 07:30:38

  咖啡厅的暖气烘得他整个人懒洋洋的,李迟舒上下眼皮子直打架。
  差点就睡着的时候,他听见头顶沈抱山笑盈盈的声音:
  “我就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件很轻的驼色大衣就落在他肩上。
  大衣是新的,从肩宽到袖长都完全贴合李迟舒的身形,料子很软,李迟舒摸不出来那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只知道穿上非常暖和,甚至在开了暖气的咖啡厅里会有点热。
  “就知道你不会好好穿衣服。”
  沈抱山在李迟舒对面坐下,他大概是刚运动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头上绑着一条运动发带,一身薄荷绿的运动服,手上拎着个s680的车钥匙,长腿一跨,靠窗的位置对他一米八九的身高而言显得有些窄小,使他得把一侧小腿伸出去才稍微舒展些。
  沈抱山两只胳膊搭在桌上,是个微微朝李迟舒凑近的动作:“按道理在凉城该给你带鹅绒服的,不过……”
  不过跟他沈抱山待在一起,李迟舒不会有什么需要吹冷风的时候。
  大衣完全足够了。
  “我最想看你穿这件。”沈抱山没说刚才的后半句话,“你穿一定好看。”
  李迟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但是已经跑棉的棉衣,先扯下沈抱山搭上来的外套,再脱了棉衣,正愁不知道往哪儿放,沈抱山把手伸了过来:“给我吧。”
  李迟舒把旧棉衣递过去,沈抱山抓到衣服的第一时间就在里层摸到几道细密的缝补线。
  他把李迟舒的衣服抱在怀里,指腹摸索着那几道缝补线,心想这一定是李迟舒从小穿到大的衣服。
  这意味着它曾经包裹过一个年幼的、孱弱的、孩童期少不更事的小李迟舒。
  “疯了吧。”沈抱山摸着棉衣面无表情地想,“我竟然会觉得一件衣服可爱。”
  这对一切并不知情的李迟舒窸窸窣窣穿好了大衣。
  沈抱山回神,称赞道:“很好看。”
  他看见李迟舒的脸色有些发青,不由得问:“几点到的?”
  李迟舒回忆了一下自己查过的跟火车抵达时间相近的一班机票:“七点。”
  “起很早?”
  “还好。”
  “怎么来的?”
  “飞机。”
  “那得半夜去禾川的机场。”
  “……嗯。”
  他隐瞒了二十三个小时的火车车程,不觉得沈抱山需要知道他来的真正方式、时间和路径,也不想拿这些东西做感动沈抱山的什么筹码。
  沈抱山唯一需要知道的就是他来见他了,仅此而已。
  沈抱山也没有追问下去,他关注的是这个人到底多久没有休息,至于李迟舒怎么突然从天而降似的从两千公里外的禾川赶来见他,为什么来,他都闭口不提——李迟舒脸皮薄,这样的问题,经不起问。
  “饿不饿?”沈抱山的指腹摩挲棉衣上补线的动作加快了些,桌子下方微小的摩擦声。
  李迟舒说:“有一点。”
  “去吃饭好不好?”沈抱山起身,把李迟舒怀里的旧书包背到自己肩上,“去酒店吃怎么样?中餐还是西餐?”
  “都行。”
  两个人一起并肩往外走。
  “秦焰跟他朋友创业做的牌子,给我送了一堆打版的新款,我看尺寸更适合你,回去多试几件?”
  “……好。”
  李迟舒本来话就少,一天一夜的车程下来,他现在有点强打精神的意思,又因为待在沈抱山身边,没了要操心的事,直接把脑子放空大半,木偶似的跟着沈抱山的指挥走。
  一走就走到了沈抱山的酒店套房。
  服务生送了餐上来,两个人吃完饭才不到正午。
  沈抱山看李迟舒疲惫得有些双目放空了,也不紧着叫人换衣服:“先去睡会儿吧。”
  李迟舒坐在原地眨了眨眼,出神两秒,才摇头道:“现在睡了,下午醒不来,晚上睡不着。”
  说完竟然从包里掏出一直装着的电脑,开始准备画工程图——他还有一年毕业,专业能力已然十分成熟,因此除了节假日在火锅店打工外,李迟舒平时有空就接各种工程制图代画和方案代写,零零总总加起来其实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沈抱山瞅了一眼他的工程文件,发现并不复杂:“我帮你画。”
  李迟舒摇头:“我自己来。”
  他的语气非常的轻,但丝毫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李迟舒画图时非常专注,沈抱山并不想再多数什么进行干扰和打断,因此只能无聊地在李迟舒旁边打转。
  屋子里敲键盘的声音响了一天。
  期间除了吃饭,李迟舒几乎一直在画图。
  沈抱山把秦焰送的衣服来来回回做了十几套搭配摆在床上,最后眼看着李迟舒终于关电脑了,他大喇喇往衣服堆里一躺,抱怨:“你这人真是的,千里迢迢跑来我旁边给别人画一天的图。”
  李迟舒察觉到他的情绪,思考了一会儿:“你有图吗?我也帮你画一下。”
  沈抱山:“……”
  “没有。”沈抱山面如死灰,“快点睡觉吧,大画家。”
  李迟舒在房间环视了一阵:“……我想洗个澡。”
  沈抱山的套房将近一百八十平,房间设计和装潢又格外的让人眼花缭乱,李迟舒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浴室在哪儿。
  沈抱山起身去浴室放好热水,再过来把李迟舒推进去:“你先洗,我去给你拿睡衣。”
  浴室的门是磨砂的,磨砂门外有专门换衣服的空间,但李迟舒不知道,因此沈抱山刚敲门打算说一声衣服放外面时,李迟舒就把胳膊伸了出来。
  “李迟舒,”沈抱山递衣服时往胳膊上一瞥,皱了皱眉,“你胳膊怎么了?”
  ——李迟舒的上臂,肩头往下些的位置,有一道横亘的,颜色非常深的紫色淤痕。
  李迟舒对此只是茫然,他自己也未曾注意到:“可能是前几天,兼职的时候撞到了。”
  这下倒好,沈抱山不说倒算了,说了以后这淤痕在李迟舒胳膊就总隐隐作痛。
  夜里他和沈抱山将就睡一间房,身体分明很累,每每欲睡时胳膊就传来一阵隐痛。
  那痛也不是不能忍,放平时并不影响什么,只是今晚刚好疼到让人无法平稳入睡的地步。
  沈抱山见这人半天睡不着,下床去了客厅,过了会儿拿了两个热敷贴进来。
  他没开灯,怕李迟舒眼睛不舒服,掀开被子靠坐在床头,低声道:“胳膊给我,我帮你热敷一会儿。”
  李迟舒解开袖子,把胳膊往沈抱山怀里伸。
  沈抱山记得李迟舒淤青的位置,因此在黑暗中贴几个热敷贴并不费力。
  热敷贴这东西不能贴太久,过了几个小时就得取,正好沈抱山睡不着——现在才晚上九点,如果不是李迟舒今天太累,两个人平时都不会这么早睡,沈抱山打算守着李迟舒的热敷贴,过几个小时给人取了再睡。
  房里没光,他抓着李迟舒的胳膊,细细的,虽然还是个成年男性的骨架,但总觉得肉皮很薄。
  “诶,”沈抱山一边贴一边问,“你能在凉城待几天?”
  他知道李迟舒是很忙的,不管在学校还是放假,总忙着学习,忙着兼职,忙着挣钱。
  就连今年除夕他陪李迟舒过生日放那一场烟花的几个小时,也是李迟舒百忙之中抽空出来和他过的。
  李迟舒算了算,减去来回路上的四十多个小时,他能和沈抱山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也就明天一天。
  “后天,”李迟舒说,“后天早上就得走。”
  “不能多待一天?”沈抱山真想自己一口气把李迟舒假期兼职的钱全付了,买这个人多陪他几天,可他又清楚李迟舒不是能接受的性子。
  李迟舒摇头:“还得留一天……回去扫墓。”
  “扫墓?”沈抱山顺口问道,“给谁?”
  “爸爸妈妈。”
  沈抱山贴热敷贴的动作一顿。
  其实过去这两年从李迟舒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他隐约猜到李迟舒家里没什么亲人,否则这人也不会年年逢年过节都在外面兼职,日常相处时也从来没听李迟舒谈及过自己的父母亲眷。
  可今晚李迟舒的回答那么直白,在一片漆黑的夜里难免显得刺耳。
  沈抱山贴好了热敷贴,掌心覆盖在那一片位置,他觉得李迟舒真是太瘦,胳膊盖上一层厚厚的热敷贴也还是细长的一条。
  “一个人去?”沈抱山问。
  “一个人。”
  热敷贴很快起了作用,淤青上方的温度驱散了些许疼痛的感觉,李迟舒身体里的困意涌了上来,说话的反应慢了,声音也逐渐含糊。
  “几岁开始一个人?”沈抱山见他困了,在被子里替他扣好睡衣,坐在床头看着李迟舒在黑暗中的剪影,伸手摸了摸李迟舒的发尾,“嗯?”
  “记不清了。”李迟舒的意识朦朦胧胧,他太疲累,以至于现在没力气回想父母走后外婆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经常回家的,“……好像是八岁。”
  沈抱山沉默了半晌,对着空气哂笑一声。
  八岁?
  八岁他还坐在他爸的迈巴赫里一天两个保姆接送着上学,怎么就有小孩开始学着去给爹妈扫墓了?
  老天在跟李迟舒开玩笑吧?
  沈抱山别开头,看见黑暗中搭在沙发背上的一团黑影,那是李迟舒缝缝补补的旧棉服。
  身边的人很快陷入了熟睡,沈抱山下床走到那件棉服前,伸手探进去,又摸到几处细密缝补过的针脚。
  他的指纹和缝补线的走向缓慢贴合着,针脚之间落满了十几年来他未曾拂开的李迟舒走在长大这条必经之路上的尘灰。
  命运真是太过铁石心肠。
  是夜,李迟舒半梦半醒,感觉到自己胳膊上已经冷却的散热贴被人小心地撕下。
  沈抱山的力度很轻,轻到李迟舒只醒了那么一瞬就再次沉睡过去。
  可半梦半醒间李迟舒察觉沈抱山躺在他身侧始终辗转难眠。
  他大概是知道沈抱山在为什么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李迟舒并不说话,他闭着眼,被子下的手探过去,握住了正要再一次翻身的沈抱山的手腕。
  良久,李迟舒听见沈抱山用沙哑的声音问:“……一个人去扫墓,路会不会很长?”
  “小时候很长,”李迟舒说话时带着困倦的鼻音,“现在还好。”
  “那你今年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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