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时(近代现代)——何厌

分类:2026

作者:何厌
更新:2026-07-11 06:35:14

  车上,他不得已回想起那个跟康泊尧分手的冬天。
  封存了很久的记忆,以为再不会想起的时刻,竟然还都记得那么清楚。大脑生了那么久的病,竟也没让他忘记康泊尧那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翻领羊绒衫——沈期曾用脸蹭过很多次,知道那是很软糯温暖的质感,有剃须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三年里,他们吵过很多次,和好更多次,但这次跟之前的都不一样,因为康泊尧说了分手。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
  沈期先开的口,说,好。
  然后他们吵了最后一架,把所有能想到的旧账都翻了一遍,好似这三年剩下的恨比爱还要多,不是爱人是仇人。沈期心痛得要死,但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总喜欢在恋爱里收集被爱的瞬间:康泊尧给他买了一双很丑的雪地靴的时候,康泊尧把金鱼换了偷偷观察他有没有发现的时候,康泊尧陪他一起看文艺片睡着了但装没有的时候……
  只是沈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收集了一百个了,却还是抵消不掉一个不被爱的瞬间呢。
  只是一个瞬间而已,那些竟然都可以不作数了。
  他从澜台搬了出去,什么都没拿,一度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结果转瞬就孑然一身。刚好那时他要找岑华试戏,沈期想,也许这是上天给他的提示。
  他突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觉得自己真的能得到这个机会,有一条金光灿烂的通天大道在他面前铺开,走上去,从此就能变得无坚不摧。
  沈期是一个很听从内心声音的人,康泊尧说他盲目,但他把这个叫做直觉。这天他又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和康泊尧这次真的会分开,他可以一炮而红。
  只可惜后一个是假的。
  前一个却是真的。
  之前黎照卖剧本的时候,由蒋汝屏引荐,沈期跟岑华是见过一次的,所以当这位名导问他为什么哭过的时候,沈期如实告诉他自己分手了,保证很快能走出来,保证很快调整好状态。
  沈期看不到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卑微又渴望,他太想抓住这个机会,是如此急于挣脱眼前的泥淖,换一种人生的可能。
  岑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很宽和地笑了,他说没关系,小沈,进来吧。
  《阿明》的剧本黎照创作时沈期就看过很多次,里面没有裸戏,沈期有犹豫,但是岑华的态度很正常,他站在摄影机后面调试着机子,说,脱吧。
  可能是新加的戏,岑华买了本子总要改编,裸戏很正常,那么多演员都演过,沈期脑子一片混乱,但不敢耽误,脱光了衣服,按照岑华的指示。
  有一口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他。
  “我们要录像吗?”沈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听到这个天真的发问,岑华露出讶异又好笑的表情:“你真的是演员吗?”
  那之后的记忆很混乱,是即使找到再贵的咨询师沈期也没办法复述明白的部分,他按照剧本和导演指示努力表演,但演得不忍直视,最后还突然崩溃敲了岑华一瓶子。
  完蛋了,我要去坐牢了,沈期想。然而在尤盛家的医院里,岑华像是对他被吓傻的样子有些不忍,说,算了。
  这个宽宏大量的长辈编造了一个错拿瓶子的谎言,饶过了他。
  蒋汝屏来了,吓得脸色发白,同岑华在病房里谈话,谈了很久,最后,他问沈期的表现怎么样。
  岑华摇摇头:有几分才情,便自命清高。小蒋你把他说得太好了,结果令人失望。
  那时候沈期正站在门外,想道歉,几次把手搭在门把上,最后还是没能进去。
  后来蒋汝屏找到他,跟他说了好久裸戏在演艺圈里多么的平常,说他小题大做,上纲上线。本来男主都定了是你了,你竟然搞砸了。怎么,还以为老师要潜规则你啊,太自作多情了吧!你疯啦!
  蒋汝屏最后说又给沈期争取了一个补救的机会,这次不试裸戏了,要他好好把握。
  但是沈期摇摇头说不用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面对镜头了。被对准,像一个枪口。
  梦想和爱情哪个更重要,沈期从没比较过,随便买了一张机票时,他知道这两样全都舍他而去了。
  那天很冷很冷,但是没有下雪,飞机提前三十秒离开湾东地表。
  浑浑噩噩,仓皇出逃,莫名其妙坐在尼斯海边的时候,他想,沈蝶岚给他留下的,大概是一副美丽的皮囊,一个容易忧郁的大脑,和一颗总是渴望爱的心吧。沈期眼睁睁看着自己踏入同一条河流,却比妈妈还要少活十年。
  “有几分才情,便自命清高。小蒋你把他说得太好了,结果令人失望。”
  此时此刻,沈期又站在了岑华的法国别墅前,像当年站在岑华的病房门口那样,静静伫立着。
  白色独墅幽静美丽,坐落在一个祥和安宁的社区,隔壁邻居家正在看电视,里面播放的是岑华和蒋汝屏正在出席的电影节,闪光灯连成一片,星光璀璨,众咖云集。
  沈期荒唐地笑了一声,搬起花坛里的一块石头,把门锁一把就砸烂了,在房屋警报大作的声音里,走了进去。
  -
  黎照找不到沈期了。电话打过去,嘟声短促冰冷。
  异国他乡,满目满耳都是不认识的语言和面孔,她攥着手机站在酒店大堂,手心全是冷汗,看到康泊尧就像看到救星一样。
  黎照抓住他,快要崩溃:“我不知道他去哪了,电话也打不通,他从来没有——”
  “你现在立刻去会场。”康泊尧听完,厉声打断黎照,“这件事我来处理。阿明今晚会有奖项,你替他代领,至少导演不能缺席。”
  黎照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砸得发懵:“你什么意思?康泊尧——”
  康泊尧已经打电话走了,很快查明沈期失踪前去的是卢允恩的酒店,这时候卢允恩正在电影节上,发现事情败露倒也不慌张,把照片和视频都干脆利落地发给了康泊尧。
  “你自己看吧。”
  可能是车子太急、太晃、总之,康泊尧几次都没顺利点开那张照片,但那两个字他已经认出来了——沈期。奇怪的是,缩略图里那两个字分明清晰可辨,放大之后却忽然变得陌生,像是什么他不认识的符号。
  录像只有十几秒,很快就播完了。
  它又开始重播,然后又一次。
  康泊尧确认这里面没有一个人是沈期,但是暗示意味昭然若揭。
  康泊尧是静默的。
  “先生。我们到了,“司机一脚踩下刹车,望了一眼外面,“这栋房子被人闯入了,门是开着的。”
  康泊尧这才抬起头,他关掉了手机,下车。


第59章 我们分手了呀
  警报一直在响,随时会有人来查看异样情况,但沈期什么都听不到也管不了了,他有感应似的,在书柜背后找到了一扇隐藏的门,推门而入,阴冷空气扑面包裹而来。
  一只手掌从身后猛地覆上来,捂住了他的眼睛,手掌很大,掌心滚烫。
  在康泊尧的声音传进耳朵之前,沈期先听到的是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砸在他的后背上。
  “别看,”康泊尧声音尽可能的轻柔,像在诱哄和商量,但因为气息不稳,这份温柔就显出几分不伦不类来,“我们回去,好不好?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处理。”
  沈期终于从某种恍惚中被拽了出来,他说:“松手。”
  康泊尧的手收紧了一些:“我保证把录像处理掉。”
  “放开。”沈期用力把他的手指狠狠掰开,入目是一整面柜墙,铺天盖地,像一片石碑林立的墓地。
  确实如卢允恩所言,他的那盒放在正中间。
  厚爱。
  沈期走到柜子前,隔着一层淡淡的反光的玻璃,很近,他看见自己的名字。
  用马克笔写的,年岁应该很久了,笔迹边缘都有些洇开。
  沈期就那样出神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我求你别看了好么!”康泊尧待在这个房间里简直万箭穿心,近乎窒息,他想拉走沈期,觉得沈期现在的样子实在有点吓人,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康泊尧。”沈期声音嘶哑地开了口,他最不想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人就是康泊尧,“这是我的事,跟你无关,能不能让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变轻,小声地提问:“能不能请你,出去呢?”
  “事到如今你还要说跟我无关!?”康泊尧的声音几乎走样,喉管猛地窜上一阵血腥味,“沈期,你……”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太阳穴轰鸣血液逆流快要站不住了。
  康泊尧捋了一把自己汗湿的头发,困兽般地走了两圈,耐下心来,但不容置疑道:“录像交给我,你回去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沈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你不要一副——”
  沈期想说“同情我的样子”,然而他看到的康泊尧僵硬伫立在自己面前,气喘如牛的,眼眶血红的,面容扭曲的……狼狈样。
  “真的,”沈期低下了头,轻描淡写的,“我敲了他一瓶子,还好的,没发生什么,你这样……太小题大做了。”
  “小题大做??”康泊尧瞠目结舌,几乎要语无伦次了,“岑华那个畜生——”
  “够了!”沈期吼住他。
  康泊尧一下子就卡住了,眼眶瞬间就红了,下颌崩得很紧。
  沈期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不解、请求、愤怒,悔恨,混在一起,康泊尧自己都分不清了,只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从卢允恩那儿看到照片的一刻,这个问题其实就跑出来了,他不敢想,又不得不想。徘徊了很久,踟蹰了很久,还是无法回避。
  沈期觉得某一瞬间康泊尧好像要哭出来了,他说:“我们分手了呀。”
  “……”
  “好,好。”康泊尧怒极反笑点着头,此刻真的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捅了一刀,鲜血淋漓地往下淌,但是他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很专断地宣布说:“沈期,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抄起桌上的镇纸猛地一掼,从一片碎玻璃里面拿出了写着沈期名字的录像盒。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人!你——”
  沈期去争抢录像,但康泊尧举起手,揽住他的腰,把人死死摁在怀里,任沈期又踢又踹,也纹丝不动,直接把录像带递给身后的助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