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时(近代现代)——何厌

分类:2026

作者:何厌
更新:2026-07-11 06:35:14

  他受不了自己在爱人的心里被评估,被衡量,被决定去留。
  那对沈期来说是致命的。
  康泊尧抱着的手臂收紧了些,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其实他相当了解沈期,甚至他当年就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在飞往巴黎的航班上,康泊尧打了一万遍腹稿,道歉的,认错的,忏悔的,求和的,保证的,跪下都行。反正先把人找回来,信任总还可以重新建立,大不了他再当上三五年的孙子,总之必须先把人找回来。
  但是沈期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些话也就都烂在肚子里了,发酵,变质。如今时过境迁,再掏出来只怕连自己都嫌馊,徒增笑柄。
  “我承认,当时跟Adrien在一起,并不单纯是因为我爱上了他,”沈期第一次向康泊尧坦露他年轻时的幼稚,“因为我预感你会再找过来,因为我真的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了。”
  “他不单单是我的爱人,还是一个支持我的盟友。”
  没有争吵,也不再讥讽,只是客观地追忆和冷静地剖析,像一个已经走出来的成年人那样。
  康泊尧荒谬地笑了:“还是报复。”
  “康泊尧,我早已不恨你,”沈期闭了闭眼睛,“只是那时我想往前走,而他刚好在那里。”
  康泊尧能听出来沈期说的是真话,他当时被两人在一起的画面气疯了,痛苦和嫉妒冲昏头脑,又太年轻、太嫩,很多事情看不清,想不深,就这么放手了,自以为潇洒的成全。
  “你到底想说什么?”康泊尧抬起眼,他知道沈期拿过去铺垫了这么多,重点在后头。
  “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释怀,归根结底,我们并没有多少深仇大怨吧,”沈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我不想跟你继续在过去的错误里纠缠,反而耽误了我们彼此。”
  康泊尧没什么表情地挑了下眉。
  “耽误。”
  “康乐千和薛李,年底说不定孩子都要生出来了,你不急吗?”
  康泊尧想脱口而出“他算个屁”,沈期却像预判了他的反应,紧接着又道:“你妈不急吗?”
  “你跟我不一样,你还可以喜欢女生,你能走更简单的路,何必在一条歧途上耗。”沈期终于说完,轻轻呼了口气。
  这人浑不在意的态度,句句仿佛是替他考虑,将他描述成一段过眼云烟,康泊尧心口猛地窜上一把火,烧得喉咙发干:“合着绕这么大圈子,是怪我耽误你了?”
  沈期被这话噎住,沉默了片刻。
  他的沉默在康泊尧眼中成了默认,讥讽道:“如果Adrien没有男朋友,你俩估计又能好上了吧。”
  这下沈期也破罐子破摔:“我这次肯定找个国内的。年纪大了,考虑的现实了。”
  他直视康泊尧:“我跟Adrien和平分手,他获得幸福我只会祝福。”
  “同样,康泊尧,我也祝你幸福。”
  康泊尧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没再说话。
  这场旧情人“掏心掏肺”的谈判里,他输得彻彻底底,释怀不了一点,却也无话可说。在沈期那副冷冷清清但他妈的包容万物的目光下,再说任何都是胡搅蛮缠。他当晚就飞回了国,国内有一堆事务亟待处理,但刚下飞机,康奕坤的车就已经等在到达口了。
  康泊尧一进家门,看见杞晓山铁青的脸色,心里有了数,把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人往靠背上一仰。
  杞晓山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大过年的把家人扔在国内,跑去跟沈期度蜜月!康泊尧,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们的?”
  康泊尧面无表情盯着天花板。
  真跟沈期好上了,被骂也就算了,偏偏那头刚碰了一鼻子灰,这头还被兴师问罪,合着谁都能把他当孙子训?
  “玩玩而已,”他直起身,目光里浮起一层薄凉的讽意,“跟他总不会弄出什么能分家产的私生子,你们怕什么?”
  康奕坤和杞晓山被他噎得脸色发青。
  因为康乐千的存在,康奕坤自觉亏欠长子。可这么多年过去,两个儿子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康泊尧还耿耿于怀,在他看来,未免过于计较,不够成熟。
  “玩玩儿,”康奕坤拍桌怒道,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你弟弟名门正娶薛家的女儿,你还成天跟一个男的纠缠不清,你挂得住脸吗?”
  康泊尧挺讥讽地笑了一下。
  “你挂得住我就挂得住。”
  “你——”
  康奕坤已经太久没听到儿子的顶撞,自从沈期远走国外康泊尧回来继承家业以后,当初那个年少轻狂的儿子好似一夜间成熟了,父子俩从此只是商业上的良师益友。
  那人一回来,康泊尧竟有故态复萌的架势!
  康奕坤从前不太在意康泊尧的感情生活,男人事业是首要的,感情上不着调就不着调吧,可是如今却不禁理解了几分妻子对沈期的忌讳。
  看到老两口听到一点真话就被气得心脏病要发作的脆弱样子,康泊尧叹了口气,语气疲惫地放软:“爸、妈,刚刚是我失言了。只是你们儿子都三十多了,还被拎着耳朵骂感情问题,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我了?”
  “……李李已经怀孕了,”杞晓山见他死不悔改,忽然说,“四周。”
  “这件事儿不瞒你说,我是跟他两口子同一天知道的,甚至比康乐千还早俩小时。”说起这事儿康泊尧终于来劲了,他目光炯炯看向康奕坤,“爸,听说你准备送薛家8000万的过桥贷款当彩礼,我觉得很好,够彰显咱们家实力——”
  “你不是想分家么,”康奕坤打断了他的侃侃而谈,“可以,但是一个要求,结婚。”
  康泊尧的笑意淡下去。
  -
  离开时杞晓山大骂:“果然你一遇上沈期那个孽障就犯浑!再敢跟他拉拉扯扯,这辈子别想进家门了!”
  奇怪——这句十多年前把他搞得狼狈不堪的威胁,现在听来,好像只如一阵穿堂风,不痛不痒的。
  如今真把沈期搞进他们家,让二老捏鼻子认了,都不是天方夜谭了。
  康泊尧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答案竟然是拒绝。
  一个能彻底摆脱掉康乐千、彻底掌控全局的机会。
  他竟然不是那么想要了。
  是因为沈期么?
  康泊尧说不清楚,总之他确实不想再跟康乐千玩明争暗斗的游戏了,妈的尽浪费他时间。
  驱车回到湾东一号,保洁问他家里很多沈先生的东西如何处理。
  康泊尧看着那些他精心挑选抑或随手一买的东西,连清点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全处理了吧,别让我看见。”
  这里他总归还要继续住下去,不至于像澜台那样空置八年。
  保洁动作麻利开始收拾,很快打包完毕,喊了物业来帮忙,把几箱子东西都扛走了,家里恢复原样,一点沈期住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这么多东西,都还这么新,就不要了啊。”保安和保洁在电梯里闲聊。
  “是呀,有钱嘛。”保洁叹了口气,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八卦的心,“分手了,眼不见为净。”
  “分一次手扔这么多东西,”保安说,“一年分三五个,你岂不是发财了?”
  保洁嘿了一声:“这么多年头一个。”
  “哦哟,还是个情种。”
  保洁撇嘴点点头:“嗯,很伤心的。”
  “这么夸张?这栋楼没见过什么新来的美女呀。”
  “都什么年代了,他对象是男的。”
  保安想起来了:“之前是碰到过一个帅哥,又白又高,笑起来有个酒窝。”
  “就是他。”
  “那难怪,长得比明星还俊。”
  保洁用“少见多怪”的语气说:“这种我见多啦。要不了三个月,马上换下 一个,又生龙活虎了。”
  保安也笑了,确实不该替有钱人操心感情状况,他对箱子里的东西更感兴趣,羡慕道:“这羽绒服还这么新。”
  “拿去干洗一下,给我儿子穿。”保洁对其他的大牌没太大感觉,唯独最满意这件羽绒服,欢天喜地地抱着东西走了。
  康泊尧若是知道了自己在保洁那里落得了一个“失恋后心灰意冷的男人”的评价估计会直接笑出声,因为他自我感觉还算平静,洗了个澡动身去灿拓的庆功年会。
  年底太忙,灿拓今年的年会推迟到复工后,设在湾东大酒店,一进门,池妍的巨幅海报便撞进眼帘。光是堆抽奖礼品的长桌就占了小半面墙,上面摞着最新款手机、名牌丝巾、金条,昭告着这家公司的蒸蒸日上。
  尤盛见到他时,明显怔了一下,邀请康泊尧本是尤盛通知全体股东的例行公事,没料到他竟真的来了。
  “阵仗不小。”康泊尧扫了一眼会场。
  “哪里比得上明阁的规格。”尤盛谦虚恭维,声音里带着不自在。
  自从上次在难渡山上被戳破心思,他就一直回避着跟康泊尧的碰面,但见康泊尧今天姿态这么自然,他当然也就借坡下驴了,两人多年的交情,总不至于因为一桩无疾而终的暗恋真就断了。
  康泊尧被安排在第一桌。身边坐着盛装的池妍,她穿了件露肩礼服,容光焕发,是去年灿拓回报率最高的艺人,刚刚栖身二线。
  但等对面的肖沫落座时,众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与池妍的盛装不同,肖沫穿得极简,一件丝绸衬衫,配着牛仔裤和白鞋。黑长直发垂在肩侧,妆很素,越发有清冷飘逸的的女神风范。
  “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陈起霄吊儿郎当在她身侧坐下。
  “不就是场年会。”肖沫冷淡地挪开眼。
  说来说去就是那么些东西。回顾成绩,抽奖,表演,鞭策。
  肖沫也有节目,她抱着吉他唱了一首民谣,声音不算惊艳,但很有自己的味道。
  尤盛留意到,这是康泊尧整场年会唯一一个看完的节目。
  年会一直到半夜才结束,所有人都满载而归,
  陈起霄又勾搭了一个女主播,女孩的裙子短得不像话,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笑得很响。
  肖沫看一眼都嫌烦,出去酒店的花园抽烟,刚刚点火,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我不喜欢烟味。”
  肖沫一愣,循声望去,阴影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竟然是整晚都没怎么说话的康泊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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