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时(近代现代)——何厌

分类:2026

作者:何厌
更新:2026-07-11 06:35:14

  “你知道?!”尤盛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他憋了整整一个月,反复斟酌该如何提起,结果对方竟这样云淡风轻地说“知道”,这让他莫名有些火大。
  “那你……”尤盛等着他的下文。
  康泊尧看出他的小心翼翼,失笑:“尤盛,现在连我16岁的表妹都不相信爱情了,更别说什么痴情的男人了。”
  尤盛抓了抓头发,也觉得自己这番刺探有些多余且可笑:“得,当我没说!再见!”
  他带着点脾气,重重甩上车门,看着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康总……已经走了吗?”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小妍,她跑得有些急,微微喘息着。
  尤盛点燃一支烟,转过身,在明灭的火光中打量她:“有事?”
  小妍摊开手心,一枚设计简约却精光湛湛的铂金袖扣躺在她白皙的掌纹里:“康总的袖扣,掉在房间里了。”
  尤盛垂眸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这东西,可不是随便就能掉下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妍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想亲手还给他?”尤盛吸了口烟,这才真正看清她的样貌。光线之下,她长得其实还行,宜家宜室的小白花,温顺而无害。
  小妍脸上立刻浮现被误解的委屈。
  “行,今天我心情不错,帮你这个忙。”尤盛假意伸手去拿。
  小妍却猛地合拢手掌,将袖扣紧紧攥住,舍不得就这么给他。
  尤盛哼笑出声,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不管你朋友了?”
  “路是她自己选的。”小妍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轻。
  尤盛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她那张脸长得不好。”
  “什么意思?”小妍愕然抬头。沫沫是她们这群人里最漂亮的,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尤盛却不再解释。他深吸一口烟,心想,那么一张清纯倔强又藏不住野心勃勃的脸,曾经他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看见过。
  张爱玲说得不到的是白月光,得到的是饭黏子,这话也不一定对,即使是没得到的人,随着时间流逝,见识经历丰厚,也会变得无关紧要,无足轻重了。


第3章 艾宾浩斯遗忘曲线
  同样搞砸相亲,康泊尧当晚就被训了,沈期那边倒是睡了一个安稳觉。
  沈骅裳崇尚养生,每晚十点半准时熄灯,是以,她质问的电话,在早上6点半准时炸在沈期枕头边。
  “你怎么跑去跟人说你是拍片的啊!沈期!你几岁了!”沈骅裳的咆哮瞬间冲散了沈期残存的睡意。
  他把手机拿远点,等沈骅裳骂完才重新放回耳边,老老实实:“小姨对不起。”
  昨晚那出闹剧过后,他自己也觉不妥。在国外遇到难缠的神经病,他惯用胡言乱语搪塞过去,一向无往不利。
  可温凯泽不同。
  这是一个认识他小姨的神经病。
  沈期揉着隐痛的太阳穴:“那个姓温的不靠谱,人品有问题。我昨天只想快点打发他,就……说得夸张了点。”
  “全是瞎编的?”沈骅裳追问。当温太太委婉暗示沈期“职业不正当时”,她先是震怒,表示绝不可能,可是稍微多想,又隐隐害怕,毕竟这个侄子常年不在身边。
  “假的。”
  沈骅裳松了口气:“我劝你早点转行。搞艺术赚不到钱,圈子又乱,疯疯癫癫的。你妈当年不也是……遇人不淑,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没开灯,窗帘缝露出外头铅灰色的天,沈期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姨,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现在跟着黎照干,不是挺好?她总是你认识的。”
  “她是个好孩子,但是太实心眼,慈不掌兵,怎么当老板。”沈骅裳不看好。
  沈期跟这位实心眼的黎照,约了今天去勘景,一下楼,黎照顶着一个毛燥燥的鸡窝头:“早啊帅哥。”
  沈期把背包放到后座,拉开车门:“没想到有天还能坐上你的副驾。”
  “带你见识一下姐的车技。”黎照轰了一脚油门。
  回国以后,沈期之前地朋友早就断光了,黎照是唯一一个重新联系上的,她要筹备自己的电影,刚好沈期是个无业游民,现在给她当助理打打杂工。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城市不再,转为满眼的山山水水,两人抵达了湾东郊区。
  这是一片巨大的风景区,有山有水,这些年文旅发力,游客年年增长,但他们这次要去的难渡山,虽同属景区,却是个位置偏僻、居民陆续迁离、日渐荒凉的小山头。
  “你体力见长啊。”黎照气喘吁吁,拉开了修身外套拉链。
  “是你退步太多了。”沈期从背包里翻出矿泉水递给她。
  黎照喝着水,绕到沈期身后掂了掂双肩包的分量,里面装着两人份的水,还有相机和充电宝,着实不轻。
  “真的是你体力进步了,上次爬这山,还是康泊尧替你背的包。”
  沈期尴尬地耸耸肩,热恋那会,老是容易弱不禁风,别说包了,瓶盖都恨不得给男朋友拧,而被要求帮忙的那个自然也是当仁不让,双方都满意得不得了。
  如今被调侃,素材都是自己亲手提供的,只能认栽,留下一个警醒:恋爱不能在社交圈里谈得太高调。
  爬到山顶,此行的目的地终于出现在眼前。
  荒颓的难渡庙隐没在白茫茫的晨雾里,黎照打了个寒颤,要不是有沈期同行,她绝不敢独自前来。
  “开工开工!”黎照拍拍脸,给自己打气。
  沈期站了一会儿,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取出相机、剧本和草稿本,深吸一口气,努力排遣故地重游带来的心头滞闷,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黎照是他学姐,两人一个导演系,一个表演系,两人早在东戏读书时就合作过多次。这次黎照拿出全部积蓄,找了一个联合投资人,自己担任导演、制片人拍摄电影。
  《阿明》这个剧本她已经打磨多年,灵感是她大学时拍摄的一支短片。
  那支短片就是在难渡庙取的景,而主角就是沈期,所以两人对这里都很熟悉。
  八年过去,庙宇已彻底荒废,唯有院中那棵祈愿的银杏树愈发繁茂,此刻已经满树金黄,偶尔几片落叶瑟瑟飘零。
  黎照忙着拍照、勾勒分镜草图,沈期则在一旁打下手,偶尔充当模特,或站或坐。一忙就是两个小时,黎照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景不合适?”沈期关心地问。
  黎照啃着铅笔头,从画本后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来演?”
  沈期无奈,找了台阶坐下:“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好多了次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明明也喜欢‘阿明’这个角色。”黎照郁闷。
  “太久没拍戏了,”沈期抬头望向结满蛛网的屋檐,“已经不习惯镜头了。”
  “你放屁!”黎照气得爆了粗口。沈期是她见过最具天赋的演员,他们合作过那么多次。虽然唯一上映的那部作品票房惨淡,但黎照始终认为,那是观众缺乏品味。
  她曾如此笃定,沈期一定会红,红遍大江南北。可这个人却突然远走国外,一去八年,销声匿迹,连毕业证都是她代为邮寄的。
  三个月前得知沈期回来,黎照简直想揍他一顿。这八年,她在圈内眼睁睁看着多少德不配位的人一飞冲天,一茬又一茬,络绎不绝。
  沈期歪过头看她,脸上仍带着笑:“黎导都学会骂人了。”
  黎照看着他的笑脸,忽然眼睛一红,坐在了地上,沈期愣住,只见她抱着画本闷声哭了起来。
  哭声里有很多委屈和不甘,沈期明白这些年,黎照走到今天一点也不容易,拍这部片更是一场独属于理想主义者破釜沉舟的豪赌。
  “对不起,照照,”他轻拍她的背,声音柔和下来,“但我真的拍不了。”
  “我只是觉得,事情不应该是现在这样,你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黎照抽噎。
  沈期的手掌顿住。他望向院中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上挂满了褪色的祈愿条带,风过处,树叶作响,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这些带子上的愿望,每一个都是被人真心实意、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每一个都理应得到神佛的祝福。可你觉得,最终能实现的,又有几个呢?”
  他转回头,语气诚恳:“我不觉得遗憾。真的,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黎照渐渐平复了情绪,带着鼻音问:“你那年许了什么愿?”
  沈期一时语塞。
  “我记得你和康泊尧一人系了一个上去。”黎照用手背擦了擦脸,也仰头望向那繁茂的树冠和上头飘飘摇摇的红带。
  如果是在热门的庙宇,祈福带早就被拆过不知道多少轮了,难渡庙近些年荒废了,才保留了下来,但即使是这样,也早就认不出哪条是是哪条了。
  “我忘了。”沈期拿了张纸巾递给她。
  黎照接过,用力擤了下鼻子。
  -
  两个月后。
  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黎照从包里翻出一张演员卡递给沈期:“就是这个学妹,我之前还给她介绍过活儿。现在人家连爆了两部短剧,已经要去S+项目里演女二了。”
  “池妍,名字挺好听,”沈期端详着照片上温婉的笑脸,“长相也讨喜,很有观众缘。”
  “现在她一天片酬顶我俩月工资,反过来给我介绍人脉。”黎照叹了口气,“她室友我也见过,长得特别出挑,跟你还有几分神似,可惜没池妍这么好的运气,到现在还在各个剧组跑龙套。”
  “看来我们这挂没火的命。”沈期将演员卡塞回黎照包里,慵懒地靠向椅背。
  “沈期!你现在是我的男主角,能不能盼点好?”黎照气得直瞪眼。
  “是,黎导。”沈期从善如流地点头。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命运无常,两个月前,他们刚在难渡庙上“冰释前嫌”,黎照终于接受了沈期不出演任何角色、只做她幕后助理的决定。
  转头,投资人跑路了,原定的主演一看情势不对也辞演了。
  什么“演技退步”“害怕镜头”这些干巴巴的借口全都被粉碎掉了,沈期这个现成又便宜的男主演,必须顶上,不然黎照会把他杀了。
  更何况,过去这两个月他没日没夜地投入筹备,如今项目濒临夭折,他怎么忍心看着一切付诸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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