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劫(近代现代)——皮卡由

分类:2026

作者:皮卡由
更新:2026-07-10 07:27:27

  可里德自己知道,在那层冰冷的外壳下面,他的内里是一个被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的,干涸孤独又寸草不生的灵魂。
  但肖淮予与他截然不同。
  肖淮予身上有一种里德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矛盾到近乎不合逻辑的纯粹。
  他笨拙又敏锐,脆弱又坚韧,天真又聪明,弱小又勇敢,乖巧又倔强。
  单纯、善良、真实、坚强……这些里德几乎遗忘了该如何拼写的美好词汇,通通都是肖淮予的形容词。
  没有成年人是他这样的。但也许是因为他的智力缺陷,也许是他天生的性格特质,肖淮予成为了这人世间中最纯粹的造物。
  肖淮予用他那毫无保留的信任、脆弱却又倔强的坚韧、不掺杂任何利益考量的亲近和依赖,轻而易举地击碎了里德那层冰冷的外壳。
  他将他拉下了神坛,让他虚无缥缈的灵魂第一次和这个世界建立了情感链接。
  他让他重新走进了人间,知道了什么是爱。


第38章 走吧
  接受对肖淮予的感情,里德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他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情感,但他还不确定肖淮予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肖淮予的反应是否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里德不是那种会借权力之便潜规则下属的长官,更不是会趁人之危的伪君子,所以,在一切明晰之前,他能做的就只有帮助肖淮予缓解痛苦。
  那个夜晚,于肖淮予而言破碎又混乱,于里德而言也是压抑又漫长。
  致幻剂事件结束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像丝毫没有变化。肖淮予看上去完全不记得那晚发生的事了,于是里德也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里德知道自己算不得什么良人,那些旁人对他的评价他不是没听到过。所以如果肖淮予没有那种想法,他断然不会去给他带来什么多余的困扰。
  但这并不意味着里德会停止对他的关注和照料。得知肖淮予重伤的消息,他立刻就调配了最快的运输机送他回总部治疗;第一年圣诞,见肖淮予无处可去的茫然模样,他也理所当然地就把人带回了家。
  在长官和下属的安全范围内,里德对他是最好的。
  就在他以为这种平稳的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一个寻常的午夜,肖淮予闯进了他的办公室。
  当时里德确实是睡着了,但他睡眠很浅,在肖淮予距离他两三步远的时候就醒了。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肖淮予,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装睡,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没想到的是肖淮予要亲他。
  看着那小心翼翼不断接近的脸庞,那因为紧张慌乱而颤抖不止的睫毛,里德正在思考要不要主动把他拉进怀里——他怕他突然的动作会吓到他——肖淮予却睁开了眼睛。
  和他对视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恐慌、后悔和无措太过明显了,还没等里德开口说一句话,肖淮予就飞快地逃跑了。
  里德甚至都没能抓住他的一点衣角。
  那之后,他本来是想叫肖淮予好好谈谈,不想肖淮予却以身体不适这种蹩脚的借口接二连三地推脱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并且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也刻意地躲避着他。
  里德觉得他可能是后悔那天的一时冲动了,想和他保持距离了。
  ……但没关系。
  如果这是肖淮予想要的,那他愿意成全他。
  那几个月是两人自从认识以来关系最冷淡的一段日子,隔阂明显到诺尔都问肖淮予他们怎么了。
  谁也没有解释什么。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圣诞节,当时里德照例在司里加班到深夜,十一点多才回到家。没想到,刚到家没多大一会儿,门铃就又被按响了。
  打开门,就看见了那个鼻尖都冻得通红的肖淮予。
  里德确实没想到肖淮予会深更半夜敲响他的家门,更让他意外的是,肖淮予似乎喝了不少的酒。
  正想退后一步让肖淮予进来,这神智不清的酒鬼却突然踮脚吻上了他。
  那个吻太笨拙了,里德甚至很难用吻来形容它。嘴唇几乎是撞上来的,牙齿磕碰在一起,淡淡的铁锈味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里德能感觉到肖淮予的嘴唇在发抖——可能是因为冷,也可能是因为紧张和孤注一掷。
  那之后肖淮予颠三倒四地说了很多混乱的话,说到一半又想跑。
  可里德怎么可能放他再一次地放他离开自己身边。
  上次偷摸亲他被发现后肖淮予就慌慌张张地逃了,还冷落了他好几个月。里德以为是他后悔了,但今天他借着酒劲、再次敲响了他的房门,已经说明了一切。
  喜欢是相互的。爱是相互的。
  里德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过这般愉悦的情绪了。于是他吻了回去。
  那之后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
  怀里的是他放在心坎上的人,他自然想要他。
  第二天,肖淮予小心翼翼地问他可不可以和他在一起,他也没有任何犹豫就说了“那就在一起”。
  只要是肖淮予想要的,里德没什么不能给他的。
  后来的日子,是里德记忆里最柔软的一部分。
  他记得肖淮予的很多种模样。
  缩在他怀里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模样、被他吻得喘不上气耳根通红的模样、得到一点夸奖后眼睛亮起的模样……每一个,每一幕,都被他妥帖地珍藏在心底。
  里德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相伴下去。
  可天不遂人愿。
  处决令下来的那天,里德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文件上的“存在潜在风险”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背后蕴含的深意。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实验体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失控,这绝对不是什么意外或巧合,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但他没有证据,而灰塔的行动比他预想的更快。如果他拒绝签字,就会有其他人来执行,会让这糟糕的情况变得更加不可挽回。
  所以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的确没有颤抖,因为他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那个雨夜,送老司长上车之后,里德仍然在思考应该如何将这整件事处理得滴水不漏。是把肖淮予藏起来,还是尽快送他离开?他可以让肖淮予不为人知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这需要时间来准备;而要是送他走的话,外界可能还有很多未知的风险……
  正思忖着,他的身后却骤然传来了不该出现的脚步声。
  里德回过头,就正好和那双湿润破碎的眼睛对视上了。
  看着肖淮予手上拿着的处决令文书,里德立刻明白他已经知晓了一切——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
  听见肖淮予抖着声音问“你要杀了我吗”的那一瞬间,里德甚至感觉自己的胸口里面有什么东西实质性地碎裂了。他走上前一步试图解释,可肖淮予却飞速后退了好几步,那警惕的模样如利刃一般穿透了他的胸膛。
  然后肖淮予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晚,里德站在大雨里,对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当时想的是:
  ……走吧。
  走吧。
  让这一场戏更加逼真。
  跑的远一点儿。
  跑的快一些。
  ……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然后等我。
  等我接你回家。


第39章 别离开我
  肖淮予逃亡的一年多,里德的生活并不比他轻松。副司长的公务堆叠如山,他需要主持会商、签署文件、调度行动,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冷硬面具。追捕“叛逃特工Shaw”的任务中的每一次行动报告、每一条追踪线索,他都要亲自过目处理。那一年里,里德明面上追杀他,实际上暗中保护他,同时还需要四处找寻让普罗米修斯计划实验体疯狂的真相。
  他无法休息,更不能出错,因为那个在几千公里外某间廉价旅馆里蜷缩着入睡的人还在等他。他要抢在肖淮予断药之前、灰塔得手之前,把所有的谜题解开,然后接他回来。
  一年后,里德终于找到了那个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实验室。他知道这里有关键性的证据,拿到它再带回司里检验,就有可能撤回那个处决令。
  巧合的是,肖淮予也来到了这里。
  里德救下了濒死的他,但他不能停留,因为他知道要不了多久灰塔的人就会转移全部的实验数据。于是他立刻就掉头回到了那个实验室,赶在最后一刻拿到了那已经不完整的数据。
  那之后他一直在想各种方式论证这种逆转录物质的作用途径。可还来不及将一切都处置妥当,肖淮予的药就快断了。
  里德知道断药对于肖淮予而言有多么危险。
  他也明确地知道肖淮予手上维持剂的余量——因为诺尔帮助肖淮予的事情,根本就是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两人之间互通的信件每一封他都看过,自然就知道肖淮予断然撑不过这个月。
  所以他模仿诺尔的笔迹和语气给肖淮予写了信,想要将肖淮予引诱过来,再带他回去。也许用不了太久的时间,他们的论证实验就能取得结果了。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灰塔的人暗中捕获了肖淮予的踪迹,一路追了过来。
  然后就是那雪山中的逃亡、坠崖。
  他护着肖淮予跳下了悬崖,代价是昏迷了十多天才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他立刻询问肖淮予的情况,收到的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肖淮予还没被处决,因为SOD的人没找到他;坏消息是,他被灰塔的人带走了。
  得知这一讯息之后里德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无比——他能猜到为什么米勒不惜一切人力物力也要抓到肖淮予,无非就是为了吸引他上钩。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他看到了那些视频,知道了肖淮予遭受了怎样残忍的折磨。
  那些视频很多,很长,内容极其丰富。米勒把每一次施刑都当成了精心制作的“礼物”,从不同的角度拍摄,配上时间戳,甚至偶尔还会在画外音里加一两句解说。
  米勒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他痛苦。
  显然,他做到了。
  打开第一个视频的时候,里德尚且可以维持平静。
  他看着肖淮予被施以酷刑,他看着他在那张铁椅上痉挛挣扎、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才能把尖叫全部碾碎在喉咙里的模样,愤怒心痛得手都在抖。
  里德强逼自己看下去,直到听到那声气若游丝的“长官,别来”,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第一次觉得快窒息了——痛的快窒息了。那些肖淮予在地下室中承受的折磨好像全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就好像是有一柄生锈的钝刀,一寸寸地往他的心脏里扎。
  他让他别来。肖淮予让他别来。哪怕承受了这许多非人的折磨,肖淮予也没有屈服没有求饶,面对镜头时也不曾流露出一丝的脆弱恳求,而是虚弱而坚定地,让他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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