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劫（近代现代）——皮卡由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
　　成片的、密集的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
　　米勒的手瞬间松开了。
　　肖淮予猛地吸进了一口空气，空气冲进气管的时候带着尖锐的刺痛，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咳出来的唾沫星子里都带着淡淡的血丝。
　　就在这时，地下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雇佣兵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惊慌：
　　“先生！我们被包围了！是SOD的人，已经把整栋楼围死了！我们撑不了太久——”
　　“什么？！”米勒的声音瞬间拔高了，那层伪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从容和优雅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包围？你确定？”
　　“确定！外面全是他们的人，我们连突围的路线都被切断了——”
　　米勒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看向那个还弯着腰在咳嗽的人。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咬肌鼓了又鼓，好一会儿才从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意中挤出几个字来：
　　“我真是没有想到……”
　　他一步步走回肖淮予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狼狈到极点的身影。
　　“看看吧，这就是你的好长官。”米勒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根本不顾你的死活。他带了整整一支军队过来，他根本就没想救你，他要的是剿灭灰塔。你的命在他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肖淮予的咳嗽终于缓了一些，在听明白米勒的话之后，那染血的、干裂的唇再次弯了起来。
　　挺好。
　　……真好。
　　他的长官来了，却没有如同米勒要求的那般一个人跳入这龙潭虎穴。他带了一整支军队，也许不是为了救他，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里德来了，SOD的精锐倾巢而出，灰塔在这个据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他的死至少还有点价值。
　　他将见证米勒的覆灭，而且，也许，死之前还能再见里德一面。
　　挺好……肖淮予虚弱地笑了一下，感觉身上那些时刻折磨着他的伤口好像突然也没那么疼了。
　　——这好像是最好的结局了。
　　而另一侧，米勒却没有功夫再理会他了。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脚步声、重物倒地的闷响。米勒快速地对着身边的守卫交代着什么——从那些断断续续的音节里，肖淮予隐约听到了“撤退路线”“后门”“引爆”之类的词语。
　　但枪声逼近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砰——！”
　　走廊尽头的某扇门被炸开了，气浪裹着灰尘从门缝里涌进来，整栋建筑都在微微震颤。紧接着是密集的、几乎不间断的交火声，SOD的制式步枪和灰塔雇佣兵的武器在对射，但灰塔那边的枪声很快就被压制了。
　　米勒本来是打算杀了肖淮予之后立刻撤离的，但SOD的人几乎是在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迅速推进，灰塔的颓势太快，外面的枪声已经近在咫尺了——
　　米勒的身影僵在了原地，在一秒钟的时间里，他做出了决策。抵抗是死，逃跑也是死，对此时的他而言，只剩下了最后一次下注的机会。
　　于是走到肖淮予身后，一把揪住他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冰凉的金属枪口贴在太阳穴上的时候，肖淮予闭上了眼睛。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这个穷途末路的疯子临死前要拉上自己垫背——
　　唯一的遗憾是他的长官就在一门之外的走廊里，而他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他对这个结局已经感到很满意了。
　　但肖淮予却没想到，米勒没有对着他的太阳穴扣下扳机，而是拖着他，一路后撤到了这个地下室的角落里。
　　肖淮予迷茫地掀起一点眼皮，而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铁门被从外面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走廊里刺目的白光倾泻而入，将那间昏暗的地下室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那片光芒的正中央，站着一个高大笔挺的身影。
　　黑色大衣的下摆在气流的冲击下尚未完全落定，深灰色的西服上还沾着硝烟和灰尘，脸上还有一道没干透的血痕。
　　他出现在肖淮予的视野里，一如八年前拯救他的那个英雄剪影。
　　是他的长官，是他的爱人。
　　里德。


第32章 带你回家
　　意识到里德出现在那扇门前的时候，肖淮予本就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的眼睛再次模糊起来。
　　他本能地张了张嘴想喊“长官”，但他发不出成型的音节来；他的腿已经没有支撑自己的力气了，但他仍然下意识地想抬腿向里德走去——
　　然而，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动，米勒的手臂就猛地收紧，小臂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把他整个人箍在了自己胸前。
　　一道阴郁狠戾的声音在他的耳后响起，是米勒在对里德说：
　　“好久不见啊，里德。”
　　肖淮予看不清里德脸上的表情，所以他不知道里德在看清他浑身是血、遍体鳞伤的模样后，那张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怎样明显的变化。
　　如果目光能杀人，那米勒显然已经被捅穿了无数个来回。里德的声音里都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米勒，把枪放下。”
　　米勒闻言却笑了一下，那笑声在这逼仄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哦？”他将那枪口稳稳地抵在肖淮予的太阳穴上，“怎么，难道你还在乎你这个下属的死活吗？那我的命令你怎么不听，反而带了这么多人过来？你到底是想救他，还是要他的命？”
　　里德沉默了几秒，然后沉声说：“米勒，你我都心知肚明。就算我孤身前来，你也不可能会放过他。”
　　里德太清楚米勒是什么样的人了，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那不可捉摸的心性，和那副优雅皮囊下疯到了极致的偏执。如果他真的只身前来，跪在米勒面前任他处置，那摆在他和肖淮予面前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米勒不可能会放过肖淮予。如他之前所言，他要做的，是先毁了里德的心，再要了里德的命。那如何毁掉他的心？必然是从肖淮予身上开刀。
　　里德在三天前清醒过来，看到那些视频之后就做出了决定。他知道他不能按米勒的规则来。他必须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只有带着压倒性的力量出现在这里，让米勒明白他没有退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才有可能在那疯子的手里撕开一道缝隙——那是肖淮予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米勒听了里德的话，反应了两秒钟，然后仰起头放声大笑。
　　那笑声疯狂到近乎歇斯底里，持续了快一分钟才停下来，勉强平静下来后米勒的眼睛仍然亮的瘆人，他看着里德说：“……你说得对。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下去。”
　　肖淮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本来想的是等你来了，再当着你的面折磨他，杀了他。”米勒的语速变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品味他未竟的完美计划，“然后，再杀了你。”
　　“现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或者说，高估了你？”米勒尾音勾起一点，“里德，你赢了，你总是能赢。我低估了你的理性，也高估了你的人性。我当真没有想到，这个唯一一个对你而言是‘例外’的人，竟然也是这般的不值一提。”
　　“我想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对不对？当你带着你的人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你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米勒偏过头看了肖淮予一眼，“既然如此——就和你的小宠物说再见吧。”
　　说罢，他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等等！”
　　里德的声音骤然响起来，瞬间打断了米勒的动作。
　　米勒的手指停在扳机护圈里，微微侧过头：“怎么？后悔了？要和你的小宠物告个别吗？”
　　里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一脚关上了地下室的门。
　　金属门板阻隔开了外界，这间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然后，在肖淮予和米勒两人的注视下，里德平静地把枪扔到了一边。
　　他看着米勒说：“你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我给你就是。你放他走。”
　　“唔——唔唔！”
　　肖淮予听清那句话的瞬间就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被绑带缚住的双手徒劳地在身后扭动，他的嘴被米勒捂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呜咽，但那呜咽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不要。长官，不要。
　　米勒一只手死死捂住肖淮予的嘴，不让他出声也不让他挣脱。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里德，别开玩笑了。”
　　“我从来不开玩笑。”里德的灰眸里没有一丝波动，“这本就是你我之间的事，没必要将其他人扯进来。我用我的命换他的命，你也可以活着离开这里。你的根本目的还是可以达成，怎么看，这都是一笔不亏的交易，不是么？”
　　米勒没说话。但他的手也没从扳机上拿下来。
　　“……米勒。”里德见状再次开口，“你知道的，就算你杀了他，你也没有任何可能能够突围出去。我给你提供的，是让你活着的唯一机会。”
　　“你会放我活着离开？”米勒的声音里嘲讽的意味压都压不住，“就算我走出这扇门，下一秒也会被守在门外的人射成筛子吧？”
　　里德摇摇头。“我从不许诺无法达成的事。你放过他，门外的人不会动你。我保证。”
　　这是里德的承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我保证”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任何白纸黑字的契约都要重。
　　房间内又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然后米勒开口了：“你说你用你的命换他的命。”
　　里德：“是。”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说罢，米勒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把匕首，丢在了里德脚前的两步处。
　　“证明给我看。里德。”米勒说。
　　里德盯着那匕首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抬头看向米勒：“可以。但你要放了他。”
　　米勒露出白花花的八颗牙齿：“没问题。我答应你，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闻言，里德弯腰捡起了那把匕首。
　　肖淮予在米勒的怀里挣扎得更厉害了，被折磨到昏厥的时候他都没有流下眼泪，但在意识到里德要为了他伤害自己的瞬间，止不住的眼泪立刻就从他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里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