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近代现代）——这木已成舟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纪旭那张红得能滴血的脸，嘴角微微抽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在病历本上写了点什么，语气尽量平稳地叮嘱了一句：“那注意一下……别感染了。嘴唇上的伤口，这几天别吃辣的烫的。”
　　纪旭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被子里。
　　多吉倒是面色如常：“好，谢谢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纪旭清清楚楚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像是偷笑的声音。
　　——是次旦。绝对是他。
　　病房安静下来。
　　纪旭一把掀开被子，抓起枕头就往多吉身上砸：“不小心磕的？！你编也编个像样的理由啊！”
　　多吉不躲不闪，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表情无辜：“那你说怎么说？说他亲我亲破的？”
　　“你——”
　　纪旭一噎，脸更红了。他翻身背对着多吉，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截红透的耳尖。
　　多吉看着那一小片耳朵，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滚烫的。
　　“别碰我。”纪旭闷声道。
　　多吉没听，反而又碰了一下。
　　“说了别碰——”
　　“纪旭。”多吉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谢谢你没有推开我。”
　　纪旭的动作顿住了。
　　沉默了几秒。
　　“……我也没答应你。”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多吉笑了，伸手轻轻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嗯，但你也没拒绝。”
　　纪旭没有挣开。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滴声，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多吉的手指慢慢插进纪旭的指缝间，十指缓缓扣紧。
　　纪旭终于转过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回答有多蠢？”
　　“嗯，蠢。”
　　“次旦他们肯定在外面笑得满地打滚。”
　　“让他们笑。”多吉低下头，额头抵住纪旭的手背，“我不在乎。”
　　又是一阵沉默。
　　“……多吉。”
　　“嗯。”
　　“你嘴唇也破了。”
　　多吉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唇——果然，有一点淡淡的血痕。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
　　“活该。”纪旭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笑又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多吉立刻凑过来：“我看看。”
　　“不用你看——”纪旭推他，没推动。
　　多吉仔仔细细看了看他嘴角那点破皮，眉头皱起来，眼神里带着心疼和懊恼：“要不要找护士要点药？”
　　“现在知道心疼了？亲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没忍住。”
　　纪旭被他这副老老实实认错的样子气笑了，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下次能不能轻点？”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温度瞬间又蹿高了好几度。
　　多吉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下次？”
　　“我没说下次！”纪旭飞快地拉起被子蒙住头，“你出去，回你自己床上去，我要睡了。”
　　多吉没有走。
　　他坐在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纪旭的肩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好，不说了。你睡，我守着你。”
　　被子里传来一声哼哼，没有拒绝。
　　过了一会儿，纪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多吉悄悄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他的脸。睡着的人眉头微微皱着，嘴角那点破皮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多吉看了很久，低下头，在纪旭没破的那边嘴角轻轻落下一吻。
　　像羽毛一样轻。
　　纪旭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手边蹭了蹭，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多吉就这样看着他的脸，一夜没有合眼。


第72章 回家
　　纪旭盯着天花板数到第一千二百三十七条裂缝的时候，终于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他在这张床上躺了七天，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被多吉哄着下地走两步，走廊那头有个老头每天准时咳嗽，咳得他心烦意乱。
　　现在那老头又咳上了。
　　纪旭把枕头捂在脸上闷了一会儿，听见门锁咔嗒一响，食物的香气跟着多吉的脚步一起涌进来。
　　他把枕头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眼睛，正好看见多吉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另一只手还拎着两个打包盒，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整个人像棵移动的圣诞树。
　　“今天换了家粥铺，”多吉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床头柜上，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加了山药和红枣，你尝尝。”
　　“不尝。”
　　多吉的手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他。
　　纪旭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
　　“那也不饿。”
　　多吉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纪旭感觉到那只温热的手掌覆上自己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好的温柔。
　　“听话，”多吉说，“你胃不好，不能空着。”
　　“那你就带我回家。”纪旭猛地翻过身来，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身上还没拆完线的伤口，龇了龇牙，但硬撑着没吭声。
　　他直直地盯着多吉，“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医院。”
　　多吉张了张嘴，目光落在他捂着伤口的那只手上面，眉心拧了一下，想掀开他衣角看看又被他躲开了。
　　两个人就这么较劲似的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多吉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说：“我哪有？”
　　“你就是有。”纪旭底气更足了，从枕头上抬起脑袋，“你要是不欺负我，怎么会把我扔在这儿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多吉，整整一个星期，我每天看着那堵白墙，连个窗户都打不开，走廊里有个老大爷从早咳到晚，我都快会背他咳嗽的节奏了——咳咳，咳咳咳，你听听，是不是这样？”
　　多吉没听，他正低头给纪旭把粥盖子揭开，拿勺子搅了搅散热气。
　　纪旭被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态度气得够呛，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多吉，回家一样，回家一样行不行？”
　　他拽着那截袖子摇了摇，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纪旭这个人，平时嘴硬得要命，说话带刺，感觉除了多吉没人受得了他。
　　唯独在生病或者受伤的时候，在面对多吉的时候，他才会露出这种近乎撒娇的模样，像只被逼急了的小猫，又凶又可怜。
　　多吉端着粥碗的手僵住了。
　　他垂下眼看着纪旭抓着自己袖子的那几根手指，指节分明，骨感修长，上面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
　　他又去看纪旭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又亮又急，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明明是在求人，偏偏还要做出一种“你最好答应我”的表情。
　　多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向来就见不得纪旭这副样子。况且如今身份不同了，有些窗户纸捅破之后，他就再也找不到拒绝纪旭的理由了。
　　藏在每一次假装不经意的关心背后的东西，现在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来了。
　　他反而更招架不住了，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程度。
　　如果是有朋友在这里看见他这副样子，怕是要笑掉大牙。
　　“你让我先去问问医生，”多吉最终还是妥协了，把粥碗往纪旭手里一塞，“先把粥喝了，医生要是同意我就去办手续。”
　　纪旭眼睛一亮，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弹起来，接过粥碗的动作干净利落，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一扫而空。
　　他三口两口扒拉了半碗粥，抬头看见多吉还坐在床边看着他，便冲他扬了扬下巴：“去啊。”
　　多吉哭笑不得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纪旭含混不清的声音：“多问几句啊，就说我回家也能休息，在家休息还更好，还省钱——”
　　他摇摇头，关上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比病房里重得多，多吉快步走过那排日光灯管，在护士站问了一句主治医生在哪儿。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他过去敲了敲门，进去的时候医生正在翻纪旭的检查报告。
　　“纪旭是吧？”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报告上移过来，“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基本正常了，其实他这种程度的创伤，回家休养完全没问题，定期回来复查就行。”
　　多吉怔了一下：“那之前为什么建议住院观察半个月？”
　　“预防感染，毕竟伤口比较深，住院观察是最稳妥的方案。”医生笑了笑，“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他身体素质好，比一般人恢复得快，回去注意别剧烈运动，按时换药，有情况随时过来就行。”
　　多吉沉默了两秒，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纪旭拽着他袖子撒娇的画面。
　　他当时还觉得纪旭是真的难受得不行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小子眼睛里分明闪着一种得逞的光。
　　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深。
　　“那我去办出院手续。”
　　他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纪旭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迫不及待：“问好了没？！”
　　多吉没回。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这个小混蛋。
　　等他办完手续回到病房的时候，门一推开，他发现纪旭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的，病号服已经换成了自己的衣服，那件黑色的薄外套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头发大概还用水拢了拢，不那么翘了。
　　床头柜上的碗和打包盒都归置好了，连多吉早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都叠好了放在行李箱最上面。
　　纪旭正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看见多吉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先是期待，然后是紧张，最后在看到多吉手里那沓出院单的时候，彻底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
　　“我就知道。”他从床上跳下来，脚在拖鞋里踩实了，歪着脑袋看多吉，“医生是不是说了回家一样？”
　　多吉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过于灿烂的笑容，看着他眼下因为没休息好而泛着淡淡青色的皮肤，看着他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的纱布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