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岸上生存指南(GL百合)——野蕉尾

分类:2026

作者:野蕉尾
更新:2026-07-08 07:32:53

  这样一段小插曲后,她们又回到原点,秧秧吃着笑着,许棠发呆着想那个人。
  忽然间,她动了点心思,如果偷偷问一句秧秧,今早挣着了多少钱,那个人又不会知道,只有天知地知,她知秧秧知。
  是啊。
  许棠便也拿手肘碰了下秧秧,许是因为正在爽约,不常干坏事的人猛地一干总是有些不知轻重,不太协调,她手上用劲大了些。
  秧秧差点没拿稳失而复得的零食,“你干什么?”她懵着脸。
  “欸,我是——”
  视线中悠悠飞进只蝴蝶,离她们有些距离,小小一只。
  分明只是远远路过,许棠却语塞住。
  然后仿佛被迷了心窍,摄了魂魄似的,竟不敢开口了。
  “是什么?”秧秧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下。
  许棠:“……我是想问,你看她,就是昨天不理人,今天又说要花钱买……故事的那个人,她看起来像搞艺术的吗,编剧,纪录片?来我们这儿采风的?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来。”
  秧秧砸吧着嘴,想了会儿,“我看不像。”
  “为什么?”
  “她既不拍照,也不录音,看着也对我们这个地方没多大兴趣,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屋子就是屋子,人就是人,没见多看两眼啊。那些来采风的人,眼神不是这样的。唯一好像,也就是对你有点兴趣。”
  “那这不就是,对我们这儿的人感兴趣吗?纪录片不是这样拍吗,记录某个地方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秧秧不客气地哈哈笑了起来,“那也不该拍你啊。”
  “你看不起我!”
  “反正如果是我,我就拍龙英姐姐拿着小锤敲银片,拍文阿叔用个弯刀削竹子编背篓,拍——”
  “你说的这些,别的纪录片早就拍过了!一点都不新鲜。”
  秧秧倒没恼,笑着把她上上下下瞧了又瞧。
  许棠莫名害怕,往后缩,却忘了是在个本就不大的小板凳上,一不留神就摔地上了。
  秧秧连扶一把的意思都没有,还在笑,“你倒是很希望被她记下来啊。”
  好像是有点。
  许棠想着出了神,好像,很不错。
  她觉得有这样的期望也是正常的吧?被镜头记录下来,或是以她为原型创造个角色,人是随时就会死的,可要是被这样记了下来,怎么不算另一种活着呢?
  她分析自己是这样想的。
  “好了,”秧秧收拾完最后两口,这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想那么多做什么,是不是,你自己问她不就好了。”
  许棠犹豫了下,没说自己其实问过,显得她更没出息了。没要到回答就算了,回来了还闷头琢磨。相比之下,那个人倒是轻飘飘转身走了,就留句“想了就会去找你”。
  怎么好像,她就该等着似的。
  许棠这时才反应过来。
  不等。
  第二天,秧秧拉她去逛市集,一只脚踏出门,许棠竟有些迈不动步子,说不清什么在拉扯着她。好吧,她其实知道,她叹气,扭头对秧秧说:“我还是不去了吧。”
  秧秧听了这话,劝了会儿,假哭了会儿,确定许棠真是不去了,又强烈谴责了两句她的临时爽约,这才自己出门去了。
  但是这天,她没有来。
  许棠虽是空等了,却也在等着的时候把自己调理好了——没什么的,把她拉回来的,是即将飞进她口袋里的钱啊。
  那么等一等,也是可以的吧。
  于是第三天,她心平气和,泡着茶等。
  但她也还是没来。
  第四天又下起了雨,稀稀拉拉的,午饭后又过了一阵才算是停了。阳光透过雾气,照在山间,让人很想出去走走。
  许棠想了想,奔着“漂亮小院”去了。
  这样肤浅的一个名字,自然不是正经用着的。它实际上也没有名字,许棠和秧秧两个便给取了绰号。
  那是寨子里最漂亮的一间院子,用老屋改的,保留了墙体,也做了翻新。大概是在许棠十二三岁时,见证了原先的旧墙破瓦是怎样焕发新生的,她至今仍记得,往新院里踏的第一步。
  不夸张地说,那一刻,她幻视自己正在跨过电视屏幕,因为她只在电视里看过这样的房子,分明可以算是别墅了。
  里头的装修和她家,和秧秧家,完全不一样。
  她们俩俗气,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在脑子里颠来倒去,只找出了几个词,漂亮、高级,还有钱。
  当然,现在大了,知道那或许是叫“极简风”。
  可那时她们脑子里就那么几个词,“高级小院”和“钱小院”又未免太难听,便衬得“漂亮小院”十分不错,她们就一直叫到了现在。话说回来,即便“极简小院”当年也在候选名单中,许棠估计也会坚持“漂亮小院”的选择。
  即便“极简”也是真难听,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她似乎一直对“漂亮”这个词挺情有独钟的。
  说不上来为什么,总之一直如此。
  所以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许棠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的,也是这个词。
  她想,她大概会住在“漂亮小院”。
  寨里有几户人家平日会接待游客,提供吃住,他们会在网上发些吸引人的照片和宣传。但只有“漂亮小院”的主人是不为挣钱,要对客人进行筛选的,有时久不见有,一个月接一次都算多了。
  许棠不知道那是出于什么标准进行的筛选,但就是莫名觉得,如果她想,她就能住进去。
  ……
  杨芝,许棠口中“漂亮小院”的主人,今年四十二岁,她原本不是这个寨子的人,甚至不生在湘西。
  来到这儿,是因为好友魂归故里的心愿。此后就再没离开。
  为了解闷,她偶尔在网上选几个游客。当然,为了安全,专挑女性。
  有些一打眼便直接婉拒,不合眼缘;有些接着聊下去,听她说“虽是低价,却要用人生中难以忘怀的故事来交换”时,便自己提出“那算了”;但也不是提供了故事就够了,杨芝还有个刁钻的要求,就是令她满意,她会说:没有标准,就是令我满意,动容也好,刺激也行,总之,任何一种情绪,只要我满意了就行。
  买家与卖家,却往往聊得像一场面试。
  有些人到此环节,给了个故事却被拒绝,再忍不了了,“你是个骗子吧?写小说的?专偷人故事,一听全是不满意,转头就抄进小说里。”
  然后转头举报了她。
  可实际上,早在对方给出故事前,她就讲明了自己的要求,所以杨芝认为,这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一个人给出怎样的故事,如何去讲,如何描述故事中的人,往往会照出她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有些人的故事跌宕,讲得也极有水平,处处留钩子吊人胃口,偶尔还加点俏皮话缓和下气氛,杨芝也会不满意,甚至看不下去——她不喜欢字里行间掩饰不住对别人怨怪、贬低的讲法。
  而且,她能分辨,故事是真是假。
  通常来说,当判定为“假”的那刻,她就不会再看下去。拿假货来搪塞,如此不真诚,自然是要拒绝了。
  但这次,却是破天荒接了个给她假货的。
  那人说得相当简短,说自己孑然一身,母亲因生她难产而去世,几年前家中又遭了横祸,无论亲疏远近,和她沾点血缘的人都命丧黄泉,后来破了案才知是仇家找上门来,只是至今仍不清楚,为何偏偏放过了她。
  此事在她家那带无人不知,流言四起,为了躲个清静,她便卖了房子,多年在外,四处旅居。
  只这寥寥几句。
  照她的说法,沾点血缘的人都命丧黄泉,估计那些人的名字加起来,都比她说的这几句字数更多些。把人送走都不愿多着笔墨,比生死簿都干脆。
  杨芝当时便直言:“只有你母亲是真的不在了吧?”
  没有一个孩子,会编造母亲因生自己而死的事。
  她当时只说:“所以,算是不通过吗?”
  杨芝将这句话读了又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就好像她一旦应了是,再往上翻翻,显得她是因为她家死得不够干净而拒绝的。
  看起来要折寿的。
  但很显然,如果真给出这个理由,对面正同她聊着的这个人,应该还挺满意的。
  杨芝便很想见见她。如果能听见她真正的故事,就更加好。
  谁知几天过去,两人之间最多的交流,仍是开车接她来寨子里的那段时候,见她流露出最多情绪,仍是听杨芝随口提及自己已年过四十时的诧异。她防备心重,除了必要的交流,也就是沿途聊几句风景,刚开始可能是真感兴趣,但一路见多了还有什么稀奇,估计是想着,话题既落在了景上,就不要再跑到人身上了。
  到了寨子里,头两天都是一早出去晚上才回,这几天却像逛够了似的,直接闭门不出了。
  只偶尔发信息,请杨芝帮忙送些吃的。
  都在下午。最简单的粥就好。敲两下门,放在门口就好。
  昨天杨芝有些担心,问她是否身体不适,她却没回答,仍是接了句:放在门口就好,谢谢。
  她比一开始在线上聊天的时候,要疏离得多。明明年纪轻轻的。
  颇有一种既然钱已付了,只需让交易进行下去,各自在该在的地方待着,只需是这么一种纯粹的交易关系就行。
  多的她不需要,或者,看不见。一律纳入“购买”行为的附赠。
  赠品,自然是为增加用户粘性,提高用户对品牌的好感度。
  她大概是这样的想法吧。也没兴趣对这样的关系多做维护。
  杨芝接受,没再多问。
  只是到了下午,习惯性等待她的信息,仿佛一只靴子正悬于空中,等着它落地的那刻。对杨芝来说,这种等待有些磨人。但在她平淡的生活中,却也不失为一剂调味。
  今天是14:28。
  杨芝在14:28等到,照旧要份简单的粥。她想,她以后大概不会再接到这种客人,要求仅这一件,却最是令人心焦。
  粥很快做好,杨芝刚送过去,敲了两下门,便听见阵阵门铃声。
  她这里是鲜少有客的。
  寨子不排外,村民都质朴真诚,只是她自己,并不那么适合这里。她只是,一直强留在这里。
  一开门,满身朝气的女孩,略有些腼腆地对她笑着,同她礼貌打招呼,“姐姐好。”
  杨芝仍觉害臊。
  即便不相熟,寨子就这么大点,七年有余过去,总是和多数人都打过照面,有过交流,她自然认识许棠,甚至在几年间零星的几次碰面,如结绳记事般替许棠记下了她窜个子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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