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月照星源（近代现代）——懒墨夫人

　　他的声音小了一些，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杨兆看着眼前干净白嫩的小孩——头发软软的，眼睛亮亮的，穿着一件蓝白条纹薄衫，坐在那里乖乖的，像一只小奶猫似的，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在小县城一个人考到这里，还要在年年拿奖学金的条件下一有空就要去帮人补习功课、做兼职，挺厉害的小孩，也不容易。
　　他没有把那些感慨说出来，只是问了一句：“有什么忌口吗？”
　　一边带着季子毅上车，一边侧过身，帮他挡了一下车门框。
　　季子毅坐上副驾驶，想了想：“芒果过敏，其他没什么。”
　　杨兆心下了然，点了点头：“好，坐好，我们出发。大概二十分钟车程，中途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告知我。”
　　季子毅点点头，系好安全带：“放心，我不晕车，出发吧。”
　　杨兆没说去吃什么，季子毅也没问。
　　他全程都在看驾驶座上的人——杨兆开车很稳，变道打灯，转弯减速，不急不躁，像他这个人一样，给人一种靠得住的感觉。
　　季子毅在心里默默给他加了分。
　　到了餐厅，杨兆熟门熟路地点了菜——果香照烧银鳕鱼、话梅仔排、秋葵遇三文鱼、荔枝虾球、冰淇淋面包。
　　点完之后，他抬头看着服务员，又补了一句：“芒果过敏，如果有含芒果的菜品，麻烦帮我替换掉。”
　　服务员微微弯腰：“先生放心，您点的菜品都不含芒果。”
　　杨兆这才点点头：“好。”
　　季子毅微微眯起眼睛，开口道：“杨大哥，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杨兆说：“嗯，来这里接过景泽少爷两次。他说这家餐厅口味偏甜，你们小孩子都喜欢。我自己倒是第一次来吃，刚好你也尝尝喜不喜欢，合胃口的话以后可以带朋友一起过来。”
　　季子毅顿时开心了，嘴角翘得老高，但还是故作严肃地说：“我不是小孩，我马上二十三了。”
　　杨兆看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上小学的时候，你刚刚出生。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注意。”
　　季子毅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开口：“没有不喜欢。我只是不想让你把我当成小孩子。关于我自己的一切，我都可以自己做主。但你如果把我当成小孩照顾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我也是高兴的。因为没人这样在意过我。我爸妈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让我懂事点，别给他们、给家里添麻烦。”
　　杨兆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样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然后冒出一句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你年纪的确还小，但不要被这些话影响。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要记得及时求助家人朋友。”


第245章 毅兆番外2
　　季子毅说：“我不敢跟爸妈说，也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
　　杨兆顿了顿，心想——这么乖的小孩，竟然没有朋友吗？难不成是比较内向，所以没在学校交到好朋友？
　　季子毅看着沉默的杨兆，那双眼睛里的水雾已经散了，又恢复了那种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试探的光：“杨大哥，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在这里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求助你吗？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随意打扰你工作的。”
　　杨兆想了想，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常，像是应下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当然可以。微信就是我的手机号，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会尽我所能帮你解决。”
　　季子毅笑着给他添了茶，声音甜软：“谢谢你，杨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菜上来了，每一道都很精致，摆盘讲究又好看。
　　果香照烧银鳕鱼躺在白色的瓷盘里，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旁边点缀着一小簇嫩绿的薄荷叶。
　　话梅仔排码得整整齐齐，酱色浓郁，缀着几粒白芝麻。
　　秋葵遇三文鱼是切成薄片的，叠成扇形，淋着淡黄色的酱汁。
　　荔枝虾球炸得金黄，外壳酥脆，内里软嫩。
　　冰淇淋面包则是一整个吐司挖空，里面装着冰淇淋和水果，边缘烤得焦黄酥脆，冒着甜滋滋的热气。
　　季子毅眨着大眼睛，礼貌问道：“哥，可以拍照吗？这里的菜好漂亮，我想发朋友圈。”
　　杨兆点头：“当然，你随意。”
　　季子毅认真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抬头看向杨兆说：“哥，你帮我拍几张吧，第一次来这里吃漂亮饭，留个纪念！”
　　杨兆说：“好，手机给我。”
　　季子毅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又缩回来，补了一句：“我的手机拍人会很模糊，可以用你的拍了发给我吗？”
　　他举起自己的手机给杨兆看——蓝色的卡通壳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屏幕还裂了一道，像是摔过，但没舍得换。
　　杨兆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好，那用我的拍，我微信发给你。”
　　季子毅扬着笑脸，声音又软又亮：“谢谢哥！”
　　杨兆举起手机，透过屏幕看着那个坐在对面的人。
　　灯光落在季子毅的头顶，把他的发丝照得发亮，他歪着头，嘴角翘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杨兆按下快门，季子毅又换了个角度，侧过身，手托着下巴，杨兆又按了一下，季子毅低头笑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连拍了四五张，杨兆把屏幕转过去：“你看可以吗？”
　　季子毅眯了眯眼睛，像是看不太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杨兆旁边，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肩膀刚好挨着杨兆的肩膀，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木质香水的气味。
　　他歪着头看着屏幕，解释道：“我有点近视，坐在这里看吧，看完再回去。”
　　杨兆往旁边让了让，但没有让开太多，像是觉得让太多反而显得刻意。
　　季子毅一边看一边捧场：“哇——好看！哥，你这拍照技术可以的！”
　　杨兆头一次遇见能把他夸不好意思的人，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他忍不住想——这么开朗的小孩，怎么会没有朋友呢？
　　正想着，季子毅突然举起手机，喊了一声：“哥哥，看这里！”
　　杨兆被叫得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愣怔的样子就这么被季子毅拍了下来。
　　季子毅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杨兆，然后用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哥，你笑一笑，第一次有人带我来吃漂亮饭，记录一下。”
　　杨兆配合着弯了弯嘴角，这笑容有些僵硬，季子毅看得直乐，在心里暗暗评价——这人看着圆滑，事事周全，实际上呆呆的，好笨。
　　吃完饭已经不早了。
　　杨兆还没来得及开口，季子毅就说：“杨大哥，你把我送回学校吧，我好像不怎么晕了，就是有点困，想回去睡觉。”
　　杨兆好脾气地点了点头：“好。”丝毫没有那种“你耍我”的生气。
　　季子毅反倒有些心虚，坐在副驾驶上，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杨大哥，我今天会不会耽误你工作了？”
　　杨兆趁着等红灯的功夫侧头看了看他，目光里但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并没有。怎么会这样想？我有空才会出来，忙的话就不来了。不要有负担。”
　　季子毅看着这个人，只觉得自己真不是个好东西啊。
　　人家这么好脾气地陪他吃饭、拍照、送他回学校，他却一直在心里打着那些小心思。
　　到了学校门口，季子毅甚至有种不想下车的冲动。
　　他坐在副驾驶上，磨蹭了几秒，然后开口：“哥，我们学校风景很好，有时间来这里，我带你进去逛一逛吧。”
　　杨兆看了看校门，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好。”
　　季子毅磨磨唧唧地下了车，但没立马走。
　　他走到杨兆那一侧，弯下腰，杨兆打开了车窗，问：“怎么了？”
　　季子毅舔了舔唇，抬手扶了把他的眼镜，动作又快又轻：“哥，你眼镜有点歪了。”
　　杨兆又是一愣，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季子毅已经迈步往学校走了。
　　杨兆从前车窗看过去，季子毅回过头，朝他摆了摆手，声音穿过渐浓的夜色，落进杨兆耳朵里：“晚安，杨大哥！开车小心点，到家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说完就小跑着走了，蓝白条纹的身影在路灯下晃了晃，很快被校园里的树影遮住了。
　　杨兆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校门后的林荫道里，然后收回目光，抬手推了推眼镜。
　　眼镜没有歪，刚才也没有歪。
　　他放下手，握着方向盘，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那种湿润的、凉丝丝的气息。
　　他发动车子，驶出路边，汇入车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瞥了一眼，是季子毅发来的一条消息：「哥，你安全到家了吗？」
　　杨兆没有回，等红灯的时候，才回过去：「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已到。」
　　手机又震了一下。
　　季子毅发来一张照片，是刚才在餐厅里拍的，杨兆愣怔着抬头的那一刻，照片里的他表情有些茫然，眼镜微微歪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下了快门。
　　照片底下附着一行字：「哥，这张照片显得你好可爱。」
　　可爱？杨兆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他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没有回，只是手指动了动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第246章 毅兆番外3
　　那次之后，季子毅很久都没再见杨兆，不是不想见，是怕自己太明显。
　　他怕一开口就藏不住那些小心思，怕那些小心翼翼地试探被一眼看穿，怕自己太过分，把那个人吓跑了。
　　所以他只是偶尔给杨兆发一些小日常，刷一下存在感——今天吃的这个面很好吃，附一张热气腾腾的照片；今天和室友一起去了鬼屋，好吓人，附一张路灯下模糊的合影；今天上了一天课，好累，附一张空荡荡的教室。
　　他发的时候不刻意，像是一只猫在墙上留下爪印，不深不浅，刚好让那人知道它来过。
　　杨兆话不多，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注意安全”，有时候是“早点休息”。但每一条都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