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冷(近代现代)——小岛Land

分类:2026

作者:小岛Land
更新:2026-07-05 07:55:23

  他想说那人欺负他,那人说哥是怪物。
  牧冬半蹲着身体,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俩人的脸凑到了一起。
  沈春又喊了一声:“哥。”他又看见了牧冬右眼皮上的一道疤,眉毛下面,没表情的时候显得很凶狠。
  小孩直觉很准,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嘴唇动了动,剩下的话憋在了嗓子里。
  牧冬说:“你跟我不一样吗?”
  沈春眨了眨眼睛。
  “你爸死了你知道吗?”牧冬说,他忽略自己心里那种同情和不忍,用最锋利的话刺向沈春。
  “知道。”沈春说。
  但是妈妈和姥姥都说等他长大爸爸就回来了,所以他每天都在努力地长大。
  牧冬露出一个残忍的笑,“那我现在告诉你,死了就是永远都见不到了,你妈和你姥姥都是骗你的,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了,不管怎么努力都见不到。”
  他顿了顿,想起来很多夜晚, 他一个人看父母摆在那的婚纱照,旁边是他们的黑白照片。他向很多人磕头让他们把爸爸妈妈还给他,可都不管用。人不行,他就去村里破庙求神,膝盖跪的都是淤青,可是他爸妈也都回不来了。
  沈春命多好啊,有这么多人为了哄他撒这么多谎,他也就蠢蠢地信了。
  沈春大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声音有点抖:“我长大了也不行吗?”
  “不行,你八十岁了也不行。还有你妈,她是没死,但你真以为她会回来照顾你一个病秧子?她把你扔给一个老太太,知道你身体不行还让你来这种地方,这里冬天有多冷她不知道吗?她都知道,就是不在乎。”牧冬嗤笑一声,说出最后一把刀:“你妈不要你了。”
  沈春脑袋“嗡”地一声,牧冬的嘴开开合合又说了什么,他听不清楚。
  他全身发冷,窗外这时候又打了一个雷,照亮了屋里牧冬有点狰狞的脸。沈春心脏狂跳,眼泪无声地流出来,眼前变得渐渐模糊。
  外面有人敲门,是个大人的声音,可能是哪个老师,问:“里面有人吗?”
  在那人破门而入的瞬间,牧冬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们是一样的,懂吗?沈春。”
  牧冬转身开门出去,没管身后哭得不成样子的小孩。他刚走出去两步,看了眼窗户外面压着的黑云。
  厕所里面突然传出一声惊呼,“这谁家小孩?怎么晕过去了?”
  牧冬脚步一顿,突然转身飞奔回去。
  沈春脸色惨白的倒在地板上,眼角还流着眼泪,旁边的男老师拍着他的脸。
  那一幕在以后很多年都成了牧冬的梦魇,但是现在的牧冬不懂,他只是本能反应地赶过去,试了试小孩的呼吸。
  微弱得几乎没有。
  那天,救护车在放学的时候开进了学校。
  牧冬在车上握着小孩的手,冰凉,心电仪上面是他看不懂的图案。
  救护车飞驰撵过颠簸的土路,声音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
  作者有话说:
  立春安康哦^ ^


第10章 管一辈子
  那天晚上,沈春被送到了县医院的急诊抢救室。
  牧冬身上穿着校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弄脏了,一路跟着推床跑过医院绿色的急救线,沈春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无知无觉地躺在那张对他来说很大的铁床上。
  恍惚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同样的晚上,遍地的血,到处都是人,车上下来的是他因为车祸被撞的面目全非的父母,推进急救室之后再推出来时,人就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沈春也会这样吗?
  牧冬惶恐地想。
  这地方成了他的梦魇,走到路尽头,护士把牧冬拦住,问他:“家属呢?大人呢?怎么一个小孩跟过来了?”
  牧冬如梦初醒,门合上,最后一个画面是沈春惨白的脸。
  急救室的灯亮起来。
  许淑芬很快赶来了,老太太脸上还算镇定,就是进医院找不着北,问了好久才赶过来,她过来的时候牧冬坐在急诊室的门口,脸色灰败。
  许淑芬知道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大人,这时候她不能倒下,她过去拍了拍牧冬的肩膀,安慰道:“奴奴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啊。”
  牧冬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许淑芬若有所感,混沌的眼睛好像什么都已经看透。
  当天晚上,沈春从县里的医院被转进了省里,许淑芬拿出来了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钱,这是她留着给自己养老和应急的,后来她还是动了许芸打过来那一笔,好像许芸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那天晚上她在病房外给许芸打了个三个电话,一次比一次的响铃时间长,最后还干脆直接关机了,许淑芬结结实实地叹了一口气。
  牧冬问:“她真的不管沈春了?”
  他说许芸不要沈春了,有百分之五十是在气头上,又有百分之三十是因为嫉妒。嫉妒沈春至少还有一个妈妈,还有一个可以盼着的念想,他没想过许芸心这么狠,到这时候居然连一个电话都不接。
  天气一直是阴的,出了许淑芬家里的地界,不远的地方早早开始下雨。
  急救室的灯亮了一天一夜,雨也下了一天一夜,医院给下了病危通知书,许淑芬签字的手颤抖,是牧冬扶着她签上的。
  牧冬一直崩着嘴角,逼自己不去想,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今天这一遭是因为自己。沈春如果不能从这鬼门关走出来,他罪不可赦。
  许淑芬跟着熬到后半夜,年纪大了身体熬不住,牧冬劝她:“你去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呢。”
  许淑芬好像一瞬间又老了十岁,“奴奴还在病房里,我睡不安生。”
  牧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错了。”
  许淑芬偏头看他。
  “今天的事情都是因为我,我没想过这么刺激他他会发病,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如果沈春今天能出来,我给他做牛做马一辈子,如果出不来,”牧冬声音有些抖,眼神却坚定,“我给他偿命。”
  “你这说得什么话!”许淑芬叱他,“你们俩都是我的孙子,姥姥不想看你们任何一个人走,知道吗?”
  她有点哽咽,很多时候牧冬会让她忘了眼前坚定的少年也还是一个没有成年的小孩,她怎么忍心让他年纪这样轻的时候,就许诺了自己的性命和余生。
  “牧冬啊,”许淑芬摸了把眼角,温声道:“这两年都是你陪在我身边,在我心里你和奴奴没什么两样,都是姥姥的孩子。你虽然没叫过我什么,但我知道你这孩子重情义,也有远见。什么事情都在心里记着呢。”
  牧冬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不自然地吸了吸鼻子,被这话感动的同时又觉得羞愧。
  他怎么想的,跟一个六岁小孩吃起醋来。
  许淑芬继续道:“我年纪大了,陪不了你们那么久。奴奴还小,如果今晚上能平安出来,以后我要是不在了,托你多照顾照顾他。如果今晚不能出来,那是奴奴的命,也是我的命。你不用因此自责。但是不论如何,答应我,你怎么都得继续上学。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一个小孩操心以后的事。你就安安心心给我上学,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大人,知道吗?”
  牧冬喉咙发哽,他不敢说话,他知道他现在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在父母去世以后他有了第二个家,第二个和他父母一样的亲人。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牧冬说:“我会管沈春,管他一辈子。”
  “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许淑芬问他。
  “等到了就知道了。”牧冬无畏地说。
  许淑芬揉了揉牧冬的头发,只当是小孩不知道天高地厚。
  她看着急救室亮着的灯,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指望牧冬能管人一辈子,只期望等她走了,牧冬也大了,有个牵挂有个念想,总比没有根好。
  许淑芬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对不对,她自私地把两个小孩捆在了一起,某种情况下,几乎可以说是她挟恩图报,利用了牧冬的善良。
  可是揉着发疼的腰,许淑芬心里满是无奈。
  活到这个年纪,举目四望,她竟然别无他法。
  那天晚上牧冬又开始许愿,尽管用无数次经验证明,许愿并没有什么用。
  但他还是对着窗外的大雨和夜空许了一个愿望。
  他说,之前我所有的愿望都收回,老天,我现在只求你让沈春平安。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沈春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他刚到这里的那几天,印象里除了漫天的大雪,陌生的环境,还有一个人。
  这人他叫了哥哥,但从来没有听他叫过自己一声弟弟。长得冷硬,所以沈春第一面就被吓哭,第二天更是哭了一场大的。
  但是后来某次他撞见牧冬在窗户外,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
  他隔着上了冰霜的窗户远远看着,发现有几只肥肥的家雀落在勺子边缘,一点点在啄里面的东西,是大米。牧冬垂眼看着这几只小鸟,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却一再都不干多余的动作,怕把鸟吓跑。
  许淑芬说冬天来不及飞走的鸟找不到吃食,饿死的很多。牧冬常常会出来喂一些米,时间长了,他家门口就总聚着很多家雀。
  许淑芬说,你牧冬哥哥看起来不理人,实则是个很温柔的人。
  沈春记下来了,后来看到牧冬就没那么怕,对鸟这么善良的人就不是什么坏人,所以牧冬怎么不理他他都不在乎。他冤枉自己,他也没在乎。
  牧冬对他的好早就大过了那些坏。
  可是在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牧冬的脸成了他的梦魇,他揭开了沈春小小的心灵里那些自以为是的真相,他那么残忍地告诉沈春。
  【我们是一样的,没有人要你了。】
  【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沈春的心脏被塞满了,胀痛,一种他很熟悉的感觉袭来,然后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他余光扫到了一双熟悉的脚尖。
  隐隐约约地,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沈春,沈春!醒一醒!”
  是妈妈吗?还是姥姥?好多人的声音,好像还有牧冬。
  好吵。
  沈春终于浑浑噩噩地睁开眼。
  在手术室抢救了一天一宿,沈春这条命总算是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医生摘了口罩宣布这条消息的时候,许淑芬差点给医生跪下,但是被一众人拦住了。牧冬一个人透过病房的窗户,远远看着病床上那个小小的人。
  三天后,沈春被转出重症监护室,医院允许人进去探望。
  沈春睁眼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窗户外有鸟叽叽喳喳地叫,下过雨之后,各种树已经开始冒绿芽。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