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近代现代)——金迈奇

分类:2026

作者:金迈奇
更新:2026-07-05 07:53:51

  可梁叙之没有否认。
  他说:“我从来没把他当过弟弟。”
  方悦可笑了一声:“那是什么?”
  梁叙之没有说话。
  纪隋野跪在那里,手指开始发抖。他从那一段沉默里听到了比任何话都更残忍的东西。
  “你之前护了他那么多年,你跟我说你不当他是弟弟?”
  “你是这么想的么?”梁叙之这回没有犹豫,“我不是。护他,是因为他出事了反倒会给我自己带来麻烦,跟他是谁没关系。换成别人,我也会护。”
  方悦可安静了很久,久到纪隋野以为录音已经停了才缓缓开口:“梁叙之,你有时候真的挺可怕的。”
  录音在这里断了。
  纪隋野麻木地跪在地上,一颗心被已经消失在空气里的只言片语反复蹂躏。梁叙之说的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那些他以为锁得很紧的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可门后面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间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像是在一个从地基就开始歪斜的房子里住了很久。他以为墙是直的,窗户是正的,天花板是平的。现在才知道,一切都是歪的,只是他一直在歪着站,歪到已经习惯了那种倾斜的角度,以为那就是水平。
  可奇怪的是,愤怒、痛苦,那些本该在此刻占据上风的情感像松动的牙齿般从他的身体里逐渐脱落,一瞬间,他甚至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大概是因为这一刻,他终于为自己的执念付了赎金。
  秦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躺在地上,仰着脸看着纪隋野。他的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眼眶还红着,但他在笑。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彼此,沉默的对视里不需要任何一句话,纪隋野暴露在黑暗里的痛苦早就让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怎么办?”秦一鸣的脸上露出甜蜜而恍惚的表情,“我是不是……已经不小心把你给杀了?”
  “你看我像死了吗?”他平平淡淡地反问。
  起码他觉得自己没有死。
  爱了梁叙之这么多年,人生有一半的记忆都存放在他那里,快乐的、悲伤的、懵懂的,所有那些虚无缥缈的微妙感情到最后都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执念,疯狗般对他穷追不舍。
  可如果房间是空的,如果爱意是虚构的,如果回忆都是假的,那么他对抗执念的武器还剩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因为死的是那条狗。


第50章 梁总再打小三
  那天之后,梁叙之再也没见过纪隋野。
  他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悄悄变了样。也许是在过去的某个节点,纪隋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不依不饶地死缠烂打了。前段日子也是如此,每次见面都是他主动,而纪隋野那边偶尔才蹦出一两条消息。
  那时候他还以为纪隋野终于想通了,决定做个正常人,和他像正常人一样来往。他没怎么多想,工作又忙,也不介意自己多主动一点——总好过纪隋野天天来约,到时候他反而要在见面和工作之间两头为难。
  可现在回头看,那些揣测和自以为是的体贴还真是荒谬。纪隋野不主动,不过是因为身边早就有了别人,用方悦可的话说,那就是他当了小三。
  小三,多么可笑的两个字,更可笑的是,他确确实实被刺痛了。
  他甚至不是气纪隋野有别人。纪隋野本来就是那样的人,烂得明明白白,从不掩饰,他不会为已知的事实浪费情绪。他气的是,纪隋野明明有了别人,却还让他以为自己是唯一,而他居然真信了。这种被人蒙在鼓里耍的滋味,比任何背叛都更让他羞耻。
  更掉价的是,那天在球场上,他也是真的失了分寸,跟秦一鸣较起劲来。不仅如此,在明知道纪隋野有主的情况下,又无法控制地和对方发生了关系,这让他感到极度的厌恶和气愤,尔后那种怒火攻心的感觉又都变成了全部指向纪隋野的欲望。
  他从不屑与人争,也从不需争,可现在全变了,他发现自己早已被拖进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角逐,而他好像还输了,那种失败者的感觉,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
  于是他开始刻意地回避纪隋野。之前两人见面的时间被他塞满了会面、谈判、饭局、文件,他见了很多该见的人,说了很多该说的话,把那些拖了许久的项目一个一个地往前推。秘书说他最近效率很高,他笑了笑,没接话。司机也不再在下班后径直把车开往那个熟悉的方向。
  一切都很好,很正常,很平静。只是他终于没办法再骗自己——这段关系,原来他只要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纪隋野像往常一样没有找他,连偶尔冒出来的短信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有时候会拿起手机看一眼,划开屏幕,不自觉地翻到那个对话框,看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只抱着尾巴打滚的小狐狸上,那只狐狸笑得没心没肺,连眼睛都变得弯弯的。他盯着那只狐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也跟着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笑容已经挂在脸上了,涩涩的,带着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味道。
  他按灭屏幕,闭上眼睛,忽然想到纪隋野好像从来都没这么对他笑过。
  养不熟的东西。梁叙之有些自嘲地想。
  时间像流水般一天天淌过去。梁叙之的生活越来越规律——上班,开会,健身,偶尔出差,再用那点少得可怜的私人时间,去处理方悦可那些实在推不掉的烂摊子。
  那天在车里纪隋野丢下的那句“把岛给他吧”,让他心里有了底。而他也了解方悦可的性子,看似刁钻难缠,实则对待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向来兴趣寥寥,现在只要纪隋野不在中间使绊子,上岛是迟早的事。可他和方悦可的关系已经被架到了明面上,有些事,似乎也只能由他来收尾。
  就像今晚。
  小七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方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了,没人敢进去,酒店那边要报警,她拦住了——梁总,您快来吧。梁叙之彼时正在一个推不掉的应酬上,听完之后没怎么犹豫,对主位上的合作方说了句“家里急事”,便走了出去。
  关于方悦可的事,梁叙之向来有自己的判断标准,这人平时喜欢插科打诨,遛人玩是常有的事,但是如果轮到小七亲自打电话,那事情肯定不是小打小闹。
  车开到酒店楼下的时候,他看见门口已经停了两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他认得出那是方国海的人,心里沉了一下,脚步却没停。
  电梯直上顶层。门一开,走廊里的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两排人从电梯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有穿西装的保镖,有拎着药箱的私人医护,还有几个他眼熟的面孔——方悦可工作室的人。所有人看见他,齐刷刷地低了低头。
  “梁总。”有人迎上来,低声汇报了几句。梁叙之听着,没怎么回应,只点了下头,大步往里走。
  走廊很长,他越走越快,小七站在套房门口,眼眶红红的,看见他过来,嘴唇抖了抖,只叫了一声“梁总”,就说不下去了。
  梁叙之没再问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和以往梁叙之收拾的烂摊子的局面不同,这次套房里出乎意料的安静。没有音乐,没有喧哗,甚至连灯都没开全,只有客厅的落地灯昏昏黄黄地亮着。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目光落在卧室门口——两个身着西装的保镖一左一右地守着,看见他过来,其中一人侧身挡了一下,伸手示意:“梁总,麻烦交一下手机。”
  梁叙之脚步一顿,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那个保镖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手没收回去。
  七七从后面小跑着跟上来,连忙打圆场:“梁总,这是新调来的人,不懂规矩,您别——”
  梁叙之抬手打断她。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多看,直接递了过去。保镖接过,退到一边。
  卧室的门被推开,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皱了下眉,目光扫过房间,落在最里面那扇半掩的浴室门上。
  他走过去,推开门。
  方悦可穿着衣服泡在浴缸里。水已经凉了,漫过她的肩膀,洇湿了领口和袖口,布料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将她整个人都胡乱地包裹了起来。浴缸边缘歪歪倒倒地摆着几个空酒瓶,红的白的威士忌,还有一个倒扣的果盘,水果滚了一地,有一只樱桃被踩烂了,红色的汁液在地毯上浅浅地洇开。
  她靠在浴缸壁上,头发一缕一缕地散在水面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暴雨打烂了的花,花瓣还在,但颜色已经全褪了,只剩下湿漉漉的、让人不忍细看的残骸。
  哪怕看到梁叙之进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调侃。只是转动眼珠,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重新盯着天花板。
  梁叙之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随后弯下腰,直接把人往上捞。水哗地涌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腿和袖口。方悦可被他捞起来半截,软塌塌地靠在他手臂上,浑身冰凉。
  终于让人靠着浴缸坐稳后,他扯过一条浴巾随意搭在她肩上,动作中带着例行公事般的熟练。
  “你怎么回事?”他蹲下来,皱着眉看她。
  方悦可垂着头,头发湿漉漉地糊了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以后……你别管我了。”
  梁叙之没接话,就那样蹲着,安静地看了她好几秒才判断出她没在说假话。方悦可的演技没那么好。
  他往前挪了半步,跟她平视,声音放缓了一些:“方总的人也来了,他身体不好,你起码替他想想。”
  方悦可慢慢抬起眼,勾起嘴角看着梁叙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东西。
  “梁叙之啊梁叙之,”她的声音还在抖,笑容却越来越深,“怪不得纪隋野说你装,我看他倒是挺了解你的。”
  纪隋野的名字突然被方悦可提及,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他不想在任何人嘴里听到纪隋野的名字,尤其是从方悦可嘴里。
  “他还说什么了?”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
  方悦可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他。
  一阵烦躁忽然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太了解方悦可,这人哪怕神智不清时候说的话都意有所指,而出于某种连他自己也觉得模糊的原因,他现在最恨别人把纪隋野当成把柄来要挟他。
  “方悦可,”他往前凑了凑,伸出手,力道不轻地捏住了对面人的下巴,逼她仰起脸看着自己。“我跟他的事你最好少管,别以为你手里有那座岛,就可以过来拿捏我。我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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