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近代现代)——金迈奇

分类:2026

作者:金迈奇
更新:2026-07-05 07:53:51

  显然,王喆老婆半个月前收到了五十万,转了三道手,最后源头是纪隋野名下一家新加坡信托的账。钱是从信托直接出去的,签字的人虽然不是纪隋野本人,但能调动这笔钱的,整个信托不超过三个人,纪隋野是其中之一。
  梁叙之站在片场边缘,看着工作人员搬灯光、拆轨道,脑子里却在过那条资金链。
  五十万,三道手,新加坡信托。
  他心里早就做过一万次准备,从王喆出走的那天,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当证据真的摆在眼前,他发现自己还是恍惚了一下。
  而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方悦可找上他。
  都不用问,他就知道肯定没有好事,她从不无缘无故找他,每一次的“想不想见我”都是有备而来。
  梁叙之低头看了眼手背。
  那块疤还没好透,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色,边缘还有一点点结痂的硬壳,他下意识用拇指按了按,还是有点疼。
  一会儿见了面,手得藏好。
  他没走演员通道,直接从摄影棚侧门进去,跟现场制片打了个照面,对方愣了一秒,下意识要开口,被他抬手止住了。
  “忙你的。”
  现场制片点头,没敢多问,只默默在耳麦里通知了各组一声——梁总过来了,别声张,该干嘛干嘛。
  这种事他们熟,梁叙之来探班从来不高调,但也没刻意躲着谁,他要是不想让人知道,压根不会出现在这儿。
  棚里正在转场。灯光暗了一半,轨道车推来推去,有人扯着嗓子喊“那边线收了”,梁叙之从灯光架旁边绕过去,远远看见方悦可正站在化妆间门口。
  她身上裹着件长款羽绒服,露出底下一点旗袍边,低头在看手机。旁边站着个小姑娘,拎着两个袋子,是她的助理小七,跟了方悦可好几年,梁叙之见过几次,人不错,办事利落,很有眼色。
  梁叙之走过去。
  方悦可抬起头,把手机锁了屏,递上一张笑脸:“见我老公一面真不容易,居然还要我等这么久。”
  梁叙之一笑,言简意赅:“路上堵车。”
  方悦可没说话,笑着看了一会又慢悠悠地移开视线,随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进了化妆间,身旁的小七朝梁叙之微微点了个头,立马跟上。
  梁叙之站在原地,看了眼手机。司机发消息:车已到侧门。
  五分钟后,方悦可出来。旗袍换成了翠绿色的薄羊绒衫和牛仔裤,头发散下来,妆卸得只剩一层淡的。她把羽绒服脱了递给小七,小七接了,小声说了句什么,方悦可点点头,往他这边走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侧门走。
  路过现场制片的时候,梁叙之点了下头,对方立刻往耳麦里说了句话,侧门外提前有人把门拉开。
  外面停着他的车,黑色迈巴赫,司机站在后门边上。
  方悦可却停住脚步。她看了一眼他的车,又往旁边抬了抬下巴:“坐我的。”
  梁叙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停着一辆白色保姆车,车门关着,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他站在原地,没动,方悦可已经往那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催促的意思。
  梁叙之犹豫片刻,还是迈步跟上去。
  保姆车的车门从里面拉开,方悦可先上,他跟在后面,弯腰进去。车门关上,车子很快启动,梁叙之看着窗外,棚区的灯光往后退,保安亭的杆抬起来,车拐上主路。车内空间比他想象的大,暖风开得足,方悦可一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看起来像刚熬了几天大夜。
  梁叙之不知道她又在卖什么关子,干脆先挑起话题:“吃什么?”
  方悦可没睁眼:“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能吃饱、不用见人、吃完能直接回家睡觉的那种。”
  梁叙之侧头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了。
  方悦可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又闭上了。
  梁叙之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肯定的是,绝对没好事,既然笑了,就说明装不下去了。
  “说吧,什么事?”
  方悦可还是没说话。梁叙之耐心耗尽,也懒得再跟她猜哑谜,干脆掏出手机回复邮件,刚打开手机,就看到一封来自方悦可的邮件,送达时间是两个小时前,当时他还在和卢明浩见面,没抽出空去看,看页面是一段视频,梁叙之心里莫名地一沉,还没来得及点进去,沉默的人突然发话——
  “方国海要死了。”
  梁叙之一顿,侧过头,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惊讶:“你说什么?”
  “我说,”方悦可终于睁开眼睛,缓缓迎向梁叙之的视线,“那个老王八蛋马上要死了。”
  梁叙之看着她的脸,心里盘算着这句话的真假。方国海自上岛后确实再无音讯,但是以往也是如此,这次除了时间久一点,其他的再无异常,不过方国海的助理嘴都很严,就算有什么异常,他也不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你今天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梁叙之问。
  “这么冷血呀?”方悦可故作惊讶,“他可是你岳父哎。”
  梁叙之皱起眉,彻底耐心耗尽:“你说重点。”
  方悦可扑哧笑了一声,抱着胳膊慢悠悠道:“重点就是……如果我们在他死之前结婚,就可以在海岛上办婚礼,那个老王八蛋,已经没办法离岛了。”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梁叙之:“你对那座海岛很感兴趣不是吗?”
  这话来得突然,梁叙之面上不动,心里却沉了沉。他迎上方悦可的视线,语气波澜不惊:“方总的私人海岛,这么多年都是旁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我说我不感兴趣,你信么?”
  方悦可听完,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随即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第一手消息我直接递到你手里了,可答应我的事,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我说过,那件事有难度。”
  “难度可以克服。”方悦可接得很快,语气里已经带了点不耐烦,“我觉得我的要求不过分,那部电影,我必须是女一号,你的困难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那个角色对我很重要。”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过来,“那你呢?”
  梁叙之没答话,只是看着她。
  “私人海岛、巨额遗产、华盛第一把交椅……”方悦可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在空中数着,眼里是玩味的笑意,“这些东西对你来说,重要吗?”
  重要吗?
  梁书叙之看着她,脑子里快速地把她的话来来回回过了一遍——
  方悦可说自己对海岛感兴趣,是试探,还是已经调查过、直接拿来当筹码?
  如果是前者,他不意外。方悦可这个人,表面上嘻嘻哈哈,实则城府极深,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属于慌不择路,四面出击,能猜中他的心思不算稀奇。
  但如果是后者呢?
  如果她真的去查了,查到了什么程度?她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拿这个当新的筹码来要挟他?短短几句话,梁叙之已经意识到,自己对这件事的掌控又在松动。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哪怕她确实抓住了他最在乎的东西——那座岛。
  “我还需要时间。”他开口,语气如常。
  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拖延。
  和纪隋野的这场对弈已经耗了他太多精力,他放低姿态,示好,甚至主动伸手,可对方想要的,显然远远不止这些。
  纪隋野是他一手带大的,他太了解这个人,表面上在推开,在拒绝,在一次次转身走掉,可内心深处,还是渴望他的关注,而且是那种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的关注。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易如反掌。可问题是,他可以给,却不想给。
  他不想给予纪隋野那些“原则范围以外”的关注。从头到尾他都带着一丝侥幸,希望这件事能迅速翻篇,可纪隋野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在告诉他:不可能。
  每次他试图去理解,去过问,去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对方就会不依不饶地拉住他,把他往最深的深渊里拽。
  深渊里的东西是他下了好大决心想要抛弃的,忘记的,他成功了,他不允许自己再跌落回去。
  绝对不可以。
  “需要时间?”方悦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朝他的手机屏幕抬了抬下巴,“你点开看看。”
  梁叙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屏幕还停留在那封邮件上。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点开了那段视频。
  视频刚开始有些模糊,但很快画面恢复高清。看清画面的一刻,梁叙之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是第一晚见到纪隋野时的停车场。
  就是那个停车场,他给纪隋野……
  握住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下意识的反应是想关掉,可理智在最后一刻拽住了他。
  不能关。
  这段视频是方悦可给的。也就是说,里面的内容她早就看过,而他现在但凡露出一丝慌乱,今晚就没法收场。唯一的办法,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下去。
  他强按住狂乱的心跳,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可镜头从头到尾只对准了那辆破旧的日产车,画面静止得像一张暗色照片。梁叙之侧过脸看向方悦可,她正一脸玩味地盯着屏幕,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抬眼和他对视了一下,又用眼神示意他看回去。
  梁叙之收回视线。
  下一秒,他看到自己从副驾位下了车。
  还没等他反应,视频仿佛被按了加速键。监控画面右下角的时间开始飞速跳动,数字像疯了一样往前窜,他看着那些不停变化的数字,一直卡到凌晨三点。
  数字终于停止跳动。
  画面静止了几秒,很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了。
  是纪隋野。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后备箱,打开,弯腰拿出什么东西——一束花。红色的玫瑰,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扎眼。
  下一秒,他转过身,直接把花扔进了垃圾桶,接着脱下西装外套,也一并塞了进去。
  他没再回车里,只穿着衬衫,走向停车场的出口,很快消失在画面里。
  屏幕瞬间黑了。
  梁叙之的心脏就像不是自己似的,剧烈地跳动着。他能感受到方悦可的目光像在看猎物般紧紧盯着他,他也很确定,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拿来做文章的表情。
  可他依旧觉得不对,哪里都不对。
  硬要说的,是一种他实际上本应该隐藏的东西,在一刻显现了出来,那就是他的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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