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近代现代)——浪山

分类:2026

作者:浪山
更新:2026-07-01 08:35:07

  他愣了下,绿眼睛不自觉流露出笑意:“恩重,你怎么过来了?”
  姜恩重把雨伞放到教室后面的置物架上,说:“下雨了,给你送伞。”
  隔壁小组的女生夸他:“弟弟好乖哦。”
  闻瑛停了笔,瞥见窗外天色暗淡,斜斜落下稀疏的几根雨丝。他翘着椅子往后看,笑眯眯地说:“这么乖,不像你啊。”
  姜恩重不说话,伸腿勾他的椅子腿。
  “哎——像像像,”闻瑛不慌不忙地坐正,改口说,“我们宝宝打小就善良。”
  女生捣了下同桌的胳膊,两个人望向这边吃吃直笑,姜恩重拉开椅子,放下包,坐在了哥哥右手边的空座上。
  7班的人数一直是单数,闻瑛连续两年多没有过同桌这种东西,正好方便姜恩重偶尔过来,找哥哥辅导作业。
  不过,他没同桌这件事不是巧合,而是刻意为之。
  闻瑛高中的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同桌是个沉默内敛的男生,开学第一天就答应了闻瑛提出的无理要求——闻瑛认为左边更显眼更容易受老师关注想跟他换一下,两个人调换了座位。
  班里的纪律委员华筱竹紫外线过敏,没参加军训,只按照座位表认人,同时作为班主任老师的内线,在小本本上登记违纪份子。
  于是,闻瑛的累累罪行“上课讲话22次、起哄4次、睡觉3次、给王老师起外号5次、旷晚自习19次、晚自习吃且传递给其他同学吃自热锅2次”全被扣到了同桌头上,而同桌这个沉稳冷静、刻苦学习、丝毫不受坏东西影响的好男孩,一看就是入学成绩排名第一的闻瑛同学。
  这桩乌龙闹到最后,同桌沉默寡言地替闻瑛写了十份检讨交给华筱竹,华筱竹心想还敢胁迫闻瑛同学给你写检讨,岂有此理!
  直到被老师叫出走廊挨训那天,同桌依然只是摇头否认,没有供出恶贯满盈的闻瑛。
  教室里,不明白“为什么被叫出去的会是他”的华筱竹和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被叫出去”的闻瑛隔空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意识到,好像有哪里出问题了。
  之后三个人互相道歉的混乱场面暂且不提,班主任老师悲痛发现自己的心头爱和眼中钉居然是同一个人也暂且不提,反正后面三年,班主任从高一的老师换成了吉吉国王,闻瑛再也没有同桌了。
  而同桌不仅不解释,还替闻瑛写了十份检讨是这桩事故里最感动、也最让人费解的地方,一度十分引人探究。
  闻瑛说:“看我干什么?我真没威胁过他。”
  孔麟说:“我们男人之间的义气你懂吧,就是要为了兄弟两肋插刀。”
  另一位当事人华筱竹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她说:“你的前同桌是gay。”
  孔麟嗤之以鼻说她满脑子情情爱爱完全不懂男人,华筱竹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转眼就翻脸道:“打铃了都回座位上去,再聊天记你们名字了。”
  孔麟说别人是不是gay不清楚,她肯定是告状精,悻悻然回了座位。
  姜恩重对这些前情一无所知,也没想过哥哥为什么没有同桌,只当每次都有一个野生的空位留给自己。
  他从包里掏出刚考完的期中试卷,推给闻瑛签字。
  闻瑛拿起来低头看了看:“数学还是满分,考得很好啊,怎么一脸不高兴?”
  姜恩重趴在手臂上,闷了一会儿才说:“陈则灵语文116,英语满分,这两科我比她低了十分。”
  “你也不差,干什么非要跟她比?”闻瑛飞快地签好字,注视着他微垂的睫毛,问道,“哪题不会?哥哥教你?”
  姜恩重摇头说:“下午订正好了。”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因为她是年级第一。”
  闻瑛不解地看着姜恩重闷闷不乐的后脑勺。
  李慧思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们俩必须要考过多少分,过得去就行,不知道这小孩突如其来的好胜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时候语文总考不及格,也没见他对成绩这么上心过。
  “知不知道上晚自习了?”
  一道粗粝的声线乍起,闹哄哄的教室顷刻噤声。
  吉吉国王沉着脸站在班门口,“我在楼下就听到你们班最吵,耳朵聋了听不见打铃?能不能消停会儿?”
  猴王的威压盖过来,刚刚几个好事的学生说要抓他断官司,为毛毛主持公道的都不吭声了。
  他把一沓试卷扔到讲台上,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目光与好奇打量他的姜恩重撞了个正着,他顿了顿,说:“闻瑛,你出来。”
  走廊上,他问:“怎么又把你弟弟带过来了?”
  “我家又没别人陪着他,跟我一起上晚自习总比出去乱跑找不到人好点。”闻瑛说。
  “你家没别的亲戚了?”
  “有倒是有,我弟弟不喜欢他们。”手臂搭在走廊护栏上,闻瑛望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有些惆怅地说,“还有半年,等我高中毕业了就只剩他一个人在家了,这段时间黏人一点也正常。老师,我弟弟又不吵,光喘气不会影响别人吧?”
  “什么年纪就干什么事!”吉吉国王皱起眉头,“你一个高三生不专注搞学习,跟个单亲妈妈一样,整天净想着怎么带孩子,成绩能好吗?每次大考排名都晃晃荡荡,你知道这次联考你排第几么?”
  “还成吧,年级第一,主要是脑子好。”
  深秋的晚风吹过来,闻瑛在风里漫不经心地朝他挑眉一笑,还没来得及装就被泼了盆冷水。
  “你还笑得出来?咱们学校第一有什么用?一群猪脑子。”吉吉国王毫不留情地说,“八校联考掉出前十了,别的学校超你的一大把,你自己想想是带孩子重要还是高考重要吧。”
  闻瑛说:“那当然是我弟弟重要。”没忍住又说,“吉吉国王,你再这么侮辱学生,教师资格证真的保不住了。”
  吉吉国王让他滚蛋,闻瑛说“好嘞”,转头回到教室。
  姜恩重把脸埋在臂弯里,闻瑛以为他睡着了,凑近看才发现没有,眼睛睁着,剔透的眼珠掩在睫毛浓长的阴影里,频率很低地扑簌一眨。
  “在想什么?”闻瑛问。
  姜恩重小声复述:“你老师说你像单亲妈妈,还说你成绩——”
  闻瑛逗他:“你这个听力,能当警犬啊。”
  姜恩重眯起眼睛,盯着哥哥笑弯弯的眉眼,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
  不重,但是闻瑛配合地小小“啊”了一声,拿起笔,接着写没完成的英语作文。
  姜恩重知道他不想提,也不吭声了,安静看着闻瑛握笔的手指,视线往上移,是他穿着黑色牛仔外套的肩头,他的身形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马上就要脱离未成年学生的身份,去做一个大人了。
  只剩半年多的时间,哥哥就要离开这里,去外面上大学。
  姜恩重翻出哥哥往年的全部考卷,想循着过去的脚印追逐他如今的步伐,可是考年级第一好难,拿第一的总是隔壁班的陈则灵,他考不过陈则灵。
  追上哥哥也好难,他上二年级的时候哥哥上初中了,他上初中的时候哥哥快高考了,就算将来他能考上哥哥的大学,哥哥也已经毕业一年多了。
  他永远慢哥哥一步。
  “哥哥。”姜恩重突然叫他一声。
  闻瑛问:“怎么了?”
  “你能不能不考松大?”
  “行啊,恩重希望我考哪所?”
  姜恩重问:“就家门口这所学校不好吗?”
  “不好吧宝宝。”闻瑛没有停笔,低着头边写边说,“这所是大专啊。”
  姜恩重眨了眨眼睛,说:“哦,那算了。”
  心里却想,要是哥哥再笨一点,只能上大专就好了。
  他就不用这么努力地追他上的学校,追他考的分数,也不用因为要和哥哥分开而焦虑难过。
  他们一起上家门口的大专就很好,他和哥哥都会受益良多。


第39章 我和哥哥是好朋友
  下课铃响了,吉吉国王夹着那沓试卷走出去,学生们盯着他的背影,集体松了口气。
  教室再度闹成了菜市场,椅子刮地声、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和按动打火机的啪嗒声充斥着姜恩重的耳膜,他循声看过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是谁在玩打火机。
  “作业作业作业——”
  孔麟拖着椅子坐过来,带着张揉得皱巴巴的英语卷子问,“闻瑛你英语写完没?给我看一下。”
  闻瑛还没说话,他已经熟稔地自己翻到了,抽过去对照闻瑛的答案修订自己的。
  孔麟现在已经不抄闻瑛的作业了。
  大概是去年秋天的时候,周六上午的一次语文小考,考得不怎么认真,答得也不怎么认真,考完就放中秋假了,学生都心思浮动。
  语文老师站在走廊外面聊天,教室里的学生彻底放肆,闻瑛提前做完,卷子传给孔麟,接着又被其他男生借走,几乎传遍了半个班。
  孔麟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篇阅读讲的是饥荒年代一个贫苦家庭艰难维生,为了照顾病重老奶,先后饿死了四五个小孩的故事。最后一题问这篇文章给了你怎样的感想,而闻瑛好死不死,写的是:建议对父亲实行绝育手术,没有生育,就没有杀害。
  他答题一向很飘,这种小考试就更加随心所欲了,而孔麟及一干男生抄答案只动笔完全没动脑子,原模原样照抄了这句话。
  这帮熊孩子考试共脑到这种程度,放假刚回来,就被学校抓了作弊的典型,为了端正他们的学习态度,一个接一个地请家长到办公室里谈话。
  孔麟没当回事,一个人犯错还紧张一下,半个班都犯错他怕什么?
  和他预料的一样,其他家长不轻不重地训了小孩几句就算完了,只有孔爹暴跳如雷。
  偌大的办公室,乌泱泱一大帮家长和学生的目光下,孔爹抽出皮带就往儿子身上抽,被触怒般吼他:“你对你弟弟有什么意见?你对你老子有什么意见?!”
  孔麟傻住了,甚至没想到要躲,直到小腿传来火辣辣的疼,他才如梦初醒,被闻瑛拽开,躲到了几个老师身后。
  孔麟的后妈进家里的第二年,她说孩子半夜总是哭,影响老人家休息,把爷爷奶奶送回了乡下老家。
  那条屡屡冲她吼叫的大狼狗,也一并送到乡下,家里重新养了一只咖啡色的边牧,起了个洋气的名字叫查理。
  爷爷和三爷爷是邻居,孔麟小时候见过三爷爷家里吃狗肉,害怕来财这只不讨喜的笨狗会被吃掉,每年寒暑假都要回去看看它,确认它的满身腱子肉还好好地长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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