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近代现代)——浪山

分类:2026

作者:浪山
更新:2026-07-01 08:35:07

  如果周子骥很喜欢他的大肥虫,为什么要偷偷放进自己的文具盒里?
  如果他不喜欢,现在又为什么追着自己想要回来?
  姜恩重很难理解周子骥的想法,但他也不打算替他要回来,谁知道下一次大肥虫会出现在哪里,是他的文具盒书包还是桌肚?
  他说:“我不知道那是独角仙。”
  “我管你知不知道!”周子骥攥着拳头威胁道,“你必须赔我独角仙!”
  姜恩重警惕地盯着他,突然往后退了几步,从走廊退到中庭,回头往六楼看了一眼,告诉他:“你不能打我。”
  周子骥不明所以,抬起脑袋也朝上望,蓦地对上一双森森然的绿眼睛。
  闻瑛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手肘撑在走廊护栏上,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然后很幼稚地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枪口直对着周子骥,没有移开。
  周子骥还记得他,一眨不眨地瞪着闻瑛。
  上课铃响了。
  姜恩重看着周子骥,忽然踩到花台上,学他平时那样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在周子骥恼怒的注视下,姜恩重蹦跶下来,飞快地跑进了教室。


第26章 一生一次的金币
  孔麟真的把大肥虫养了起来,装在一个满是泥土和木头屑的透明方盒里。
  每次跟哥哥一起去孔麟家里,姜恩重都会发现大肥虫更肥了一点,更黄了一点,哼哧哼哧地吃木头屑,拉很多便便。
  吃和拉都在一个地方,这是一条不讲卫生的大肥虫。
  孔麟家还有一条叫“来财”的大狼狗,他说是莱州红犬,体型相当高大,身上长满了健硕的肌肉,四肢修长有力,宽阔的耳朵直挺挺地竖在脑袋两侧。
  姜恩重第一次见这条大狼狗的时候,就被它盯住了。
  它警告般狂吠几声,冲上来要将姜恩重驱逐,拴狗的铁链扯得叮铃作响。
  吓得姜恩重连忙躲到闻瑛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头,看到孔麟踩着拖鞋匆忙跑出来,给了大狼狗一个嘴巴子,训它:“你凶什么凶?吓唬谁呢?看不到只是个小孩吗?”
  大狼狗垂着尾巴,蔫蔫地退了回去。
  姜恩重推着哥哥往前走,观察铁链的长度,确认自己站的位置不会被大狼狗咬到,这才敢走出去,气咻咻地“哼”它一声。
  闻瑛牵上姜恩重的手,拉着他往室内走,好笑地想,这个小不点好像比真狗更懂什么叫“狗仗人势”。
  孔麟端来大厨现烤的鲜花饼给他们吃,姜恩重尝了一块玫瑰的,吃完又拿了一块加蜂蜜的。
  难怪能拿五颗小星星,烤的饼果然香甜又酥脆。
  姜恩重鼓着腮帮子嚼嚼嚼,明明答应了吃过鲜花饼就要做个宽容大度的小孩,不要跟凶巴巴的大狗计较,眼睛却自作主张,时不时地瞥向院子里正扑咬玩具的大狼狗。
  咽下去后,终于问出口:“为什么孔麟哥哥家不养那种像棉花糖一样的小狗,要养这种坏狗狗?”
  闻瑛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棉花糖小狗是小区里的一只比熊,解释道:“棉花糖小狗是宠物,小小的,可爱就好了,孔麟家养的是护卫犬,警惕心重、性格凶悍才能看家护院。比熊你见了都不害怕,怎么吓跑坏人?”
  姜恩重凑近他,小声说:“……可是棉花糖小狗扑到我身上的时候,我也会有点害怕。”
  他把这样的秘密分享出去,哥哥居然没有抱着安慰他,还可恶地笑了起来,捏他的脸颊肉,然后顺手揩掉了粘在他嘴角的酥皮。
  去过孔麟家几趟,姜恩重长了许多见识。
  原来人住的房子不只有十几平米的小隔层,或者转一圈就能看完的普通楼房,还有这种带花园和大草坪的漂亮大房子。
  回家的路上,天色昏沉,云朵在天边排列出鱼鳞一样整齐的纹路,落日遮蔽,只能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几缕天光。
  姜恩重走在栽满白蜡树的人行道上,一路上很安静,小脸露出认真思考的神情,突然仰起脑袋问:“哥哥,为什么我们家这么小,孔麟哥哥家那么大,还有好几层?为什么我们家还没有孔麟哥哥家的客厅大?”
  闻瑛:“……”
  他以为凭姜恩重的笨蛋小脑瓜,至少得到青春期才能意识到自己家与有钱人家的家境差距,没想到现在就看上了孔麟家的大房子。
  姜恩重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不说话,又问一遍,才听到他说:“因为他住的房子叫大别墅。”
  “我们不能住大别墅吗?”
  “不能,我们家的钱不够买大别墅。”
  姜恩重追问:“那为什么他们家的钱够买?他买大别墅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闻瑛说:“孔麟的爸爸挣的呀。”
  姜恩重觉得自己懂了,点点头说:“因为我们的爸爸挣不到钱,所以我们住不了大别墅。”
  “是啊。”闻瑛牵着他,慢悠悠地往前走,“妈妈说他不攒钱的,工作十几年了,卡里的存款还没有领到的死亡抚恤金多。”
  死亡抚恤金对姜恩重来说是个生词,他猜测这是一种和爸爸的死有关的金币,重复了一遍:“死亡抚恤金,能换多少钱?”
  闻瑛回答:“十来万吧。”
  姜恩重人小见识短,在心里暗暗惊叹,心想这一定是个很大的金币,肯定够买大别墅了。可当这么问出口时,闻瑛依旧说“买不到”。
  姜恩重很意外:“还差多少?”
  “差个几百万吧。”
  “怎么还差这么多?”他眉头紧锁,嘀咕道,“要是爸爸能多死几次就好了。”
  “就是。”闻瑛开玩笑,“死个几百次,恩重想要什么样的大别墅都能买了。”
  姜恩重眨巴几下眼睛,关切地问:“死会不会很痛?”
  闻瑛说:“活着的人死了会痛,死了的人再死一次应该不会痛了。”
  “哦。”姜恩重下定决心,“那就让爸爸死个几百次吧。”
  闻瑛又在笑,姜恩重总是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起风了,姜恩重额发被掀开,浓长的睫毛扑簌簌眨了几下。他扬起头,有些愣神地看着一片黄叶飘然下落,头顶的白蜡树沙沙作响,新长的嫩绿叶子在春风里摇晃。
  他恍然意识到,就像落下的叶子无法回到枝头,死亡是一件不可逆转的事情。爸爸无法复生,也不会再死,他永远的离开了,那块大金币是他留下来的、一个人一生只能兑换一次的东西。
  风停后,姜恩重很认真地问:“哥哥,我们家是不是很穷呀?”
  “不算吧。”闻瑛回答,“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的手表没有周子骥的贵,我们住的房子也没有孔麟哥哥住的那样大。”
  闻瑛看了眼他腕上的手表,“你的手表不好用吗?哥哥给你换一个?”
  “不要。”姜恩重摇摇头,“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区别,一样可以拍照打电话,我手表的颜色还比他的好看一点。”
  “那它就适合你,对吧。”闻瑛捏了捏姜恩重带点肉的小手,对他说,“穷就是不合适,离合适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你觉得哪里差了一点?”
  姜恩重问:“什么是差一点?”
  “比如恩重你喜欢吃三块钱的肉肠,兜里只有两块,买不到肉肠,只能买两块钱的淀粉肠,淀粉肠也能吃,但是没有吃肉肠的时候开心,对吧?周末我们去植物园看桃花,打车过去要三十块,坐公交只要两块,我们为了多省点钱决定坐公交,上车晚没有座位了,只能和别人挤在一起站了十个站,你的腿很酸,公交车摇摇晃晃你坐得很难受,虽然一样看到了桃花,只是去的方式不一样,可是感受上又差了一点,你会不会觉得桃花也就那样,不值得跑这一趟?”
  姜恩重想了想,提出:“我觉得淀粉肠也好吃,坐公交没什么的。”
  “因为我们恩重是乖宝宝。”闻瑛笑了笑,接着又问,“那如果每一天都只能吃淀粉肠吃不了肉肠,去任何地方都只能坐公交呢?”
  姜恩重呆住了,想了一会儿,有些沮丧地说:“我会不开心。”
  “妈妈以前跟我说,她小时候是留守儿童,类似的挫败感困扰了她很长时间,她努力赚钱就是为了摆脱这种‘差一点’导致的不开心。”闻瑛问,“恩重,你喜欢孔麟家的大别墅,会不会看到自己家的小房子就觉得不开心了?”
  姜恩重抬眼看向闻瑛,那双绿眼睛温柔地望着他,他却无端感到害怕,脑袋里不存在任何中间选项,仿佛承认了喜欢大别墅,就要否定自己的家。
  他摇摇头,怕闻瑛看不到,仰着脑袋又摇了一次,紧紧地挨着哥哥,两只手一起抱着他的手臂,像在对天上的神仙发誓:“我不喜欢大别墅了,我喜欢我们家。”
  闻瑛捋了捋他被吹乱的额发,对着那双懵懂的大眼睛说:“我问这个不是要否定你的感受,而是有些不开心我可以替你解决啊。虽然大别墅暂时买不起,但我们可以常去孔麟哥哥家里玩,对吧?他应该也挺乐意的。”
  姜恩重点点头,心情重新雀跃起来,眼巴巴地看着闻瑛:“那我只有两块买不起烤肠的时候,哥哥是不是也可以给我一块?”
  “这种小事我请你吃就好了,你的两块自己留着吧。”闻瑛捏了捏他的脸颊肉,好笑道,“哪次没请你啊,就惦记着吃烤肠。”
  一滴雨水落下,砸在姜恩重的鼻尖上。
  他摸了摸鼻子,敏锐地嗅到一股湿润的土腥味。仰起脑袋看,天暗了,云层变成铅灰色,小鸟飞得很低,扑腾着翅膀往远处去。
  很快,雨点噼里啪拉打下来,地面上出现一圈又一圈硕大的水渍。
  “哥哥——”姜恩重反应过来,“下雨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快跑啊!”
  闻瑛拉着姜恩重往雨幕里跑,街上的行人消失了,都挤在便利店、公交站台的檐下躲雨,只有他们不躲。
  “恩重,”闻瑛回头看他,嗓音轻快,尾音活泼地往上扬,“比比谁先到家怎么样?”
  视线有些模糊,姜恩重眨掉睫毛上的水珠,终于清晰了。
  眼前只有闻瑛的背影,肩胛骨在后背撑起的痕迹像蝶翼一样,单薄但英挺。迎向白茫茫的雨丝,他更紧地握住了哥哥的手指,然后说“好啊”,啪嗒啪嗒地追着他跑。
  一辆奔驰慢下来,停靠在路边,打了几声喇叭。
  “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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