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山火(近代现代)——左肃

分类:2026

作者:左肃
更新:2026-07-01 07:30:04

  关介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本能地,不想和人有没必要的肢体接触。
  庄徽声并不在意,又倚回车门上,几撮零碎的棕毛随颠簸跳着。
  “知道关老师您是蕙质兰心的高洁文人,”他说:“对这种白日宣淫的娱乐糟粕嗤之以鼻,但毕竟,有受众有市场,它就有存在的道理,不过我庄徽声作为新时代守法好青年,有底线有道德有职业操守,从头黄到尾的那种我肯定不接!”
  关介平静地望着庄徽声滔滔不绝,没心情纠正他乱用的成语。
  他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东西,但具体什么他也说不清。
  像是一个人站在台上,灯光太亮,所有没藏好的疲惫都在那一瞬间曝光。
  “没想过找份和你大学专业有关的工作吗?”
  “啊?”庄徽声看向关介,目光顺势越过关介,落到了那侧窗外的街景。
  远处车间里的青灯还亮着,在夜里四四方方,让庄徽声联想到了河县的老厂房,和那昼夜不辍的、飘在铁皮房顶上的、蓝灰色的烟雾。
  “我上的大专,”他说:“照你那么说,我现在应该在不知道哪个电子厂拧螺丝呢。”
  庄徽声轻飘飘地自嘲,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车进了一条暗巷,窗外一片漆黑,车内也是。
  “不过我……”
  庄徽声张了张嘴,但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他本来想说,不过我的配音天赋也是在那时候被发现的,我那群吊儿郎当的工友给我出的点子。
  但他没说,因为他不清楚他这话说完后,关介看他的眼神会不会变化。
  是变一下还是永远。
  于是他把话咽回去,换了个语气,轻松的,略带娇嗔的:
  “不过我的配音天赋也是在那时候被发现的,关老师,您不能学历歧视吧?”
  只有庄徽声自己知道,他沉默时的烧灼比说出来的更多。
  关介不予置评,也没有追问。
  “我从不把自己置于高处俯视别人,这点你可以放心。”他说。
  庄徽声慵懒地拖长音将关介那话重复了一遍,怪声怪调,心里却顿然有了说不出的滋味。
  “我当然放心,”他伸直脖子,后靠椅背,翻了个身,面向自己那侧的窗外,就留了关介一个背影:“先眯一会,到地儿了叫我。”
  关介没再说话。
  他隐隐觉得庄徽声的过去也不平坦。
  尽管截今为止,他仍认为,在这个青少年多以“为赋新词强说愁”为潮流的时代,少有人能经历和他堪与相较的变故。
  对于庄徽声的过去,他不想再深挖解读,浅尝辄止,像现在这样,留有一些或是或非的猜想,就很好。
  他小声让司机关上庄徽声那侧直对着额头吹风的窗户。
  庄徽声侧靠在车椅上。
  车窗玻璃覆了一层暗色膜,他的视角里,车窗正向左上角缓缓上升,街道上虚化成线的流光溢彩,被窗玻璃挤压,明明灭灭地向后划过。
  他也渐渐有了困意。
  “醒醒,到了。”
  关介摇醒庄徽声,自先开门下车。
  庄徽声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关介已经到了小区门口,在门口保安亭台前摆弄着什么。
  隔着前挡风玻璃,庄徽声望见关介向自己这边看过来,眼神和嘴型的意思都很明显:
  下车。
  庄徽声推开车门,凉风灌进来,把他最后那点困意也吹散。
  “给你叫的外卖。”
  关介把一个塑料袋栓到庄徽声两根手指上,闲话少叙,转身就要开门进小区。
  庄徽声愣在原地,手指上多出来的一份重量也没让他回过神来。
  手里的袋子还热着。
  他怔了半晌,反应过来的时候,关介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哎……”
  关介没有回头。
  庄徽声小跑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狭小的电梯厢内,两人各执一边。
  庄徽声站在一角,盯着手里的外卖袋,盯了半天,憋出一句:
  “谢谢。”
  声音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忸怩呢?
  他又补了句,讪讪的:“嘿嘿,你人怪好的。”
  关介靠在电梯另一侧,目光自然落在面前的数字按键,眼皮都没抬一下:“别像早恋的高中生一样,对别人的小恩小惠感恩戴德。”
  电梯升个六层也不过几秒的事。话音刚落,电梯到了。
  关介在电梯门开后径直出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录剧的话小点声,明天是周末,我还想好好休息。”
  “……”
  601的门在眼前合上,庄徽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外卖袋,又抬头看了一眼601的门牌。
  这人。
  明明是好心,非得说成那样。
  庄徽声推门进屋,踢掉鞋,踢踢踏踏地进屋开灯。
  他翻出几张晒白掉色的旧广告,垫着外卖放在茶几上屁股还没沾上沙发手机就开始炸响。
  摸出来一看——柒夭。
  “下班了吗下班了吗下班了吗?怎么怎么这么晚!!!”柒夭的声音在庄徽声右滑接通之后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我发你那么多消息都不回!”
  庄徽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音量过去,才凑回耳边:“姐,我今天夜班,才回来。”
  “行了行了,”柒夭打断他,“翀臣明天到连阳,你去接一下。”
  “谁?”庄徽声掰开一次性筷子,咔哒一声木屑飞溅。
  “翀臣,于景辰,你搭档。”柒夭那边有键盘声,大概率又是在一边说话一边忙别的:“他要在连阳待几天,酒店那边时间没协调好,先住你那儿。”
  “怎么就住我这了?”
  “对,你明天早上去机场接他一下,时间什么的你们商量。”
  “不是,姐……”
  电话挂了。
  庄徽声还迷迷瞪瞪的,盯着不容置喙的“通话结束”四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事啊这都。
  庄徽声把手机撇一边,扒拉了两口外卖,没吃出什么味。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算了,昨天要是知道是这样,今天一定不出门。
  于景辰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闸机,隔着老远就开始挥手:“图铃老师!”
  声音之大,周围好几拨人都扭头看过来。
  庄徽声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往后退,但没来得及。于景辰已经走到跟前,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凑近了小声说:“配合一下,有人拍。”
  庄徽声还没反应过来,于景辰已经换了个角度,手从他肩上滑倒后背,几乎是半搂着他往外走。
  “你干嘛?”庄徽声压低声音,身体僵着不敢动。
  “笑,”于景辰也压低声音,嘴角却扬着,对着航站楼二层的某个方向:“柒夭安排的,今天有几个粉丝‘偶遇’,你尽量表现得和我有一种‘小别胜新婚’的雀跃感,柒夭的原话。”
  庄徽声脑子里嗡的一声,但他没法发作,只能僵着脸,被于景辰搂着。
  两人一路腻歪到走出航站楼,直到钻进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
  于景辰立刻松开手,往旁边挪了挪,靠在另一侧车窗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庄徽声盯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
  “不关我事,柒夭安排的,没办法。”于景辰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不过,你都配了这么多部这种题材的剧了,不应该恐同吧?”
  于景辰屈肘撑在车门上,望向庄徽声,笑得玩味。
  “这跟恐不恐同没关系,她们磕是剧里的角色,又不是只提供了声音的我们,反而签售会上,甚至签售会前,翀臣和图铃在营业撒糖,你不觉得很怪吗?”庄徽声摇上车窗,车厢里安静许多。
  “好热啊,关什么窗?”于景辰不以为意,摇下他那侧的窗户:“多正常啊。”
  风灌进来,一并灌进来的还有马路上的汽笛声。
  “柒夭说,签售会上,我不是翀臣,”于景辰随手摆弄墨镜:“我是沈朝野。”
  沈朝野,于景辰配音的角色,一个玩世不恭的豪门浪子,包养了电影学院毕业的十八线小演员安星辰——就是庄徽声配的那个,差点让关介误会的角色。
  渣攻贱受,追妻火葬场的狗血大戏,荤素搭配,全程高能,也难怪一堆一堆的人感兴趣。
  “所以图铃老师,那时候你就不是图铃了,你是……”于景辰等着庄徽声接话。
  庄徽声当然不会说“我是安星辰”,他抿嘴,把头别过去:“我是庄徽声。”
  两人一路不再说话。
  到了六楼,庄徽声掏钥匙开门,冲还在电梯里的于景辰喊道:“你在门口先别进来,我去给你拿拖鞋。”
  他拆了双之前在酒店顺走的一次性拖鞋,丢到于景辰脚边。
  于景辰蹬上拖鞋,在屋里没边界感地转来转去。
  “你这,”他蹲在庄徽声那堆录音设备旁,伸手敲了敲防喷罩:“真简陋啊。”
  “凑合用还行。”庄徽声把于景辰挡在门口的行李箱拖到窗边。
  于景辰觉得无趣,也靠过来,在六楼的视角,往下看那些扯得乱七八糟的黑粗电线。
  临街的马路上渐渐堵了,聒噪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他转过身,又回头扫了一眼庄徽声客厅的布局,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双手抱臂,斜倚在庄徽声卧室的门框上。
  “你在连阳一个人住?”
  “之前考虑到要录剧,就没跟别人合租。”庄徽声淡淡答道,还带了些许自嘲:“就这,还跟邻居干过一仗。”
  “哦?”于景辰挑眉:“啥样邻居?”
  “人民教师。”庄徽声简言答,转身回房间收拾东西准备上班。
  于景辰跟过来,倚在门框上,看他翻东西,觉得怪好玩的:“那要不要我搬来连阳陪你?”
  清晨的光线透过门口磨砂玻璃的屏风,过滤后照进来,冷冷的。于景辰半边脸包裹在那层冷光里,笑得玩味。
  庄徽声从始至终都觉得于景辰这个人莫名其妙。
  《失序》刚开始正式录制的时候,他就一直没完没了地插科打诨,还自诩是帮柒夭提供花絮素材。
  刚刚在机场,又搂又抱的,一路上恨不得贴在他身上,生怕别人不误会。
  现在回了家,倒是一秒就松开,点评起设备来头头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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