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古代架空)——水耳

分类:2026

作者:水耳
更新:2026-06-25 10:14:15

  他冷冰冰的语调重复起蒋中济的慷慨陈词,有种诡异的反差感。谢执默默为手下莽夫汗颜了一会儿,反问崔毓,“崔大人,恕我无礼,敢问你一个刑部侍郎,为何对雁门一役如此上心?”
  “我……”崔毓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我一直对,谢将军,颇为钦佩。”
  他拧了把膝盖上的衣褶,语速又快起来,“谢将军回京述职时我亲眼见过,总觉得他不是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因此始终对此事耿耿于怀,借公务之余试图查探。
  “我在刑部这几年,接触过几起山匪劫掠、纨绔斗殴之类的案子,核验证物时,竟然有几件出自官营工坊的兵器,但呈报之后又不了了之。”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主动坦白了诚意。谢执虽没有完全打消顾虑,但心知查明此事总归绕不过崔毓,因此斟酌了一下,慢慢说道:“的确,你猜得没错。”
  他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遍军需补给的前因后果,接着道:“起初瞒着将士,也是怕动摇军心。开仓库当晚谢将军就往朝中发了战报,接连数封毫无回音,便从军中派遣可靠的精兵亲自送信,依然杳无音讯。”
  剩下的话他咽回了肚子里。
  不论信还是人通通下落不明,一次两次或许是意外,十几次呢……还会是意外吗?
  崔毓的脸又白了一度,敏锐地捕捉到言外之意。他甚至跳过了直接发问这一环,而是道:“谢将军,你回京时可曾经过驿站?”
  谢执摇摇头,对崔毓生出几分欣赏。
  他年纪轻轻升至刑部侍郎,想必并不全是靠陇西崔氏的祖荫。
  这回谢执并未隐瞒。他当时失血过多,生怕一停下换马就再也爬不上马背,何况胯/下的是千里良驹,即便疲惫不堪也未必输给驿站的马匹,因此一路径直南下,并未耽搁。
  军械偷梁换柱,驿站疑点重重,七零八落的线索从江南散布至北疆,汇成一张狡兔三窟的巨网。
  从崔毓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这个人好像蒙着一层夜深露重的霜,什么情绪都是朦胧的。
  “我明白了。”他按了下膝头就要起身,垂着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今日就先告辞了。”
  他来得突兀,告辞得同样突兀,谢执一句“留步”话音未落,侧门“咔嗒”一声滑开。
  四目猝然相对,宁轩樾轻飘飘错开谢执惊愕的眼神,转向崔毓笑道:“崔大人,还请留步。”
  崔毓眼珠朝椅子表面转了一下,竟没露出多少讶异,一言不发地停在原地。
  宁轩樾自袖中掏出一张票据,“我同扬州铸冶场的陈大人谈了笔‘大生意’,可惜南下时钱没带够,回京才补齐——这是永平一个钱庄的凭据,崔大人,查去吧。”
  闻言谢执皱眉,“什么生意?”
  宁轩樾没看他,只笑道:“买了些见不得光的好东西。”
  眼看着余光里的谢执眉头皱得更紧,宁轩樾上前两步,将票据塞进崔毓手里。
  崔毓看了他一眼,收拢五指,语气尖锐地问:“殿下何时如此热心了。”
  这语气冷得快能冻出冰碴子了。
  宁轩樾不禁疑惑:我何时同他解下过梁子?
  嘴上还是不咸不淡地跑火车,“日行一善。”
  崔毓用古怪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干脆地抽手推门而去。
  门一关,谢执的目光径直射向宁轩樾,“你向陈烨买了什么?兵器?你不要命了?!”
  宁轩樾摊手笑道:“这不是刚付完定金,生意还没成嘛。”
  谢执强忍焦躁,“所以是殿下神机妙算,早就算好了要将此事移交刑部——”
  宁轩樾笑眯眯:“那是自然。”
  谢执不理会他,冷笑着把话说完,“——然后等着刑部把你去扬州铸冶场挥霍的消息捅到御前?”
  宁轩樾哭笑不得,冲他眨了眨眼,“谢大人,你这算不算是关心我?”
  谢执满心盘算着对策,没空搭理他的调笑。宁轩樾讨了个没趣,凑近床沿,“我直觉军械这事儿没这么简单,打草惊蛇就不妙了,还是找个由头从钱庄入手查探最好。崔毓此人脾气古怪,他想做什么未必同你我商量,我只好先拦住他再说。”
  谢执火还没消,听到崔毓的名字,分了点心,“崔大人瞧着怎么和你有仇似的。”
  “我也奇怪。”宁轩樾摸着下巴,“说起来崔毓和你略有渊源。你还记得那个造反的秦王么?他母家就是陇西崔氏一个旁支,手下有支小打小闹的军队,秦王就是靠这起兵的。他倒台后,陇西的散兵游勇还小小骚乱了一阵子,我记得就是你大哥赶去镇压的。”
  这番话恍然唤起谢执的回忆。当时他随军迁至北疆不久,不知天高地厚,又没什么打仗的经验——简称缺心眼儿——还为谢岱不让自己去陇西闹了阵脾气。
  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崔毓的名字为何隐约耳熟。“我哥押贼首回永平,崔毓……也是当时随军赴京的?”
  “不错。”宁轩樾颔首,“说是代表陇西崔氏陈情,差不多就是入京当质子的意思。”
  谢执想起崔毓那张天寒地冻的脸,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
  “行了。”宁轩樾舒了口气,“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恐怕是天下头一个如此光明磊落的蟊贼,翻窗翻得那叫一个风姿卓绝,掩上窗户前还不忘从夹缝中抛下一句,“谢大人,好眠。”
  谢执对此人的脸皮叹为观止。
  不过蟊贼从宫中偷的秘药当真效果奇佳,三日后,谢执已勉强能下地行走,强撑着参加年后第一次朝会。
  那日宫宴上他当庭一跪,为谢氏洗冤,成了百官年里头关起门来的谈资,谁知还没出年关,又传出谢执刚复官便被太子杖责、紧接着太子被皇上禁足的闹剧,满朝文武更是惊叹,满腹好奇烧燎得抓心挠肝,苦于请帖、拜帖统统被婉拒,不得窥探其真容。
  谢执参加此次朝会,反倒是出乎众人意料。见他清清朗朗地站在前列,大殿内外的文武百官纷纷窃窃私语。
  “太子把太傅打得起不来床,怕不是夸大其词吧。”
  “那太子禁足又所为何故?”
  “这……”
  新年第一次朝会,辞旧迎新的琐事拉拉杂杂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百官站得腰痛腿僵,连背后编排人的乐子都没滋没味起来。
  冬末春初的风时而飕飕刮过,割破比冬衣还厚重的困意。百官冻得一激灵,懵然抬头时,却见前头的谢太傅还是站得挺拔如青竹,心下不禁震了震。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霍然出列。
  宁轩樾手捧奏疏,气定神闲地迈向殿中,立于群臣之前。
  “年前臣奉旨南下,遍历江淮,见沿途书塾破败,寒门子弟别无出路,手中三寸笔墨,难抵一尺耘锄。反观州县官署,世家子弟充塞,官吏名目繁多,署中诸事却百废待兴。”
  他话音微妙地一顿,好似浑然不觉背后芒刺般的目光,朗声道:“臣谏议,扩张文苑,立国子学于各州县,为寒门士子,广开登进之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10号晚9:30见~


第35章 朝会
  朝野泛起一片隐秘的骚动。
  科举并非什么新鲜事, 新鲜的是上一场科举是百年前的旧事,更新鲜的是上奏疏的人是那个不着四六的端王。
  大衍绵延百年,至景和一朝, 皇权式微,世家各自盘踞一方,江南谢、陈相替,河东江、兰并立,陇西则有崔氏扎根。
  朝中各官职大多靠评议举荐,世家及其朋党瓜分都尚嫌不够,遑论选拔寒门子弟。久而久之, 科举名存实亡, 文苑也成了权贵公卿育婴所。
  宁轩樾话音刚落, 便有官员出言反对:“皇上, 臣以为不妥!战事方息两年, 国库尚且空虚, 各地赋税仅能勉强填补亏空。如此还要从寒门中选拔官吏,耕者愈少,又添俸禄, 这些银两又从哪里来?”
  这番言论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顺安帝并未表态,只将目光转向宁轩樾。
  宁轩樾冲那官员微微一笑。
  “大人说得不错,我也觉得朝中的官儿太多了, 要办点事都不知该找哪个名堂的官,按大人的意思,倒是该先削减官吏,为朝廷减减负担。”
  他一副恍然大悟状, 引得殿中爆发出蜂鸣般的窃窃私语。
  那官员被他轻飘飘一句话挠得直冒冷汗,“你……!”
  “你”了半天, 又不知如何继续。
  要说自己并非此意,岂不是自相矛盾,跟国库和皇上对着干?要是附和更了不得,他扒公卿权贵一层皮,下朝还不得被生吞活剥了不可!
  始作俑者立于殿中,仿佛感受不到紧绷的气氛,反倒玩味地笑出声。
  “大人莫要心慌,你我不都是在为朝廷想法子,有心便是好事,说错了也不打紧。”
  话是好话,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股不中听的调调。
  他一笑即收,话锋一转:
  “旁的不论,大人所言有一处有失偏颇。各州府呈到朝中的折子的确好看,可苛捐杂税日重,怎么人口相比战时反倒不增反减,收上来的赋税也一年不如一年了?
  “如此看来,留这些寒门在田间地头也没什么用处,说不定哪一天就在户籍册子上消隐无踪了,您说是不是?”
  殿中陡然一静。
  谢执猛地抬眼,盯住斜前方那个云淡风轻的背影,心脏一拧。
  佃农依附豪强,逃避户籍登记以躲避赋税,因此扬州户籍册上的人口变动才会如此离奇。
  扬州如此,其余各州县亦然。
  地方官员不会不知道其中猫腻,自然是从中捞了好处,甚至自己就坐拥田庄,才敢如此倒行逆施。
  宁轩樾当着众士族的面暗示这一点,他要做什么?
  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中,谢执见吏部尚书吴衡持笏板道:“端王殿下忧国忧民,令臣感佩。不过恕臣直言,宗亲子弟有名师开蒙,又家学渊源,耳濡目染,而寒酸之子纸上谈兵,相较之下岂不是德不配位?”
  “吴大人执掌吏部,真是颇有见地。”
  宁轩樾笑得不可谓不真诚,落入吴衡耳中,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他目光带着一点微妙的赞许和无辜,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士族公卿们自负才学,因此官署中诸多杂务无人愿意料理,召些寒门当打杂的小吏,正好解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
  吴衡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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