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古代架空)——水耳

分类:2026

作者:水耳
更新:2026-06-25 10:14:15

  他能想到的,谢执自然也能想到。
  建兴帝远在永平,能私下派使者与浑勒往来无阻,他始终怀疑边关就有皇帝的眼线。
  何崇礼为雁门关主将,若要做什么小动作,最为方便,又与何道荣沾亲带故,谢执起初对他疑心最大。但接触下来,何崇礼同姓“何”,行事却与何道荣大相径庭。
  他看向担架上被一箭贯穿左胸的李仲,暗忖:李仲胆大到敢摸出关外私通浑勒,这真是他第一回这么干?而他区区一名长史,做出此等勾当,他的上官又当真干净么?
  提及此事,吕其芳的确分外敏感,三言两语就免不了跳脚。但李仲是他手下,他也可能是因瓜田李下,才不得不谨小慎微。
  谢执下意识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门窗将内外阻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门内,乌察邪短暂盘桓,留下的一室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密闭的空气里弥散着兽皮淡淡的腥气,以及担架四周浓郁、刺鼻的血味。
  一支弩箭贯穿李仲左胸,大片血污浸染甲衣。李仲大张着嘴倒气,唇色失血发白,已然进气多出气少。
  随行军医凝重地摇摇头,示意他活不成了。
  谢执面无表情,点头让军医出门。
  他扬腿一迈,走到担架旁蹲下,直截了当问:“李仲,你敢找鞑子,就不怕他们一刀剁了你?还是说,你之前就和他们有往来?”
  李仲翻着死鱼眼瞪向他,浑如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谢执冷笑,伸指按住他前胸的箭伤,使个巧劲下压。
  李仲登时一弹,伴随口中喷涌的血沫,发出嗬嗬痛呼。
  谢执无动于衷,垂眼盯着他:“你不说也无妨。你以为自己行事能有多不着痕迹?要查明真相,不过多费些功夫罢了,不过到那时候,你一家老小性命能否保全,可就不好说了。”
  李仲双眼赤红,在担架上拼命扑腾,伤口不断崩出大量鲜血,竟真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死死抓住谢执脚腕。
  谢执直起身,抬腿就将他踩回原地。他脚下不松,俯身倚在屈起的大腿上,轻声细语道:“留着点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饶你父母妻儿不死。”
  他重复了一遍:“你不是第一次见浑勒人,对不对?”
  李仲糊满血液、汗液与泪液的脸上满溢出哀惧之色,抖抖索索地点了下头。
  谢执:“你不过是个长史官,是自己胆大包天里通外敌,还是替别人传递消息?”
  一旁的秦崧闻言震惊地看向他。
  谢执并不理会,读懂李仲表情,嗤笑着点点头:“看来是后者。”
  他抬起脚,上身俯得更低,迫人的气势沉沉压在李仲头顶,令他呜呜地摇起头来,也不知是否认,还是心中有愧。
  “可那位大人身居高位,犯不上在生死攸关的当口出卖军情吧。那这一次呢,是你自己的主意?”
  李仲突然僵住了,大睁的眼中泪水横流,在血污中冲刷出两道沟壑。
  他的喉头被血块哽塞,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我……躲着……抓住……要活——活——”
  “你只是想在山间躲着保命,不料被鞑子的斥候发现,为了活命,就将无意间听到的密道泄露了出去?”
  谢执怒极反笑地“哈”了一声,恨不得一把拔出那支箭,令他当场毙命。
  “装得好一副在意家小的模样,可当年关外四郡失陷,鞑子如何奸淫掳掠,你难道不知?新政之下,军户皆有田产,就算你命陨沙场,家人也可安稳度日,总比引狼入室,惨遭凌辱来得强!”
  李仲眼中满是惊惧与悲戚。秦崧有些不忍,错开视线,吞咽了一口,还是忍不住凑到谢执耳畔:“将军有所不知。”
  谢执余怒未消,横眉斜睨他。
  秦崧头皮一麻,嗓子发干,硬着头皮委婉措辞:
  “司衡府新政清除诸多积弊,这点不假,可边地与京城毕竟隔着千山万水,新政管得了一州一县,未必顾得及各家各户。”
  谢执一愣,眉宇间怒色淡退,眉尖反而拧得更深。他见秦崧止住话头,扭头看去,手一摆:“你尽管说。”
  秦崧赶紧移开眼,“……边关守军为军户,即便战死,家人仍可免徭役、减赋税。但,咳,将军您也明白的,这种事向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挠挠头,“有富家大户花钱买人头记入自家户籍,替之服役。像雁门关守军这样的军户,就暗中挪用他们的军籍。”
  “我听说前阵子李仲有个男娃重病,没钱医治,就偷偷卖了军籍,这样一来,要是他战死,家中男丁仍得替他服役。他家老父五十几了,从军又如何活得成?若是丧命,再由长子顶上,如此无穷尽也。”
  秦崧摇了摇头,止住话头。谢执一时间五味杂陈,亦说不出话来。
  屋内静默了少顷,只听见垂死的李仲在脚边发出拉风箱似的倒气声。
  “……若将万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权作统御天下的心脉,则朝臣如经络,百姓为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牵扯制衡……”
  宁轩樾的话浮现在心头,谢执不由地苦笑。
  可不是么,泱泱百姓,浩浩汤汤,最无能为力,最逆来顺受,最随遇而安又最懂得如何知足常乐,亦最先被逼到绝地。
  说他无足轻重,又毕竟血肉相连;说他至关重要,但破皮烂肉尤可再生,一人一家的性命比草贱。
  可若是烂疮生到骨子里,皮囊再也藏不住其下的溃烂呢?
  “……将军?”秦崧斗胆妄言,见谢执沉默不语,不由地惴惴。
  谢执几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您说什么?”秦崧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找补道,“但——但新政之后还是清平了很多的!这种蝇营狗苟之事,哪朝哪代都根除不尽,是……是吧?”
  谢执看出他的紧张,拍了拍他以作安抚:“嗯,说得不错。”
  秦崧盯着他的手拍过的小臂,哑在原地。
  谢执没有留意,抽身走回担架旁,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说起来,蒋大哥的军籍还是璟珵暗中运作的,这事层层下传,说不准最后是怎么得来的。要是璟珵知道……”
  他知道宁轩樾嘴上说着恨不得天下倾覆我同你放逐江湖,最后还不是在司衡府焚膏继晷,熬瘦了一圈。这其中固然有私心,但他随惠明看过人间疾苦,未尝没有兼济天下的心思。
  可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兼顾不得这偌大疆域中的枝枝杈杈。
  谢执自嘲地一笑,拂去这些琐碎的思绪,蹲回李仲身旁,脸色已平静下来。
  李仲指尖微弱地动了动,像是要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谢执干脆地道:“我会着人安顿你家眷。另外还有话问你——除了你,还有别人曾与浑勒往来么?”
  李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似是想说什么,但已没有足够的力气开口。
  谢执见过太多濒死之人,知道他死期将近,加快语速径直问道:“吕将军——是否知情?在他之上,可还有其他人授意?”
  李仲瞪大双眼,突然痉挛地勾起上身,喉头涌出一团鲜血和无意义的音节。谢执心头一凛,厉声道:“是不是朝中那——”
  不等他说完,李仲双目圆睁,“噗”地软倒回地面。
  他死了。
  秦崧不由地跌退半步。他目睹整场问话,心里简直像有一队浑勒铁骑飞驰而过,跌宕起伏如遭雷劈。
  他一面惊恐地担忧“我不会被灭口吧”,一面情不自禁地琢磨起来:“谢将军怀疑吕将军通敌?什么叫……吕将军之上还有人?朝中?陈党不是都被清算了吗?那还能有谁?”
  他的视线在李仲的尸身和谢执后颈来回折返。谢执没有在意,弯腰抚上李仲的眼皮,头也不回地道:“傻站着做什么?乌察邪就在关外虎视眈眈,一刻钟前安排的军务这就忘了?”
  “啊……是!”秦崧一凛,欲盖弥彰地拧转视线,拔腿就往门边走。
  临出门,还是忍不住问:“将军,你不怕我出去乱讲?”
  谢执拔出李仲胸口的弩箭,抬眼莫名地瞥他一眼:“你有这么蠢?”
  秦崧:“……”
  谢执轻轻笑了一下:“上回守雁门关,我手下有名姓秦的将领。守夜时谈天,他说和家里聚少离多,独子长到十几岁了,也没好好相处过多久,只能夜夜替他祈福,不求功名,只愿平安。”
  他眉宇柔和下来,流露出些许疲惫:“去吧,叫人来把李仲抬走,和关内战死的弟兄们一起——”
  安葬?收敛?北疆冻土千仞,缺薪少柴,尸首又甚众,顶多清扫到一处,以免妨碍战事。
  谢执一时沉默,手背向外一摆。
  秦崧自然也明白,刻意抱拳大声应了声“是”,冲散屋内的滞涩,得令而去。


第105章 哀兵
  谢执所料不错, 乌察邪率大军压境,不会善罢甘休。
  不足五日,浑勒卷土重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浑勒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在阵前推出一辆状似囚车的木笼。
  栅栏内支起一副十字形状的木架,其上缚着一个垂直脑袋的人,上身赤裸,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皮肉。
  谢执自城楼放眼望去,几乎只能看到一片黑红。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纵使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直觉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没想到贵朝也有这样油盐不进的人物。”乌察邪纵马上前, 朗声大笑, “在哪里荣华富贵不是享福, 为什么想不开, 去挨这刀割、鞭笞、炮烙的折磨?”
  他目力非凡, 远看见城楼上悲愤难当的衍朝士卒,堪称愉悦地眯起眼,命人打开囚笼, 电光火石间扬手砍下一根手指。
  昏死的男人爆发出一声本能的痛呼,剧烈挣扎着仰起头来。
  赫然是生死不明的何崇礼。
  谢执的心在周遭炸响的愤恨怒骂声中彻底下沉。
  他和何崇礼交往不深,但足以看出此人是个一门心思扑在军务上的顽固, 没考虑过生前身后,只想守住足下方寸、拱卫关内疆土。
  他闪念间,身后的秦崧压不住悲愤之情,命手下乱箭齐发, 然而乌察邪早有预料,大军正正好好停驻在寻常弓箭射程之外。
  秦崧振臂一挥, 就要率人开城门出战,不料谢执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把将他死死按住。
  “是何将军将我一路提携到今天的位置!”秦崧眼眶通红,手指紧攥成拳,深深掐进掌心,“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如此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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