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古代架空)——水耳

分类:2026

作者:水耳
更新:2026-06-25 10:14:15

  何崇礼短促地哼了一声,摇着头走回厅中。
  秦崧作和事佬:“眼下只能勉强凑出两轮巡防的人手了,且让他们高兴会儿吧!再说了,何将军您也省点儿心,别把剩下一半头发也气白了,还怎么讨得到媳妇儿?”
  他冲谢执挤挤眼睛:“将军您猜,咱们何将军芳龄几何?”
  谢执掩唇干咳两声,含糊又含蓄地客套道:“天命之年——尚欠几岁?”
  秦崧拊掌大乐:“我就说何将军你少操心,这才三十八哈哈哈哈哈……嗷!”
  何崇礼一记空包掌掴在他后心。谢执微窘,忙又挤出两声干咳,转移话题:“五万援军将至,困局可破,何将军可以略微宽心了。”
  他借宁轩樾之手,往宫中夜传和谈破裂的“密报”,实际上却让和谈使团继续按计划行进,借和谈的幌子拖延战局,好让雁门关撑到援军赶来那日。
  果然何崇礼一见他走向地形图,就忘了收拾秦崧的心思,凑上前与谢执共商退敌之计。
  他双目精光湛湛,早已忘了半日前是如何腹诽谢执像个白面监军,同他勾肩搭背,浑然作忘年交对待,不知不觉谈到夜幕降临。
  初冬昼短。沙暴席卷后的夜空中,仍盘旋着似尘似霜的风烟,筛下比烟更淡的一抹月光。
  砭骨霜风没能吹凉热烈气氛,未当值的一众将士凑在一块儿,搜刮出压仓底的几块干饼、半两茶末,给谢执等人寒碜又名副其实地接了“风”。
  边关士卒即便没有见过,多少也曾耳闻谢家的赫赫军功,当年听说谢氏谋反,着实难以置信。
  亏得谢家那位小将军昭雪沉冤,他们辗转听闻,如今又得见真容,纷纷七嘴八舌地凑过来搭话,直把谢执聊得口干舌燥。
  “去去去,也让人家谢将军先喝口茶。”。
  蒋中济大剌剌往谢执身边一坐,把破瓷碗和一个半冷不热的饼塞进他手里。
  谢执经验丰富,把硬如砂岩的饼浸在茶里,边等饼泡软,边听蒋中济撕着饼絮叨:
  “说起来我还没给那端王赔个不是。他虽然花花肠子,不过对你还算厚道,我以前还想坑他来着,还好没动手。”
  谢执心道:凭你的心机只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份儿。
  嘴上呵呵凉笑:“哦,所以你乖乖给他通风报信?”
  蒋中济一拍大腿,险些掀翻谢执手里的碗,害他忙扶稳,就着苦出了人间百态的茶汤吞了口干饼。
  蒋中济瞪圆了眼:“冤!千古奇冤!那狗端王不就是个替你传信的嘛!你的字我还能不认得?当年将军可没少拿出来显摆!”
  谢执当场呛住,直咳得胸口剧痛、两眼含泪,偏生又被噎人的饼堵了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颗心像是被剖成两瓣,一瓣狠狠往账上记了宁轩樾一笔,另一瓣又情不自禁地生出怅惘:“将军……爹,他还这样夸过我?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谢岱素来内敛持重,发妻亡故后愈发寡言,知道如何统军,却不太懂如何亲近儿子。
  谢执对他崇敬为多,从未想到谢岱还会当着手下的面“显摆”自己。
  他边出神,边以手背抵唇,秉着谢家世代公卿的礼仪,一点点吞咽口中食物。
  蒋中济却道他顺不过来气,手忙脚乱地大力拍他背,拍得谢执险些一踉跄扑向前去,忙腾出另一只手按住他,膝盖往外一撇撞去:“……行了别拍了,肺都要给你拍出来了。”
  呛出的泪迅速被风吹干,眼前景象归于清晰。
  饮朔风坚壁清野,望疏月枕戈待旦,一切如昨,又物是人非。
  他闷了口浓茶,岔开话题,笑问:“你刚才说什么?狗端王?”
  蒋中济讪讪又忿忿地收回手,挠头犟道:“咋的,他成天不干人事儿,不是喝花酒,就是找皇帝要肥差捞油水!……虽然司衡府也算那么回事儿吧,军械案的嫌疑据说也是洗清了,但我、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谢执唇角笑意干涸了些许,不知怎地,心尖发涩。
  他想再喝一口茶,但碗已经见底,薄薄一层水膜倒映出天上月。他垂眸凝视着碗中倒影,忽道:“他……不打算说,但我想。”
  “啥?”蒋中济凑过来,“将军你别老学那装腔作势的书生,说话嘤嘤嗡嗡的,穷酸死了。”
  谢执心说你是没见文官们如何吵吵嚷嚷、大闹朝堂的,嘴上抬高音量:
  “我说,当初把你弄进兵部,是璟珵运作的。使计让你敲登闻鼓,他已同你赔过罪,但削减刑罚、来北地后恢复你的军籍,这些也都是他的安排。”
  他莫名觉得这茶上脸,胡乱揉了揉发烫的耳垂:“你……要不就当他是非相抵,两清。他也有他的苦衷。”
  余光里,蒋中济直愣愣瞪着他。
  谢执有点恼,又无端心虚,强迫自己冷静地回瞪过去。
  蒋中济好像恍然大悟又好像一头雾水,身经百战的脑瓜子从未剖析过如此扑朔迷离的局势。
  半晌,憋出来一个硬邦邦的:“……哦。”
  想了想,又憋不住问:“璟——那啥玩意儿,你叫,啊?”
  谢执板着脸摆出将军威仪,暂时性失聪,埋头拿干饼磨牙。
  他们二人窃窃私语了好半天,这会儿住了嘴,才听见周围士卒热火朝天的闲谈。
  “……白天刚打了一回,鞑子今晚总不会来了,快快快,再吃一口,睡个好觉。”
  蒋中济自言自语地接了个茬:“鞑子最开始猛攻了一阵,这大半个月来却打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想把咱们耗死,切,做梦!”
  谢执蓦地停住咀嚼。
  ——浑勒暂缓进攻,或许是为了和谈,又或许是为了消耗关内戍卫,可今天顶着沙暴,派精兵突袭,为什么?
  他撂下瓷碗,一把按住蒋中济。
  蒋中济被他脸色吓了一跳,“怎么了?”
  谢执强咽下沙砾似的饼,喉咙干得发疼。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莫名的不安感席卷心头:“为什么……为什么白天突袭?就像浑勒那边知道——”
  ——知道援军将至似的!
  仿佛冥冥中与他心声相呼应,一声尖锐的号角劈开月影。
  “敌袭——有敌袭!!”
  谢执霍然起身。
  他右手抄起霁雪刀,左手一招示意蒋中济跟上,拔腿直奔箭楼。
  在他身后,诸士卒一扫庆贺气氛,迅速在何崇礼的大吼中集结。
  谢执冲至城楼,伏耳至听瓮上,在如鼓的心跳声中,听到沿山而来、汹涌如江潮的震颤。
  浑勒重兵压境,而援军主力尚有一日方至。


第101章 弃关(下)
  谢执拔足奔上城墙, 亮出朔北虎符:“加固城门死守城墙,切莫出城迎敌!派人开仓送箭!”
  士卒得令狂奔而去,不一会儿携弓弩列于城墙之上。
  何崇礼等人紧随而至, 他铁青着脸站在谢执肩旁,俯瞰山道上奔腾而来的骑兵。
  雁门关仅剩的物资几乎全押在此处,谁都知道已是强弩之末,谁也都知道这处关隘不能不守住。
  “援军还有一天就到,弟兄们能坚守一月,还能守不住这区区一日?”谢执亲自挥舞帅旗,振声鼓舞士气, “雁门雄关, 大衍国威, 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
  羽箭破空声撕碎夜幕, 穿过火把、血雨、马蹄和甲光, 扎入雁门关外连绵起伏的山峦与目力不可及的旷野之中。
  城门在重锤下发出惊天闷响, 城楼随之颤抖不休。
  浑勒轮番猛攻,箭矢如雨而下。几波攻势连绵不绝,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岩层都被箭雨射穿,金乌挣脱而出,天际漫散出一片寂寥如霜的微光。
  黎明将至。
  雁门尚未失守, 但浑勒大军源源不断,而关内已彻底山穷水尽。
  城墙下满地红黑,人马尸横,其中既有鞑子, 亦有箭楼上跌下去的尸身。
  尸体上的血洞被黎明前后的寒意凝结,冻成一层一簇暗红色冰晶。
  谢执一夜未眠, 头脑却在紧绷中异常清醒,见又有敌军攻来,连射数箭,再反手掏箭竟掏了个空。
  他索性劈手一砍,弓弦扣向爬上城楼的鞑子,勒紧脖颈猛地一拉,敌军没来得及哀嚎,喉骨“咔咔”声响,尸体“扑通”坠落城下。
  数步开外的蒋中济瞟见,默契地大吼一声“接着!”,摘下背后一副弓箭甩给谢执,收手时行云流水,一刀砍飞半片鞑子头皮。
  “将军,每一处仓库都搜过了,只剩这二百支箭、三十六张弓,另有戈、矛、斧钺及盾约二百对,再也找不出别的了!”
  谢执左耳是主簿焦急的回报,右耳灌满被战斧劈中头颅的士卒的痛嚎。他整晚都在嘶吼军令,声音哑得像被沙砾磨过:“全部送上城楼!守过今日,援军的补给就到了。”
  ——倘若守不住,那也没有可能再用上。
  这后半句话没有出口。
  将士们可以在破晓前从容赴死,却难以在没有尽头的等待和怀疑中甘心搏命。他再清楚不过,这些确切的期待、信念对守城将士而言有多重要,他的忧虑绝不能宣之于口。
  撑。撑过今天,不择手段守住雁门,只要等到援军,攻守之势便可异也,甚至打出关外、收复三年前丢的郡县也未尝不可。
  此后巩固边防、整肃军纪,修复耕织铸冶的供给,大衍再续百年的国泰民安,指日可待。
  而这百年安泰,眼下正系于他身后一关。
  谢执侧身闪过一支流矢,亲自接过战鼓鼓槌,振臂捶响金鼓。
  雄浑激昂的节律与心跳同频,炸出天际一片霞光。
  日出的天光映亮苍茫山野,也映亮山洪逆流般奔腾而上的铁蹄。
  日光冰冷,层峦凛然,城楼上的守军逐渐稀疏,原本能前后分列轮换的士卒已经填不满所有垛口,渗入砖缝的上一层血迹尚未凝结,下一捧滚血已泼洒其上。
  日头移动得如凌迟般缓慢,将命悬一线的那根细丝撕扯得无比漫长。
  谢执杀红了眼,蓦地一抬头,只道是眼前被血雾遮蔽,可无论如何也揉不干净。他喘了口气,心跳声缓和了一霎,这才惊觉,眼前不是残血,而是血红圆日沉入峰峦,深浅层叠的殷红淌满山谷,分不清是夕阳还是血流。
  白昼将尽,援军尚无踪影。
  与此同时,何崇礼大吼一声,抬腿踹下一名敌军,回身匆匆张望,终于找到谢执,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向他,将人拽到角落。
  他从牙缝里挤出气声:“谢将军,援军今日真能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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