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种（近代现代）——真实存在的荷德森

　　“跟老鬼有关。”
　　周昀堂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舌尖舔了舔后槽牙：“你在哪儿呢？”
　　“观棠宴。”
　　“等着。”
　　齐跃野的这家“观棠宴”尚未正式开张，位置就在距离“第五街”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当初他就是想找周昀堂合伙开这个，不过后来他爷给了他一笔钱，正好补了个缺，周昀堂原本对餐饮就兴趣不大，也就不再掺和了。
　　“观棠宴”刚装修完，定位是高端会所式中餐，装修风格低调内敛，但处处透着贵气。
　　周昀堂到“观棠宴”的时候，只有齐跃野一个人在那儿。那家伙在大厅放了个投影仪，一边吃着街边买来的烤冷面，一边翘着二郎腿看电影。
　　“吃吗？”齐跃野问。
　　周昀堂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都是你口水，我可不要。”
　　“哟，有媳妇儿了就开始嫌我是吧？”
　　周昀堂最近心烦，没有跟他插科打诨的心思，直截了当地问：“老鬼咋了？”
　　齐跃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坐直身子：“准确来说不能算是老鬼的事儿，是他弟。”
　　周昀堂皱了眉，想起那天郑樵问他老鬼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当时他没回答。他一直不希望郑樵跟老鬼那边扯上什么关系，民警就好好做民警分内的事，老鬼那边交给刑警队查就是了。
　　说白了，周昀堂藏着私心，他怕郑樵有危险。结果，他家小郑警官到底是有理想有魄力的有为青年，竟然要回刑警队，明摆着往火坑里跳么。
　　这回周昀堂不能心安理得当局外人了，家里糟心事接连发生的几天，他背地里也找人在查老鬼的背景。
　　在海城因为生意被迫打交道那几年，周昀堂对老鬼仅是嫌恶，可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轻易不敢和对方造次，那人背后的靠山一定不简单。周昀堂原本也没打算一直留在海城，犯不上惹一身腥。要不是当初得知老鬼那艘船上有大量毒品，周昀堂绝对懒得掺和。
　　那天郑樵问到老鬼的弟弟，周昀堂其实心里“咯噔”一下。
　　老鬼的弟弟是个五毒俱全的家伙，海城警方追捕已久，一直没有那个人的消息。后来周昀堂总是怀疑桂明全就在那艘运毒的船上。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老鬼恨他，恨不得弄死他，就可以理解了。
　　“桂明全。”
　　“嗯哼。”齐跃野继续吃他的烤冷面，“死了。”
　　周昀堂转向他：“找到了？”
　　齐跃野咬着烤冷面的竹签，眯起眼睛：“坟。”
　　他把竹签重新插回去，烤冷面放在了一边，掏出手机，发了几张照片给周昀堂。
　　照片里，老鬼穿着一身衣服戴着黑色帽子，蹲在一座孤坟前。
　　“你咋知道这是桂明全的坟？”
　　“还是不是兄弟？这么点事还需要质疑我？”
　　“不是质疑。”周昀堂把那张照片放大，“我只是要百分百确认。”
　　齐跃野盘腿坐在椅子上：“你要去给小警官通风报信？”
　　“警民协作。”周昀堂死盯着照片上的人，“我说老鬼怎么最近这么消停，原来根本不在阳城。”
　　“今早人已经回来了。”齐跃野在椅子上晃荡着，“最近小心点吧。”
　　郑樵在家陪了他妈三天，第四天的时候邹雪雁受不了了，催他说：“我这儿没事，你上班去吧。”
　　她并不是真的没事，但她怕自己这样下去会影响到儿子的工作，到时候孩子会怪她。
　　丈夫的离世让她变得格外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紧张担忧。
　　郑樵到底是侦查学出身，无论对待人还是事都非常敏锐，在休假的第二天他就察觉到他妈对他的态度变得很奇怪，似乎非常紧张，紧张中又带着些……惧怕。
　　她为什么会害怕我？郑樵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除了不解还有难过。那天晚上，郑樵一宿没睡，上网差了很多相关的心理学知识。
　　邹雪雁的情况也属于创伤性应激障碍，经历了无法接受的一场失去，于是害怕再次失去重要的人，变得小心翼翼，精神敏感。
　　“领导给我放一周的假呢。”郑樵笑着说，“难得有假期，我不得好好享受？你别催我回去啊，我还没歇够呢。”
　　这三天，郑樵只有晚上邹雪雁睡了之后会跟周昀堂联系。两人很少会打电话，毕竟在家，说话不方便。他们发消息，周昀堂说想他，说惦记他，说让他什么都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俩人像是在谈地下恋情，郑樵有些抱歉，见不了面就算了，电话都打不了。但周昀堂说：你没对不起谁，要是这点事我都不能体谅你，你就应该果断甩了我。
　　桂明全的事情周昀堂思虑再三后决定告诉郑樵，不过他是先去了刑警队，找到了陈灏，把他知道的有关桂明虎跟桂明全兄弟二人贩毒的事情告诉了对方，当然还有齐跃野查到的桂明全埋尸的地点。
　　周昀堂到底是外人，陈灏只是向他道了谢，可有关案件调查的细节没有透露给他半分。
　　回来后，他把这些事告诉了郑樵，郑樵笑着回复他：不错啊，很有觉悟。
　　他喜欢周昀堂这样的人，做事敞亮，不藏着掖着，不乱搞个人英雄主义。
　　周昀堂回：警察家属，必须有觉悟。
　　郑樵喜欢看他说这些，只有在两人聊天的时候，这些日子压在郑樵心里的大石头才会短暂地挪开，让他喘喘气。
　　邹雪雁其实也发现了，这几天儿子都没当着他的面跟周昀堂联系，甚至不让对方来给他们送饭。
　　不过，她也清楚，两人肯定是没断了联系。慢慢来吧，慢慢来迟早能断了。哪有两个男的处对象过日子的道理呢？她还是想不明白好好的儿子怎么就喜欢上了一个男的，她也想不明白，都是男的，能相互喜欢到啥样。
　　一时兴起，一时新鲜。没事。邹雪雁这么安慰着自己。
　　吃完早饭，邹雪雁坐在沙发上抱着二棉裤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只是对着电视发呆，就像以前郑建民经常做的那样。
　　郑樵洗碗回来，坐到她旁边，几次欲言又止。
　　邹雪雁看看儿子：“小周的事？”
　　“啊？啊！不是！不是。”郑樵抿了抿嘴，他很少会有这么难开口的时候。
　　“那是咋了？”邹雪雁看着他，“还有啥事让你脸色这难看？”
　　“妈，我约了一个心理医生。”
　　邹雪雁怔了一下：“你去看病？”
　　邹雪雁第一反应是：儿子是不是因为自己跟男的搞对象，要去看病？
　　但她其实也明白，同性恋不是病，就是她的道德底线让她没法接受罢了。
　　她赶紧握住儿子的手：“儿子，你别这样，妈不同意是因为妈接受不了，但你别觉得自己有病。”
　　郑樵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他明白妈妈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瞬间就红了眼睛。
　　他的母亲，比他想象中还爱他。
　　郑樵紧紧地抱住他妈，像小时候舍不得妈妈去上班一样，把脸埋在她颈窝。
　　邹雪雁轻轻拍着儿子的背：“这么大人了咋还撒娇耍赖呢？”
　　“妈，谢谢你。”郑樵紧紧抱着她，平复了一下心情，“但我是给你约的心理医生。”
　　邹雪雁又愣住了，一脸不解：“我咋了？”
　　郑樵抬手，给她捋了捋头发：“我爸走了之后，你对我都特小心，我看着其实挺难受的。我也知道，咋跟你说我不会离开你，你现在也不能信。咱们就当去聊聊天，行吗？放松放松，我怕你一直这么绷着再出事。”
　　他看着妈妈的眼睛，声音很轻很柔：“妈，你怕失去我，我也一样害怕失去你。”


第59章 小兔崽子孙临
　　邹雪雁的心理咨询是周昀堂给约的。
　　那晚郑樵睡前和周昀堂聊天，说起妈妈这几天的状态，主动提起或许应该带她出去散散心。
　　周昀堂也说：“邹姨刚经历了这么大的打击，是应该出门转移一下注意力。”
　　可当两人又聊到邹雪雁对郑樵过分紧张、过分小心翼翼的时候，郑樵有些迷茫：“我总觉得我妈看我的时候很害怕。”
　　周昀堂沉默了很久，这几天他不敢轻易出现在邹雪雁面前，但心里始终惦记着。
　　邹雪雁是个很好的人，开朗热心，认识这么久以来，周昀堂真的觉得在她身边就有了“回家”的感觉。
　　可再怎么乐观的人也有自己害怕的事情，邹雪雁害怕的就是失去。
　　带她去跟心理咨询师聊一聊，这件事是郑樵提起来的，他其实不确定这么做究竟对不对，可他觉得或许妈妈在自己面前有些话总是有所保留，不敢也不想讲，但面对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没准儿就说出来了。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郑樵只希望他妈能尽快闯过这一关。
　　周昀堂当即表示他可以联系靠谱的心理咨询师。
　　郑樵特意带着他妈早点出门，路过商场的时候，他把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心理咨询的地方在商场里头？”邹雪雁看起来有点茫然。
　　他们来得早，最火爆的商场这会儿也轻松就能找到停车位，郑樵停好车，笑着给他妈解开了安全带：“时间还早，咱俩溜达溜达。”
　　邹雪雁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逛商场是什么时候了。年轻的时候她也很喜欢打扮自己，那会儿单位经常有出差的机会，她每次去都要到那边的商场逛一逛，买几件当下最时尚的衣服回来。
　　但好像就是从丈夫受伤瘫痪开始，邹雪雁看着还跟以前一样爱拾掇自己，永远干净利落，头发也梳得连根乱了的发丝都没有，可是郑樵知道，他妈不想以前那么爱买新衣服、那么爱打扮了。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这个家上面。想到这些，郑樵心里难免有愧意。
　　太久没来商场了，走进那扇玻璃门的时候邹雪雁竟然有些紧张，伸手去拉住了儿子。
　　郑樵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喜欢什么咱就买，我掏钱。”
　　邹雪雁笑得像叹气：“你啥时候成了大款了？”
　　“不是大款也能给我妈买东西啊！”郑樵牵着她的手往里走，两人边聊天边逛。
　　商场五楼有一个电子游戏城，郑樵对那种地方没什么好感，觉得太吵闹，各色的灯光也晃得人眼花缭乱。
　　于是，两人从扶梯上下来之后，郑樵下意识带着他妈往另一侧走，却在转头时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孙临！”
　　孙临？郑樵闻声看过去，竟然真的在一台跳舞机前面看见了穿着校服的孙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