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近代现代)——金迈奇

分类:2026

作者:金迈奇
更新:2026-06-14 08:25:04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她的语气又飘渺起来,“你就说,想不想跟我走?”
  原澈沉默了。
  “我想也是。”她像是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故作轻松,“等我走了,我的房间、我的书、脚踏车,还有我房里那个佣人……都归你了,怎么样?啊,对了,还有那个教我们西班牙语的老师,叫什么来着……Ally?对吧?我记得你挺喜欢她的,也归你了。”
  “是Aris。”原澈小声纠正。
  “对,Aris。”她勾起嘴角轻轻一笑,随后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Ally是小时候教我们算术的,我都记混了。”
  “可你要去哪儿呢?”原澈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还没想好。”原思邈侧过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看着他,“但不管我走到哪儿,都会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信,知道吗?”
  “好。”原澈点了点头,心里亮堂堂的一块儿却暗了下去。
  近在咫尺的地方,原思邈忽然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温柔的笑——她正试图用笑容去安抚他,明亮又悲伤的眼神却伤害着他。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林再山,那个在岛上短暂停留的男人。低沉的嗓音,冷峻的眼神,喉结上未干的雨痕,还有那双温柔包裹过他手指的手……关于那个人的一切,此刻像薄雾般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那个唐突的外来者,或许是第一个,把他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的人。他不像佣人般畏惧他,不像大哥那样掌控他,也不像姐姐这样忽冷忽热地虐待他。那人只是在雨天出现,伸手拉了他一把,仅此而已。
  从姐姐那里砸来的瓷器碎了一地,而他的心,却在那个陌生的庇护里,完好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原来那天噗通噗通响彻耳际的,是自己的心跳。
  再一,再二,又再三。
  “我可以要林再山吗?”他问。
  “什么?”
  “林再山,如果你不要的话……可以给我吗?”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认真。
  “你要跟林再山结婚?”原思邈睁大了眼睛。
  “可以吗?”他不答反问,目光坦然地看向姐姐。
  原思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片刻后,她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肩膀轻颤:“你居然……不是在开玩笑?”
  “我就是觉得……他挺好的。”他低下头,用最小的音量说出了实话。
  “好啊,”原思邈一口答应,干脆得令人意外,“不过我有个条件。”
  这爽快的应允让原澈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欣喜。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诚恳地看着姐姐,连脖子上方才被掐过的地方,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我很快就要走,你帮我把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进箱子。等我检查过关,”她歪了歪头,“林再山以后就是你老公了。成交?”
  “好。”原澈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又问,“那爸爸那边……你去说吗?”
  “跟那个老糊涂说有用吗?”原思邈不屑地撇撇嘴,“他的目的,不过是让原家和岛外的人家联姻,面子上好看罢了。你觉得,他会在乎具体是谁去结这个婚吗?”
  “可我们总得提前告诉他一声,”原澈有些为难,“不然……总觉得不太好呢。”
  “行了,知道了,这事就交给我吧。”原思邈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眼睛望向落地窗外黑沉沉的海,“退一万步讲,等你出了岛,到了你老公那儿,就算他想要反悔,也晚了。”
  原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仅仅思考了几秒,便决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无条件相信姐姐的话。
  “你要是真跟了他,以后我们联系反倒更方便了。”原思邈忽然又凑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怎么?”原澈坐在原地,没有躲闪。
  “说了你也不懂。”原思邈瞥他一眼,起身去书桌拿了支笔回来,跪在床垫上,“胳膊伸过来。”
  原澈愣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将一只手臂伸了过去。原思邈毫不客气地攥住他的手腕,在黑暗里飞快地在他小臂内侧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原澈强忍着笔尖划过的痒意。
  “我的电话号码。”原思邈小声说,“你记着,结婚以后,让你老公给你买部手机,拿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打这个电话给我。听明白了吗?”
  “你居然有手机?!”原澈震惊地提高声音,像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事。
  原思邈立刻捂住他的嘴:“你是不是又找打?!小声点!”
  原澈立刻噤声,眼睛却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盯着她。
  “总之,”原思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命令的口吻,“一定要打给我。记住了?”
  原澈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皱起眉:“可是……万一我老公不给我买呢?”
  “他肯定给你买。”原思邈毫不犹豫地说,“不然你结婚干嘛?老公就是什么都依着你、顺着你的人。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就好,他不会拒绝你的。”
  她说得如此轻松,如此笃定,仿佛世界本就该按这套规则运转。一向信她的原澈,轻易就被说服了。
  只是,如果老公真的这么好……为什么姐姐自己不要呢?
  “林再山这么好,你怎么愿意给我了呢?”他还是将疑惑问出了口。
  “当然是因为我不喜欢他。”原思邈答得轻巧,“而且,我不想结婚,好东西也不是人人都想要的。浆果好吃吧?我就不爱吃。”
  这个简单直白的比喻,让原澈恍然大悟。所有疑虑烟消云散的同时,一阵隐秘的窃喜悄然升起——还好姐姐不喜欢,否则,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会轮到自己呢!
  他弯起嘴角,把胳膊伸向窗边,借着月色小心端详那一串数字。他知道手机的存在——爸爸有,大哥也有,可他没想到,姐姐居然也偷偷藏着一部。
  新源教的教义里,手机是被禁止的“不洁之物”,被视为联结外界负能量的绳索,唯有“能量纯净”之人才能摆脱其诱惑。原澈从小便是这样被教导的,他还记得,小时候一位名叫凯丽的家庭教师,只因不小心将手机带入了庄园,当天便被大哥遣走了。
  尽管一直被教育手机是邪恶的,此刻得知姐姐早已“沾染污秽”,原澈的第一反应竟是淡淡的羡慕。他想,手机或许就代表着外面那个未知的、光怪陆离的世界,而这串数字,就是烙在他皮肤上关于世界的刺青。
  “1269736……”他情不自禁地低声念了出来,念到一半,却被原思邈打断——
  “等等,”原思邈凑上来,再次拉过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拧亮了手电筒,光束聚焦在那串数字上,“哎呀,我说呢,这儿写错了!”
  说完,她把笔帽咬在嘴里,端着原澈的胳膊,在9后面认真地补上了一个“0”。
  “这下对了。”她把笔插回去,对着他胳膊露出满意的笑,可那笑容只停留了一瞬,就突然凝固在脸上,“这是怎么弄的?”
  “什么?”原澈有点懵。
  “这儿。”原思邈抬高他胳膊,递到他眼前,“都出血了,你不知道?”
  原澈低下头,眯着眼借手电筒的光亮去看手臂上那道细小的伤口:“还真是……我都没注意。”
  “是不是那个姓林的对你做什么了?”原思邈忽然板起脸,语气变得尖锐。
  “什么?”原澈愣了下,下意识抽回胳膊,“这是你今天丢花瓶时划的,你忘了吗?”
  他语气淡淡的,说完便低头检查伤口,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原思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才生硬地挤出一句:“我看看。”
  一听这话,原澈立刻警觉起来,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盖住伤口,朝对面投去探寻的目光。但犹豫几秒,还是将胳膊缓缓递了过去。
  然而,下一个瞬间,原思邈的手指便重重按上他的伤口,原本已凝住的血珠,立刻又渗了出来。
  “啊!”原澈疼得叫出声,他想抽回胳膊,却被原思邈死死按住。
  “我又做错什么了?!”他低吼出声,身体下意识地挣扎,却又不敢真正用力。他比原思邈高壮许多,其实轻易就能反抗,可他不想对女人动手,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惹恼原思邈。姐姐本就喜怒无常,万一她改主意,不把林再山给他了呢?
  再忍忍吧。他在心里劝自己。
  可预料中的进一步折磨并未到来。下一秒,他被原思邈紧紧地抱住,那拥抱短暂却用力,随即又像忽然而至的潮水般迅速退去,快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手电筒被随意地丢在床垫上,散出的光亮只能支撑看清彼此的脸,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进原思邈的眼睛,却只看到那人正眼神执拗地望着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抢先一步——
  “笨蛋,你最好不要忘了我。”
  她哭着说。


第5章 饲养垂耳兔
  那晚谈话后,原澈跟着原思邈回了她的房间。
  衣柜敞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工工整整,再码进行李箱,边角都对得齐整。三个大号行李箱,他跪在地毯上,从天黑叠到天亮,原思邈却是一进屋就栽进大床,很快睡得人事不省。
  晨光晃眼,原澈在地毯上醒来,睁开眼的瞬间,却发现身旁那三个整理好的行李箱已经不翼而飞。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茫然地环顾空荡荡的房间四周,花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拼凑出一个事实——姐姐已经走了。
  他有些恍惚地坐着,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企图找到一张字条,一封信,任何姐姐留下的只言片语。可什么都没有,唯有手臂内侧那一串用圆珠笔写下的数字,让昨夜那些影影绰绰的对话变得清晰可触。
  他低下头,又认认真真地将那串数字默读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将衬衫袖子拉下,盖住这唯一关于转让林再山的凭证。
  所以现在,姐姐显然已经走了,而且是彻底的、不留痕迹的离开。可仅仅一个晚上,她是怎么从这座看守严密的海岛上凭空消失的呢?即便她不怕爸爸,又是怎么说动老季放她走的?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原澈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心虚,起身朝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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