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近代现代）——乔世

　　宋滔将他的手拿开，两人的姿势终于恢复成了平等的状态：“该说的话我早就已经说过了，我不喜欢你，你也不了解我。”
　　“我可以试着了解你。”
　　他的回答完全在宋滔预料之中。
　　宋滔只能努力做到心平气和：“给我点时间可以吗。”
　　“你松口了？”
　　“不要自作多情。”
　　宋滔看了一眼窗外，狂风卷着黑云，路边的树几乎快要倾倒：“该回去了，不然要被困在学校。”
　　“等等，我跟你一起。”
　　赵星远是真的十分执着，连宋滔都开始怀疑他的目的，甚至有所触动。
　　他的真情似乎不容置疑，强行跟在宋滔后面，要送他出校门。
　　有些学生因为没有带伞，正在教学楼的门口扎堆观察天气，就算时间稍微晚了些，也还是聚集了很多人。
　　有些不怕中途下暴雨的学生，直接硬着头皮跑向狂风中。
　　宋滔带了雨伞，此时正装在书包的侧兜中，他缓缓开口：“现在还不能打，会被吹跑，等到路上下雨的时候再打。”
　　赵星远皱着眉：“还是等风势稍微小一点再出去吧。”
　　过了一会儿，风还真的稍微小了一些，宋滔离开了教学楼，和赵星远并着肩往外面走。
　　两人没注意到的是，原本挡在前面的学生突然让出了一条道路，眼神带着疑问，看向赵星远。
　　赵星远没有关注前面的情况，直直往前走。
　　突然，一个衣着整洁，头发却十分凌乱，赤红着双眼的女人冲了上来。
　　刚刚的那阵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宋滔过了一会儿才确认了那人的身份。
　　赵星远的母亲？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只见那女人伸出了涂着红色指甲油的五指，狠狠地扇向赵星远！
　　啪！
　　宋滔愣在了原地。
　　女人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赵星远的那只手颤颤巍巍：“你……你……”
　　准备回家的同学们纷纷驻足，朝着这边看过来。偏偏每一个人都知道赵星远，知道他的优秀，和同伴低声讨论。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宋滔也往后挪了两步，混在人群中。
　　赵星远的眼神却很平静，垂下来的那只手紧紧握成拳头：“妈，可以不要在这里闹吗。”
　　“是我在闹？我辛辛苦苦生你养你……就是为了让你在学校做那些事情！？”
　　“赵星远！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父亲吗！你想想他的死！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聚集的学生越来越多，有老师也掺和了进来：“这位家长……请冷静一下。”
　　“冷静个屁！”女人推开老师：“老师，您知道这孩子在学校都干了些什么吗……真是…真是……赵星远！你不是人！”
　　人群突然沉默了下来，只见赵星远半跪不跪，一只手抓着女人的衣服。
　　“妈，求你了，不要闹了。”
　　那样骄傲的年级第一，本不该是这副样子。
　　原本已经平息下来的天气突然间开始狂风大作，吹得每一个在场的人无不四散奔逃，马上就要下起暴风雨，赵星远临走前还不忘看着宋滔的方向。
　　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仿佛张嘴只是徒劳，只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后来，宋滔也忘了这件事情是如何了结的了，只记得那名被推搡的老师打电话叫了保安和年级主任过来，硬生生地将母子二人给扯开，分别带了出去。
　　也成了赵星远这一生的噩梦。


第36章 星星
　　临水市的暴风雨下了整整一个晚上，甚至到了要停课的地步。
　　宋滔坐在窗前，只穿一件短袖，手中的圆珠笔随着窗外雨声的节奏，一下下地敲击着桌面。
　　最终，他还是选择戴上了耳机，但里面并没有播放音乐，而是正播放着一部电影的音频。
　　宋滔听着台词，不断地联想电影画面，那些晦明变化的光影在脑海中闪现。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赵星远，短信里想说的话删了一遍又一遍。或许是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开始理解赵星远。
　　“你总是很容易地就跟其他人共情。”这是陈妍很久之前对他的评价。
　　“宋滔，这本质上是一种残忍。”
　　当时都他回复了什么来着？哦对，想起来了。他说，陈妍，你这种文青调调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陈妍歪头：“话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这是对你自己的残忍。”
　　打住，不要再想了。
　　“为了他人的感情去耗尽你自己，值得吗？”
　　真的不能再想了！
　　宋滔站了起来，狠狠地将手中的笔摔向地板，又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莫名其妙，蹲下将笔捡起来。
　　早知道那个时候……无论如何都应该制止陈妍，叫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痛恨这个过于聪颖的女孩的同时，又痛恨着赵星远。只可惜“痛恨”对于宋滔来说十分廉价。
　　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现在唯一值得去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盖上被子好好睡上一觉。
　　于是宋滔真的这么做了，扑进床褥里，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学的日子。
　　天气放晴了，地上留下了一片片的水洼，好像玻璃残片，宣告着一场暴雨曾经来过这里。
　　宋滔实在是睡了太久，整个人都昏昏沉沉，难得地迟了到。
　　大家的模样都没有什么变化，甚至白捡一天假期后还很开心，可是总有东西会潜移默化地改变。
　　比如下课时，宋滔坐在座位上打瞌睡，能听见周围的人在讨论。
　　“你听说了吗，我们年级第一昨天被他妈妈当着很多人的面打了。”
　　“为什么啊？”
　　“不清楚，昨天放学的时候有人目击了，好像跟别的年级的事情有关。”
　　“天啊……太可怜了吧，那么多人都看着。”
　　这种时候的怜悯，或许反而是赵星远最不想看到的。自此，大家看着他的眼神不会是单纯的崇拜或者欣赏，而是会变成一种更加复杂的深沉。
　　宋滔什么都听不下去，陈妍看出了他的状态不对劲，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话。
　　其实所有人应该都在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对待这件事情，毕竟巴掌没有扇在自己的脸上。
　　已经高三了，或许不出一周，所有人都会忘记。那么赵星远呢，他会忘吗？
　　宋滔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代入了赵星远的视角看待问题，无可奈何地低头。
　　第三节语文课上到一半，广播中突然响起了声音巨大的警铃，语文老师抬着头，有些疑惑：“怎么回事？消防演习吗？没通知啊？”
　　这时有学生冲进来：“老师老师！真的着火了！组织学生撤离！组织学生有序撤离！”
　　班级内瞬间乱成一锅粥，宋滔很快反应了过来，先跟着语文老师一起组织同学有序撤离，顺便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一股股浓烟不断飘来。
　　越是到这种时候，同学就越不靠谱。
　　让教室里的人都走光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宋滔自己却留在教室。
　　如果现在从教室正门出去，恐怕会有危险。
　　宋滔推开窗户，十分果断地翻身跳了下去，稳稳落地。
　　广播中要求学生在学校广场集合，宋滔由于没走寻常路，需要绕过教学楼前往广场。为了不让班主任担心，他加快脚步，余光看到了不远处的窗户已经冒出火光。
　　……这火势可真够大，到底怎么回事，学校方面不是很注重消防问题吗？之前都会定期检查隐患。
　　跑到广场后，同学们已经按照班级站成了几列队，消防车已经到了，正在组织灭火。
　　班主任看到宋滔跑来，十分担心地谴责他：“你这臭小子跑哪去了！”
　　“抱歉老师，我从窗户跳下来的……”
　　“什么？哎……哎！我看你才是最需要参加安全讲座的那个！”
　　尘埃落定，广场内逐渐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有学生在感叹耽误的那节课是数学课，真是太好了。
　　消防员正在奋力灭火，主任找来一个话筒，轻咳了两声：“各位同学，不要再说话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哪能说停就停？同学们说话的声音更加猖狂了。
　　主任也没有办法，举着话筒唉声叹气，刚刚吸了太多黑烟，这会儿正止不住地咳。
　　主任咳着咳着，发现同学们都不说话了，他不明所以，抬头看着人群。
　　这时，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叫：“楼上有人！他要跳下来了！”
　　其中的一名老师在看到那人的瞬间，僵在了原地，随后立刻朝着那栋楼跑去，嘴里喊叫着：“赵星远！你干什么！”
　　所有人都开始变得惊恐，滔滔不绝地讨论：“那是赵星远吗？”
　　“他要跳了？”
　　“卧槽！”
　　微风将赵星远的校服吹得鼓起。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仿佛与生俱来。
　　有消防员注意到，控制住火情后就立刻朝着教学楼狂奔，准备上去救赵星远。
　　赵星远手中抓着一只打火机，咔哒咔哒地看火苗反复燃起。他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抽。
　　那绝对是一个晴天无疑。
　　赵星远抬头看了眼天空，眼睛一眨不眨。显然，白天是不会有星星的。
　　宋滔眼睁睁地看着赵星远摇摇欲坠，喉咙发紧，想要大喊，想要让他快点下来，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赵星远隔着人群，与他对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滔居然觉得，赵星远的唇边擒着一抹笑容。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跳了下去。
　　咚——
　　万籁俱寂。
　　一名学生惊恐地大喊：“他跳下去了！”
　　许多人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随后部分人抬起了头，看到了同样站在天台上、看着人掉下去的位置、惊慌失措的何佳浪。
　　……
　　“我没有推他。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何佳浪的对面，坐着两名警察、一名老师，以及王欣。
　　王欣抚摸着何佳浪的手，让他安心往下说。
　　警察尽量放轻声音：“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高三年级的教学楼，为什么会出现在楼顶？”
　　何佳浪深吸一口气：“我被高三学生欺凌，初三主任和高三主任一起组织了谈话，商量如何解决，把我也带到了他们的会议室。”
　　一旁的主任点点头，认同何佳浪的说法。
　　警察接着补充：“那楼顶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