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可由衷（近代现代）——故有云

　　当面嘲讽的快意并没有在心里停留太久，此刻冷静下来，沈在夷后知后觉：“......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怎么会。”蒋昇俣将他带上车，扶着车门微微弯腰，笑着看他：“我们小安多有礼貌，走前还给他倒茶。”
　　沈在夷啊了一声：“你看到了？”
　　他下意识往茶室看去，才发现这个角度能把那张桌子看得一清二楚，此时的俞允知还坐在那里打电话，脸色不是很好看。蒋昇俣抬手挡了沈在夷的视线，将他的脸掰正，俯身亲了一口捏起来的脸颊肉，说道：“不管他了，我们回家。”
　　再次踏进沈家那栋别墅，是在冬日里的某个周六下午。
　　房子已经清空有一段时间了，打扫得很干净，除了充当赔偿款的古董物件和家具，其他陈设一概没动，平常得像是主人家只是外出旅游了几天。锁钥都是新配的，房子里空荡荡，除了沈在夷，一个人也没有。
　　他其实本来不太想来。但那天趴在阳台晒太阳时，沈在夷看到花园里那座超大号秋千，突然想起沈家别墅的花园里的那一座。若说还有什么值得咀嚼的回忆，大概只有这片花园。
　　他不在的日子里，俞玥不许佣人打理花园，后来佣人们如同无头苍蝇，自然也没人想得起这一茬。这里的花草树木并不依附人的浇灌，即使这么久过去，除了不再能保持精致的形状，它们依旧长得很好。那座有些年头的秋千静静地立在花草间，上面已经铺满落叶。
　　沈在夷站在秋千侧面扫去落叶，却并没有坐下，而是抬起了头。
　　今天是个无风的晴天，抬头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暖洋洋的空气，随后就是植物特有的草木气息。沈在夷微微眯眼看了一会儿，随后低下头，握着秋千的悬挂，轻轻推了一下。
　　无人的秋千悠悠地晃动着。沈在夷看着那片自己扫出来的一小块空白出神，直到秋千自己停了下来，他才再次轻轻推起。
　　秋千再次停下时，他没有再推，而是将座椅另一端也扫干净，坐了下去。
　　即使有太阳，坐久了还是有些冷。沈在夷把手往袖子里蜷了蜷，正打算走，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小安，”蒋昇俣道，“你已经在那栋房子里了？”
　　“嗯，”沈在夷靠上靠背，眯着眼懒洋洋地说，“想先来看看。”
　　蒋昇俣似乎想说什么，起了个话头又拐弯：“......那你去一趟你的房间，里面有我想送你的东西。”
　　说完无奈地笑了笑：“本来想我们一起去的时候一起看，这下一点都不惊喜了。”
　　沈在夷饶有兴致地嗯了一声，站起身快步进了房子：“反正都不惊喜了，你直接告诉我是什么吧。”
　　“那可不行，”蒋昇俣故作神秘，“万一真的能成惊喜呢。”
　　沈在夷原本的房间里，东西几乎搬空了，特意打扫之后更显得孤独安静。也正因此，书桌上那个体积不小的纸盒子一下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我看到了，”沈在夷走进去，敲了敲盒面，“装在盒子里，我能打开吗？”
　　“开吧。”蒋昇俣说完顿了顿，“......要是看到什么很好笑的东西，拜托你忍一忍。”
　　他这么说，沈在夷更是好奇，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一旁后就开始动手。
　　揭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本书。
　　沈在夷疑惑地把它拿出来，才惊觉这其实是一本很厚的相册。
　　某种隐约的预感在脑海里冒出来。沈在夷捏着硬壳封皮没有翻开。他沉默了太久，电话那头的蒋昇俣不知原因地开始紧张起来：“怎么不说话？”
　　沈在夷摩挲着封皮的圆角：“在猜会看到什么。”
　　揭开有些重量的封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印着小手小脚的照片。沈在夷微微发愣，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动作自然地翻到背后，上面果然写着他的出生年月，还有两个字：小安。
　　看出那不是柳闻秋的字后，沈在夷才惊觉自己的心跳好快。
　　柳闻秋留下的相册早已经被当做泄愤的柴薪，当然不可能再出现。此刻手里照片的崭新质感也在说明这一点。沈在夷沉默地垂下眼皮，说不清心情是不是失落。
　　“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照片的？”沈在夷问完，又自己反应过来，“......我姐给你的。”
　　蒋昇俣笑了笑，算是默认。
　　沈在夷把照片放回去，右侧的下一格却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像是从什么合照里抠出来的一部分，穿着规规矩矩的小西装，表情算得上乖巧。沈在夷看着这张脸，莫名觉得很熟悉。他抽出来翻到背面，那里写着同年同月的日期，紧跟着是一个名字：蒋昇俣。
　　沈在夷愣愣地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都高了些：“这是你？”
　　蒋昇俣不知道“这”是指哪一张，听他语气不像憋笑，便先应道：“如假包换。”
　　接下来的照片排列皆是如此。每一张属于沈在夷的照片旁边都会有一张同一年里蒋昇俣的照片。但柳闻秋酷爱记录，蒋昇俣却显然不是如此，大约在他十岁左右，右边一列就经常出现大量空白，直到大约是高中的年纪，才又渐渐多起来。
　　他翻看的时候很安静，蒋昇俣便也不出声打扰。直到察觉到沈在夷似乎在笑，他几乎不用问都能猜到引人发笑的源头在何处。
　　“......小安，”听到越来越憋不住的笑声，蒋昇俣决定干预，“看到哪了？”
　　“看到你高二的时候剃的寸头，”沈在夷的声音里全是颤抖的笑意，“好烂的手法，谁弄的啊？”
　　“无妄之灾，”蒋昇俣叹道，“我去蒋弋学校的时候被当成他那群兄弟的同伙，他班主任就把我一起按着剃了。隔天我就是顶着这个头发去参加的竞赛，奖拿到手了头发都还没长好。”
　　沈在夷笑得不行：“蒋弋也被剃了吗？我想看。”
　　“你想得美。”蒋昇俣的声音严肃起来，“沈在夷，我连合照都是只裁了自己，这本是属于我们两个的相册，你休想把别的人放进来。”
　　沈在夷又笑了几声，故意道：“那怎么办呢，你现在人都不在这，我要是立刻去洗照片放进来你也拦不住呀。”
　　“是吗？”蒋昇俣笑了，“你等着。”
　　这句话说完，沈在夷才察觉到他那边有些空旷的脚步声。他疑惑地听了几秒，却发现那声音越来越大声，直到耳边真切地响起一阵几乎重合的脚步声，他才惊觉什么。
　　没等他出声音，虚掩着的房门就被推开。蒋昇俣挂了电话，似笑非笑地靠在门边：“你要把谁的照片放进来？”
　　“你......”沈在夷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本来也快下班了，坐不住。”蒋昇俣缓步走进来，不肯放过他，“说说，要把谁的照片放进来？”
　　见他不依不饶，沈在夷立刻抱着相册就想跑。可惜蒋昇俣就在他的必经之路上，长臂一伸就能把他拦住，倒像是他主动黏人。蒋昇俣把他抱起来放到书桌上，含笑道：“刚才不是胆子挺大的吗，现在怎么不说话？”
　　沈在夷抬起相册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嘀咕道：“我哪来的别人照片啊？玩笑也不让开。”
　　蒋昇俣当然知道他是开玩笑，可玩笑吃瘪的小安和开玩笑时略带狡黠的小安同样可爱，实在忍不住不逗一逗。
　　他转了转身子靠在桌沿，拉下相册，借着沈在夷的手翻开，快速找到了那张寸头照，看一眼自己都嫌弃，便快速略过了那一页。
　　而几页之后，在蒋昇俣高中毕业的照片旁，从沈在夷的12岁起，是一段长久的空白。这一列的蒋昇俣独角戏一般经历着大学社团、朋友聚会、运动旅行。直到左边那侧再次出现沈在夷的身影。
　　瘦骨嶙峋的少年正式出院，在姐姐的镜头里露出安静的笑。
　　沈在夷摸了摸那张照片，低声道：“连这些也给你了啊。”
　　蒋昇俣应了一声：“有不想让我看的吗？”
　　沈在夷摇了摇头。
　　“那天好像也是冬天，”沈在夷回忆道，“我想在外面吹一会儿风，我姐说风太大了，再待下去头发要乱成狗毛，我想了一下，确实有点好笑。”
　　蒋昇俣跟着想象了一下：“要是那时候我也在，倒是可以跟你一起吹成狗毛。”
　　沈在夷笑道：“然后我姐会连你一起骂。”
　　他没再往下翻，而是合上相册，很珍重地抚摸了一下崭新的封皮，喃喃道：“怎么会想到弄这个的？”
　　蒋昇俣侧头看他，抬手很轻地抚了抚他的头发。上面沾了一片枯叶的碎片。
　　“你那天问我读书的时候会不会拍照，”蒋昇俣道，“其实我没什么记录生活的习惯，大部分照片都是必须拍才会拍，或者是其他人拍的我。那天晚上我在想，我在拍下那些照片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一张你的照片被留下来。”
　　他翻开第一页：“从这里开始，都是我们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说完笑了笑，“至少我的这部分是我能找到的第一张。”
　　沈在夷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伸出手指戳了一下。
　　“这么可爱，居然只有这几张，”他感叹道，“好可惜。”
　　蒋昇俣挑眉：“可惜什么，本人就在你身边啊。”
　　“那怎么能一样，”沈在夷看他一眼，“上次在海边我拍的照片，问你可不可爱你都不说话。”
　　蒋昇俣哑然失笑：“这怎么能一样。”
　　沈在夷用魔法打败魔法：“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你本人吗？”
　　蒋昇俣看了他几秒，选择率先低头以作权宜之计，并决定迟早要在别的地方讨回来。
　　两人在这座宅子待到暮色四合才返程，离开前沈在夷遥遥看着那座泡在霞光里的秋千，许久后才挪开脚步。
　　而关于经过特效后长了动物耳朵的蒋昇俣到底可不可爱这一议题，在当晚再次被提上明面。
　　沈在夷不太经得起折腾，往往做到一半就会因为舒服得太迷糊而言听计从，因此手里骤然被塞进什么东西的时候，他还有些晕头转向，只是努力分辨着蒋昇俣的话，好半天才明白他要自己做的事。
　　“......什么？”沈在夷迟钝地说，“什么拍照软件？”
　　“不是喜欢我长猫耳朵吗？”蒋昇俣埋着没动，带着他的手点开那个软件，挑选出沈在夷尤其钟意的那一款滤镜，将镜头对准自己，随后扶着他的腿，笑道，“宝宝，手机要拿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