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线(近代现代)——日尔曼德拉

分类:2026

更新:2026-06-10 19:40:15

  两张床相隔的并不远,黑暗里却是瞧不清的。窗外的噪声实在吵得人心烦,却又无可奈何。昨天的运动量不算少,但因陌生的睡眠环境与自然天气影响,他们都很难入睡。
  忽而过度曝光的闪电劈下,犹如利剑般劈开夜幕,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那光亮来得太过突兀,没有雷声相伴,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余久山被那强光刺得不适地眯起了眼,他极轻地翻了个身,背对窗户,被褥摩擦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
  “……还没睡?”黑暗中,传来李景试探性的声音,压得极低。
  听到这声音,余久山反而松了口气。他知道,醒着的,不止他一个。
  “嗯。你呢?”
  “我啊?”李景的声音里立刻又带上了那股熟悉的笑意,“想你想得睡不着呗。怎么,你也是?”
  雷声终于随着闪电过去良久而传来,毕竟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比光要缓慢许多,那雷声轰隆着,声音格外刺耳,无端有几分黑云压城的意味。
  “小心点。”余久山在雷声的余韵里,低低地哼笑了一声,“说谎的人,容易被雷劈。”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把这当成是你的关心了。”李景懒洋洋地撑起身,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看向对面那张床的轮廓,“认生,睡不着,行了吧?早知道就不带你来这种地方了,下次我们去个五星级酒店,保证你睡得舒舒服服。”
  “都一样。”余久山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与其担心我,不如先管好你自己。”
  “我睡眠质量好得很,要不是这鬼天气,我早睡成猪了。”李景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随即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说,这雨明天能停吗?要是还下个不停,我们下山可就麻烦了。”
  “云城这段时间天气不稳定,是常态。”余久山想了想,冷静地给出了判断,“如果雨势还这么大,就不能下山。安全第一,在寺里多待一天也无妨。”
  窗外,还在轰鸣着,半点不停歇。倾盆大雨砸向地面,可见范围不超过十米,起了雾似的。狂风卷过松树针叶,将还是翠色的松针扫落大片。
  风雨交加中,透明的雨,绿色的雨,都在不停落着。
  大雨来的毫无征兆,猛兽似的,好似要吞噬整个世界才好。闪电雷声,接连而至,一声比一声沉闷。
  “我有点儿想回家了,余久山。”李景说。
  “嗯,明天就回去。”余久山说。
  “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吗?”
  “会的。”
  没有人能未卜先知,但余久山此刻由衷的希望,明日是一个大晴天。
  辗转反侧,雨声实在嘈杂,风声也实在猖狂,两人到底是没能成功入睡,便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邱山到底为什么叫邱山。”余久山忽然问道。
  李景的动作顿了一下,许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我听那个朋友说,这不是它本来的名字。当地有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个被流放的大官,带着家眷住在这山里。他很爱他的夫人,但夫人却一直郁郁寡欢,思念故土,最终病死在了这里。”
  余久山安静地听着。
  “传说那位夫人临死前,对她丈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夫君,此山虽美,于我,不过一丘之囚’。”李景自嘲地笑了笑,“美的风景,困住了不想留下的人,也不过是个坟墓、一座囚牢。”
  他抬眼,看向余久山:“后来这个说法就传开了,当地人有时候开玩笑,就把这座‘邱山’,叫做‘囚Ш’。”
  “他说,每个心里有座‘囚山’的人,都该来这里走一走。看看真正的山,或许就能找到走出去的路了。”
  余久山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李景。那个时候的他,比现在更锋芒毕露,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儿。他满世界地跑,去攀岩,去登山,去做一切危险的,在刀尖上跳舞的事情。
  余久山曾以为那是年轻人的肆意和自由。
  但此刻,听着这个关于“囚山”的故事,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自由,那恰恰是“被困住”了。
  他被困在了那种必须用极致的危险和身体的疼痛,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怪圈里。 他看似在征服一座座高山,实则是在一座名为“虚无”看不见的囚山里,徒劳地寻找着出口。
  余久山看着身边这个,虽然依旧爱玩爱闹,但眼神里已经沉淀下安稳的李景,终于明白了这次旅行的另一层深意。
  李景带他来的,或许是他自己的一处人生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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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令人意外的是,那场肆虐了一整夜的大雨,竟在黎明时分悄然停歇。
  清晨,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微光。李景站在斋堂门口,仰头看了眼天边那轮初升的太阳,忍不住挑了挑眉:“哟,看来老天爷都舍不得留咱们。走吧,吃完饭就下山,这运气,绝了。”
  “嗯。”余久山平静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寺庙的早斋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得上清贫。一大锅熬得稀烂的白粥,配上几碟僧人自制的咸菜,便是全部。粥水清淡,几可见底,盛粥的是几个年纪尚幼的小沙弥,动作有些生涩。因为留宿的香客并不多,没一会儿就轮到了他们。
  李景端着一次性碗筷,在有些摇晃的老木凳上坐下,一边喝着稀粥,一边感叹:“这地方好是好,空气清新,也挺清净。就是交通太不方便了,简直是与世隔绝。”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凑近余久山,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对了,一会儿咱们换条路下山。我知道一条小路,应该比来的时候近不少。”
  “你走过?”余久山不紧不慢地喝着粥。
  “没有,就是之前偶然的时候发现那条路也能走,感觉应该会快一点,没走过就想试一试嘛。”李景也低头加快了进食速度,“说不定还会发现点好玩的。”
  余久山看着他,没有质疑,也没有反对,只是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平静地给出了答案:“好。那就听你的,走那条路。”
  待两人用完餐快要告辞时,余久山独自前去功德箱前,从外套里拿出皮制钱夹,取了叠提前备好的现金放入里面。
  余久山惯来恋旧,钱夹也许久未曾换过。
  透明的隔层里,夹着一张边角有些泛黄的照片。那是五年前,李景在加拿大惠斯勒黑梳山滑雪时拍的。
  照片里,李景穿着一身亮眼的滑雪服,站在茫茫雪色中,单手扛着滑雪板,即使戴着护目镜,那嘴角肆意张扬的笑和微尖的虎牙,依然鲜活得仿佛能穿透时光。
  余久山的指腹,不由自主地在那张笑脸上摩挲了一下。
  他想,自己对加拿大或许是有滤镜的。那个冰天雪地的国度,因为拥有过最鲜活的李景,而在他心里变成了一片故地。所以当赵越汕问起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给出了那个答案。
  收好钱夹,他转身向一旁静立的老方丈辞行。
  那个据说活了近百岁的老人,抬起那双浑浊却洞悉一切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缓缓念道:“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众人共临,无有睹其影者。”
  “施主,心若不净,何以见真如?”
  余久山脚步一顿。他垂眸,看着这位看透世情的老者,并没有急着反驳。他知道,老方丈是在点破他心中那份过于浓烈,甚至有些浑浊的执念。
  此时,门外传来李景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催促:“余久山,你磨蹭什么呢?真打算出家啊?赶紧的,走了!”
  余久山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他看着老方丈,淡淡地说:“不劳费心,我不求悟道。”
  所求显然别有他物。
  说完,他再无留恋,转身大步向着院外的声音走去。
  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老方丈低声喃喃,似是叹息,又似是祝福。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怎么这么久?真打算皈依佛门了?”李景看着他,似笑非笑。
  “在请教怎么让某人安静点。”余久山说着,直接把他身上的背包拿了过来,“下山路滑,包给我。”
  “行,那你背着。”李景乐得清闲,拿出牛肉干开吃,“问出结果了吗?”
  “嗯,方丈说,喂饱了就不吵了。”
  “那这招对我无效。”李景嚼着牛肉干,含糊不清地说,“我吃东西可快了。”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余久山忍不住笑了,“这就承认是你了?”
  “废话,除了我,谁还能让你这么费心?”李景揽住他的肩,玩笑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烦你?告诉我,正宫娘娘替你收拾他。”
  “别胡说八道。”余久山无奈,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昨夜那场暴雨的痕迹尚未消退,山路上满是泥泞。两侧的灌木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松脂混合的湿冷气息,要等正午的阳光晒透了,这股寒意才会散去。
  转过一个弯道,一株倒伏的巨松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棵有些年头的古松,主干粗壮,此刻却被昨夜的雷电拦腰劈断,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茬,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想来,昨夜那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便是因此。
  “可惜了。”李景停下脚步,伸手抚摸着那一截垂落在泥泞中的枝干,指尖传来粗糙而湿润的触感,“长这么大得好几十年吧,一下就没了。这运气……也太差了点。”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惋惜,“也不知道今年云城这鬼天气是怎么了,以前可没这么邪门。”
  “是人工干预的后遗症。”余久山平静地说,“前段时间的高温导致过度的人工降雨,破坏了原本的气候平衡。这是系统性的连锁反应。”
  “……”李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余总,连这都门儿清。你这是把云城的气象局都背下来了?”
  “只是为了确认安全。”余久山淡淡道。
  李景只当他在凡尔赛,却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他当然不知道,这并非偶然的博学。
  每一次只要是和李景出行,无论工作多忙,余久山都会提前抽出时间,将目的地的气候、地质,甚至是近期的社会治安情况,做一次全方位的背景调查和风险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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