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线(近代现代)——日尔曼德拉

分类:2026

更新:2026-06-10 19:40:15

  “没有。”余久山的声音很平静,他往返于厨房和餐厅之间,将菜品一一摆好,“我只是记得,你说过讨厌油烟味。”
  他摆好最后一双筷子,才抬眼看向李景,语气平淡却认真:“我不会做饭,是我的问题。以后不想做就告诉我,我们可以有别的选择。”
  “我不会,但可以学。或者,只要你想,我们随时可以出去吃。”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想什么呢?”李景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勾住余久山衬衫的领口,将人轻轻拉近了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做顿饭而已,天大的事儿?我乐意,我今天就是心血来潮,想做给你吃,不行?”
  他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和些许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麻烦?为你做饭,又不算什么麻烦事。听明白了没,咱们的余大总裁?”
  余久山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深沉渐渐化为一片温软的湖。他微微颔首,顺势抬手,不是拍,而是以安抚而又带着全然包容的力道,环住了李景的后背。
  “嗯,明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家,应该早点回来陪你。这样你就不会无聊到需要用做饭来打发时间了。是我的错。”
  这番逻辑清晰,却又温柔到不讲道理的自我归罪,让李景所有的气势瞬间瓦解。他低头,将额头无奈又安心地抵在余久山坚实的肩膀上,一声又轻又低的叹息溢出唇边。
  “你这人……真是……”他最终也只能泄气地笑出来,“行了,我认输,说不过你。外面那么冷,你外套呢?穿这么点就回来了?手给我,我试试凉不凉。”
  “先吃饭。”余久山轻轻推开他,退开半步,但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你忙了半天,菜该凉了。”他用下巴点了点桌面上的保温袋,“看看这是什么。”
  “不是去跟宋颜真‘共商大计’了么?”李景含笑调侃了一句,这才伸手拆开袋子。当看到里面熟悉的油纸包时,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糖炒栗子?可以啊你,还真有心,特意绕路去许记买的?”
  余久山没回答,只是熟练地剥开一颗,温热的栗子仁还冒着丝丝甜气。他捏着那小块金黄,直接递到了李景唇边:“嗯,尝尝,甜不甜?”
  “还行,挺甜的。秋天吃这个最舒服了。”李景坦然张口接下,自己也剥了一颗,学着他的样子喂了回去,“碰见沈叔了?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退休享福。”
  “碰到了。他问我,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余久山面不改色地咀嚼着,栗子的软糯甘甜在口中化开。
  “哦?那我们英明神武的余总是怎么回答的?”李景一边问,一边自然而然地给他夹了一筷子新菜,放到他碗里,“尝尝这个,新学的。”
  余久山依言,低头吃了一口,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好吃。你也吃。”他顿了顿,放下筷子,抬眼看着李景,以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开口说道:“我说,我们家那位比较贤惠,正在家里做好饭等我回来。”
  “操……”李景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好气又好笑地拿筷子虚点了点他,“你从哪儿学来这么个词?我顶天立地的形象还要不要了?到处败坏我名声。”
  他笑着抱怨了两句,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饭桌上温馨的气氛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碗里的菜,像是随口一问,声音却很轻。
  “……你跟他,说了?”
  余久山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他抬眼,迎上李景试探的目光,眼神坦然,仿佛真的在疑惑对方在说什么。
  “说什么?”他问,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景的心仿佛是被轻轻一提,又缓缓落下。他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扒了口饭,摇了摇头,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轻松:“没什么。当我没问,吃饭吧。”
  李景只觉得心口有点发闷,有些说不出来的失落。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究竟是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情,还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情。矛盾得不行,最终却只是强行挥去那些阴霾,专心看着眼前人。
  “嗯,好。”余久山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确认他不会再追问下去,才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多吃点。”李景像是要把刚才那点没说出口的失落,都补偿在饭菜上。他不停地往余久山碗里夹菜,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你看你,身上都没几两肉,风一吹就倒了。吃壮实点才好。”
  余久山看着碗里冒尖的菜,终于无奈地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李景,我这是正常食量。而且我这不叫瘦,只是体脂率低。”他抬眼,无奈意味甚重地看着李景,“你再这么喂下去,我今晚就得胃疼了。”
  “我没逼你,吃不下就放着。”李景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把最后一块排骨也夹进余久山碗里,才心满意足地收手,“但态度要端正。以后,我得盯着你吃一日三餐,不许再拿工作当借口,听见没有?”
  以后……
  一个多么寻常的词。
  可这是不是就代表着,在李景的设想里,“以后”里,是有余久山的身影的。
  所以说,他们还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
  这一结论,瞬间击溃了余久山所有的防备。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好。”
  餐后的倦意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两人一同卷进了沙发的一角。李景大型猫科动物似的,懒洋洋地将头枕在余久山腿上,握着他一只微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暖着。
  周围很安静,只有余久山在手机上划动屏幕的轻微声响。
  “对了,”李景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余久山的手背上轻轻敲打了两下,只是为了吸引那人些许的注意力,声音也懒懒的,“你跟宋颜真那家伙,到底神神秘秘地聊了些什么?聊了那么久,难不成是背着我谈了什么上百亿的项目?”
  余久山目光甚至没从杨秘书发来的资料上移开,只是空着的那只手,习惯性地覆上李景的头发,轻轻揉了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是工作。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私事而已。”
  “他那点破事,也来找你?”李景不满地收紧了握着他手的力道,冷哼一声,“真是闲的。早就说了别让他来烦你,净浪费时间。”
  而后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闷:“以后离他远点,余久山。”
  “知道了。”余久山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他随口叮嘱道:“明天去酒吧少喝点酒,听见没?”
  李景撑起身,靠在他的肩头,侧脸贴着汲取温暖。他凑到余久山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却又无比真诚的语气说:“其实,我也可以不去的。只要你想,我就在家陪你。嗯?余久山,怎么样?”
  余久山偏过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全然的认真和坦然。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可以。李景,你不能把你的世界缩减到只剩下我一个人。”
  “为什么?”李景懒散地笑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你怕我缠着你,让你烦了?”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余久山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严肃而郑重,“健康的爱,不是牺牲和依附。你得先是你自己,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李景,然后,你才是我的爱人。我不要你把人生的重心,完全偏移到我身上来。”
  ……不然我会认为,我的存在,正在剥夺你的人生。
  这后半句话,余久山没有说出口,只任由它在心底无声地沉淀。
  他对李景,始终怀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歉疚。
  这种歉疚,源于他刻在骨子里的掌控欲。他太习惯于规划一切、掌控一切,以至于在面对这份感情时,他最恐惧的,就是自己会不自觉地将李景也纳入自己的规划蓝图,将他的人生轨迹,强行扭转到与自己完全重合的轨道上来。
  他爱李景的鲜活、热烈,爱他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可以照亮自己冷静到近乎灰色的世界。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恐惧,恐惧自己的世界会过于沉重,会耗尽这团火焰的光和热;恐惧自己的占有欲,会如藤蔓一样,在不知不觉中缠绕住他,让他失去自由飞翔的天空。
  那不是爱,那是吞噬。
  所以,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也提醒李景:要独立,要自由。这不仅仅是一种爱情观,更是他对自己那份沉重爱意的一种……恐慌式的制衡。
  李景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他只是习惯性地,余久山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他静静地看了余久山几秒,向后靠去,重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懒洋洋地眯起眼:“好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迅速切入到最实际的问题,“那我明天尽量少喝。你呢?大概几点下班?晚餐是在公司解决,还是回来吃?”
  这不是他想要的,却是他认为必须做到的。他想给予李景的,不是一份令人窒息的捆绑,而是一段能让彼此都自由呼吸的健康感情。
  “嗯。”他应了一声,思绪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将所有可能的情况都纳入考量,“喝酒前记得吃护肝片,我放在玄关柜第二个抽屉里了。下班时间不确定,但我会提前通知你。你不用再做饭了,”他看着李景,补充道,“如果你不想出去吃,我们就请个钟点工阿姨,让她算好时间做好,放在保温柜里。”
  事实上,“请阿姨做饭”这个选项,在过去的人生里,从未进入过余久山的考虑范围。
  他对私人领域的界限感,近乎一种偏执。他可以容忍钟点工在约定的时间里,在指定区域进行打扫,但绝不能接受一个外人,在他的厨房里,留下食物的气味、个人的习惯,以及任何属于“生活”的印记。
  那对他而言,不是便利,而是一种无法忍受的冒犯。
  但是,李景不一样。
  李景可以在他的厨房里弄得一团糟,可以用他的杯子喝水,可以把衣服随手扔在他的沙发上。因为李景不是“外人”,他是这片领地的另一位主人。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心安理得地,让其为他一人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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