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春天里来(GL百合)——纵歌云上

分类:2026

作者:纵歌云上
更新:2026-06-10 19:32:56

  「别紧张,我家又不是教导处。」
  尹逢春脸红了一点:「阿姨,我不紧张。」
  我说:「你坐得跟见长官一样。」
  尹逢春瞪我。
  郑女士笑着拍我一下:「别欺负人。」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郑女士做了鱼,炒了青菜,还炖了一锅汤。她给尹逢春夹菜,尹逢春每次都说谢谢。说到第三次,郑女士说:「别谢了,再谢菜都凉了。」
  尹逢春低头笑了一下。
  郑女士问她:「想考哪里?」
  她说了那座南方城市里分最高的大学。
  郑女士点头:「挺远。」
  尹逢春说:「远一点好。」说完,她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又补了一句:「那学校很好。」
  郑女士没有拆穿她,只说:「远一点也好,人总要去远的地方看一看。」
  尹逢春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阿姨,我以后会把钱还给您的。」
  郑女士盛汤的动作没停:「好。」
  尹逢春抬头,我也看向郑女士,我以为郑女士会说不用,毕竟是我要打工还她的,但她没有。
  她把汤放到尹逢春面前。
  「你要还,我就收。」她说。
  「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先好好考。等你有能力了,再慢慢还。」
  尹逢春眼眶又有点红。
  郑女士说:「别哭,喝汤。」
  尹逢春低头喝汤。
  郑女士又说:「欠人情不可怕,人这辈子,谁没欠过谁?可怕的是有人拿恩情当绳子,拴着你不让你走。」她看着尹逢春:「但我们家这笔钱不是绳子。」
  尹逢春的眼泪掉进汤里,她赶紧擦眼泪,不让汤越喝越多。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女士给我夹了一块鱼:「看什么?吃饭。」
  我低头吃饭,鱼刺很多,我挑了半天。
  尹逢春忽然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刺的鱼肉夹给我。
  我愣住。
  她说:「你吃这个。」
  我说:「你自己吃。」
  她说:「我会挑刺。」
  我说:「我也会。」
  她看了看我碗里被我挑碎的鱼肉,我不说话了。
  郑女士在对面笑,她笑得我很烦。可是那天那顿饭,我吃得很饱。


第6章 
  高考那两天,天气很好,好得不像真的。天蓝得很干净,学校门口拉了警戒线,家长站在外面等,有人拿着向日葵,有人手里攥着矿泉水和巧克力。郑女士也来了,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给我,一瓶给尹逢春。尹逢春站在我旁边,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放着准考证、临时身份证、笔,她反复检查了很多遍。
  我说:「你再看,身份证也不会变多一张。」
  她说:「我怕少。」
  我说:「我也帮你看过了。」
  她说:「那再看一次。」
  我叹气,帮她看,她的准考证在、身份证在、笔在、橡皮在、尺在,东西都在。
  我说:「都在。」
  她嗯了一声,郑女士走过来,把水塞给她。
  「别怕。」
  尹逢春点头:「阿姨,我不怕。」
  郑女士看着她,没拆穿,只是伸手替她把衣领理了一下。
  「去吧。」
  尹逢春怔住,她好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理过衣领。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眼睛又红了,我赶紧说:「你别哭啊,哭花了等下看不清题。」
  她瞪我,郑女士也瞪我,我闭嘴。
  进考场前,尹逢春忽然叫我。
  「郑如瑯。」
  我回头,她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文件袋,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说:「考完见。」
  我说:「嗯。」
  她又说:「一定见。」
  我看着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说的不是考完见。她是说,走过这一生最窄的地方,我们还要见。
  我说:「一定。」
  她转身走进考场。
  考完最后一科,学校外面全是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书撕了往天上撒,纸片落得到处都是,像一场乱七八糟的雪。
  我没撕书,尹逢春也没撕。
  她从考场出来时,走得很慢。我站在树下等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才朝我走过来。
  我问:「考得怎么样?」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每次说不知道,就是很好。」
  她说:「这次真的不知道。」
  我说:「那也很好。」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慌了:「你哭什么?」
  她摇头。
  「我考完了。」她说。
  「郑如瑯,我真的考完了。」
  我说:「嗯。」
  她又说:「他们没把我带走。」
  我喉咙一紧:「嗯。」
  她抬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真的考完了。」她反复说,像是要把这件事说给自己听。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抱她。周围都是人,可我那时候顾不上。
  所以我还是伸手把她搂住,她很瘦,肩膀在我怀里一直抖。
  我说:「尹逢春,你考完了。」
  她抓住我的衣服:「嗯。」
  我说:「你没有回去。」
  她哭着点头。
  我说:「你会去南方。」
  她抱紧我:「嗯。」
  我说:「你会有自己的日子。」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哭。
  我抱着她,抬头看着头顶那棵树,听见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们好像真的从什么地方出来了,虽然还没有录取通知书,虽然后面还有很多麻烦,虽然她的父母也许还会来闹。可是她考完了,她往前走了一大步。
  分数出来那天,尹逢春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我正在家里吃西瓜,郑女士坐在旁边看电视。
  铃声一响,我看见她名字,手一滑,西瓜差点掉地上。
  郑女士看我一眼:「接啊。」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尹逢春在那边喘气。
  我心一下子提起来:「怎么了?」
  她不说话。
  我站起来:「尹逢春?」
  她忽然哭了,我顿时头大。
  「你别哭啊,到底怎么了?」
  她哭着说:「郑如瑯。」
  「嗯。」
  「我考上了。」
  我愣住。
  她又说:「我能去南方了。」
  我站在客厅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郑女士也站起来,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才说:「真的?」
  尹逢春在电话那边哭得说不清话。
  「真的。」她说。
  「分数够了,老师说稳了,郑如瑯,我真的能走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眼前有点模糊。
  我说:「那就好。」
  她说:「你呢?」
  我沉默了。
  我的分数也出来了,不算差,比以前的我好太多,但离她那所学校还差了一截。
  我能和她去同一个城市,但不是同一所大学。
  我本来觉得也行,可听见她这样问,心里还是莫名有些不满。
  我说:「我也能去。」
  她那边安静了一瞬。
  「真的?」
  我说:「真的。」
  「同一间学校?」
  「同一个城市。」
  她又哭了。
  我说:「你今天怎么一直哭?」
  她说:「我高兴。」
  我说:「高兴也不能这样哭。」
  她说:「我忍不住。」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过了一会儿,我说:「尹逢春。」
  「嗯。」
  「我们真的要去了。」
  她那边安静下来。
  很久后,她说:「嗯。」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郑如瑯,我真的以后不用嫁给那个人了。」
  我说:「嗯。」
  「我真的可以读大学了。」
  我握紧手机:「嗯。」
  电话那边,她又哭又笑,我站在家里的灯下,也笑了。
  郑女士在旁边问:「考上了?」
  我点头。
  郑女士笑了一下,她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把西瓜吃完了。很甜,甜得我到现在都记得。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尹逢春没有第一时间拆。
  她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坐在我家的沙发里。
  窗户开着,风在轻吹郑女士养的绿萝。
  我坐在她旁边,问:「你不拆?」
  她说:「等一下。」
  我说:「你不是都知道考上了?」
  她说:「知道是一回事。」
  她低头看着信封。那上面印着她的名字。
  尹逢春,三个字,很端正。
  她用手摸了摸,又很快停下,好像怕把字摸花了。
  我说:「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等我手不抖。」
  我这才看见,她的手真的在抖。
  我不催她了。
  我们在客厅里坐了很久。隔壁邻居也有高考生,外面有人正在搬书,把旧卷子卖给收废品的大爷。纸张一捆一捆压在秤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那些我们写到想吐的册子卷子,最后也就卖了几十块钱。
  尹逢春看着窗外,忽然说:「我以前想过,如果通知书到了,我一定马上拆开。」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有点怕。」
  我问:「怕什么?」
  她低头笑了笑:「怕拆开以后,发现是假的。」
  我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她没有反驳,她只是把信封放在桌上,用小刀很仔细地裁开边。
  里面有一张录取通知书,还有一迭入学资料。她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很久。
  我也坐那看着,其实那张纸没有什么特别。白的,软的,上面有学校名字,有公章,有她的名字,有系所。可尹逢春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扇门,一扇终于被她打开的门。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这次她没有擦,我也没有说她。
  她哭了很久。
  后来她把录取通知书小心放回信封里,抬头对我说:「郑如瑯,我真的考上了。」
  我说:「嗯。」
  她说:「不是做梦。」
  我说:「不是。」
  她又问:「你掐我一下。」
  我说:「你有病吧。」
  她把手伸过来,我看着她白白细细的手腕,没下得去手,最后只用指节扣了一下她手背。
  她笑了:「你这也叫掐?」
  我说:「差不多。」
  她把信封抱在怀里。
  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光里,怀里抱着自己的以后。
  我自己的通知书晚了几天到,我考上的学校离她那所不算远,坐地铁只要四站。
  走路当然远,但我那时候觉得,四站而已,已经很好了。
  郑女士拿到通知书时,比我还高兴,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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