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别离，换余生皆是你（近代现代）——季夏桐秋

　　“爸爸，你不用把姐姐支开，其实我一直知道你不是很愿意我来京都，在家的时候你们总是刻意的避开关于京都的一切，但我和姐姐一起长大，是家人。没有什么姐姐不能知道的。”
　　顾熹坚持道，“更何况我们两个接下来在一个学校上学，与其以后在别人那里知道什么，不如现在就一起听吧。”
　　顾父看着顾熹眼里的倔强，叹了一口气：“好吧”。
　　顾父似乎对顾熹的态度有点失望，苦涩地说：“熹儿，从你6岁醒来，我们从来都没提过你的身份，但以你的聪明，应该也知道你不是我和你妈妈的亲生孩子。”
　　顾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至于你的亲生父母，等你以后想起来了自然就会知道。”
　　顾父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而你身边坐着的那个你嘴里说着不熟悉的人，这十几年一直都在关注着你，也在为了能够更好的护住你努力了14年。”
　　顾父知道，所有人都在考虑顾熹的身体情况，不想一下子让他知道太多。怕他身体会承受不住，但在车上顾熹自嘲自己的病，还有刚刚的那句不熟悉，全都在宣泄着自己被瞒着的不满。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如果不告诉顾熹，他还会说出什么伤害别人的话。
　　身边的桑瑾玉一直注视着顾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期待，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怕。
　　“至于我”。
　　顾父轻笑一声低下头：“我是你的亲舅舅。”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客厅炸开。顾清欢眼里满是震惊，从她在医院见到顾熹的第一面，她就知道顾熹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竟然是顾熹的亲舅舅。
　　顾熹脸上有惊讶，但他还是缓缓走上前，握住顾父的手不在意的轻声道：“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爸爸。至于已经忘记的人........，我想，我能忘记，那应该就是他们都不重要吧。既然不重要，想不想的起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顾父听到顾熹的话瞬间抬起手，可他的巴掌在空中颤抖着也没有落到顾熹脸上。
　　旁边的桑瑾玉见状立马把人拉到自己的身侧，这个保护性的动作自然而迅速，仿佛曾经做过无数次。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想起来那段记忆。可你不能说他们不重要，你妈妈和小瑾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顾父的语气里有失望也有心疼。
　　顾熹的目光从顾父脸上移到桑瑾玉身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与挣扎：“很重要？那为什么这么多年她从来没看过我？还有你，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他盯着桑瑾玉，自顾自地说着，眼睛里都是自嘲，“不，不对，应该见过的吧，对吗？”
　　桑瑾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痛苦：“熹儿，你听我说。”


第5章 你不是想见她吗？
　　桑瑾玉还未来得及开口，顾父已经向顾熹走近了两步，他的神情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你想见她是吗？”
　　没等顾熙回答，顾父就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继续说：“好，小瑾带他去。”
　　桑瑾玉的心猛地一沉。他原本计划着让顾熹慢慢接受这一切，他担心顾熹的身体受不住。但他了解顾熹，今天所有的事情都是顾熹自己在推着走，他们所有人即使知道，也只能配合他往下走每一步。
　　一行人上车后，除了顾父偶尔回复几条消息的轻微按键声，再无人言语。
　　车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熹靠窗坐着，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车子逐渐驶离繁华的城区，道路两旁的建筑越发稀疏，视野变得开阔，却也更显荒凉。
　　顾熹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隐约猜到了目的地，却又不敢深入去想，只能下意识地握紧双手。
　　当车子最终缓缓停在墓园门口时，顾熹心中那点侥幸的猜测彻底破灭。
　　他脸色瞬间苍白，先前在别墅里的那份故作镇定和偶尔流露的咄咄逼人，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僵在原地，仿佛连下车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你不是想见她吗？下车吧。”顾父的声音传来，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顾熹心上。
　　桑瑾玉担忧地看了顾熹一眼，率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侧，为顾熹打开车门，并向他伸出手。
　　顾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放入桑瑾玉的掌心。桑瑾玉立刻紧紧握住，那温暖而坚定的力道，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支撑和安慰。
　　顾清欢跟在父亲身侧，她看着眼前肃穆的墓园，又看了看弟弟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困惑和隐隐的不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向父亲求证：“爸爸，熹儿的妈妈，真的……”
　　“嗯，14年了。”顾父抬起头，望着墓园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这句回答既像是在回应女儿，又更像是在喃喃自语，确认一个漫长而沉重的事实。
　　这句话清晰地飘进顾熹的耳中，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桑瑾玉立刻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只有他能感觉到，顾熹的手正在轻微地颤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那里面包裹着巨大的恐惧和无法言说的紧张。
　　他们沉默地走上台阶，跟着顾父向墓园深处走去。
　　没走多远，顾熹的目光被一处墓碑前放着的一片新鲜满天星吸引住了。对没错是一片，那些细小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与周围肃穆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顾父在那块墓碑前停下脚步。把花束往旁边移了一点，蹲下身，目光落在墓碑镶嵌的照片上，抬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照片上女子的脸庞，动作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近乎哀伤的温柔。
　　“你不是想见她吗？现在见到了，她就在这里，已经在这里住了14年了。”顾父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字字句句冲击着顾熹的心灵。
　　“熹儿，你不用用激将法逼我们开口。因为你冲动下说出的那些话，不仅会伤害到自己，更会深深伤害到那些真正爱你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想知道的一切，我和小瑾都会告诉你。之所以不想你这么早知道，是担心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你忘记之前的事情，不是因为受伤导致的，而是因为当时的你承受不了那份的痛苦，你的大脑选择了‘选择性忘记’作为一种自我保护。”
　　“选择性忘记……”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瞬间刺入顾熹的心脏。他感觉内心某种支撑了他很多年的东西轰然碎裂，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桑瑾玉一直密切关注着他，见状立刻伸手牢牢扶住他的腰，将他稳在自己身侧，同时另一只手仍紧握着顾熹颤抖的手。
　　他看向顾父，语气带着一丝请求：“别说了，顾叔。”
　　顾父站起身，眼中满是心疼地看着几乎崩溃的顾熹：“爸爸没有怪你。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你的心性我了解，你断然不会真心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而慈爱，“只是，熹儿，即使是气话，那些真正在乎你、爱你的人听到了，也会伤心的，你明白吗？”
　　这时，顾父的手机再次响起，他看了一眼，语气略带歉意和无奈：“本来想明天陪你和姐姐去学校报到的，但局里刚发消息有紧急任务，我一会儿就得直接赶回去。明天小瑾会送你们去学校。在学校有任何事情，都可以随时给爸爸打电话。记住，不管我是你的舅舅还是爸爸，你和姐姐在我心里，都一样重要，知道吗？”
　　顾熹没想到爸爸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他看着父亲，想到自己先前的话语，眼眶瞬间红了。
　　顾熹缓缓挣脱了桑瑾玉的手，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拉住顾父的手，声音哽咽着：“对不起，爸爸……我不知道……对不起……”
　　顾父反手握住他，另一只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刚刚不是都说了吗？爸爸没有怪你。”
　　一旁的顾清欢对于父亲在重要时刻的突然缺席早已习惯，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但整个事件的冲击让她至今脑子都有些发懵，理不清头绪。
　　顾父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对顾熹说：“好了，好好看看你妈妈，说说话。等回去了，想知道什么，小瑾会告诉你的。”
　　顾熹一步一步地挪到墓碑前。他的目光先落在墓碑中央刻着的名字上——“暮烟儿”。原来妈妈的名字这么好听。
　　他看清了照片上的女人。她很漂亮，笑容温暖而极具感染力，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而温柔，仿佛盛满了整个星空的星星。
　　巨大的悲伤和迟来多年的愧疚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而哽咽：“妈妈……对不起，这么晚才来看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些。
　　“我有好好地长大……以后，我也会开心快乐，会像……会像大海里的鱼儿一样自由自在……所以，请您放心……”
　　当顾熹无意识地说出“像大海里的鱼儿一样自由自在”时，桑瑾玉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刻，他以为顾熹想起了什么。
　　站在一旁的顾清欢，在第一眼看到墓碑上那张照片时，则感到一种熟悉感，她确信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张笑脸，但一时之间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们在墓园里又大约停留了半小时。离开时，顾父没有让顾熹他们送自己。
　　他知道，此刻的顾熹一定充满了疑问和混乱。
　　回程的车厢里，依旧被一种沉重的静默笼罩。桑瑾玉看着顾熹失神地望着窗外，脸色依旧苍白。
　　他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缠着张妈给你做小饼干。你总说，那是‘有星星味道的饼干’。”
　　顾熹缓缓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是深深的哀伤。他没有接桑瑾玉的话，低声问：“玉哥哥，妈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桑瑾玉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她是个很温暖的人。总是笑着，做得一手好菜，特别是糖醋排骨和西红柿炒蛋，因为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些。”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远方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落入凡间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