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为期一年的荒唐协议,终于快要到期了,所以谢衍在提前冷淡,为最终的结束做准备?
他更加仔细地观察谢衍。
对方依旧会对他露出微笑,依旧会询问他的工作和身体状况,依旧会记得他不经意间提过的小习惯,比如偏好某种咖啡豆。
他归咎于自己多心,或者谢衍最近确实太累了。
他尝试着更主动地靠近,用飞行间隙精心挑选的礼物,或者笨拙地试图挑起一些轻松的话题。
谢衍照单全收,甚至带着赞许,但那层疏离感,却从未消散,反而在每一次得体的回应后,变得更加厚重。
直到宋星行结束一段连续数日的国际带飞任务,拖着疲惫却下意识想立刻见到谢衍的身体回到公寓。
指纹锁依然识别他的信息,门开了,里面却是一片寂静的黑暗。
他打开灯,空荡荡的客厅冷清得令人心慌。
就在他以为谢衍不在时,书房的方向,传来了那个平静温和,却在此刻让他心脏骤然一缩的声音:
“星行,回来了?来一下。”声音从虚掩的门后传来,平静温和。
宋星行推门进去。
谢衍坐在书桌后,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桌面。
而桌面上,放着一份异常厚重的文件夹,边缘整齐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气息。
“先坐吧。”谢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是宋星行熟悉的,处理公事时的平稳。
宋星行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心头的不安瞬间放大。
谢衍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看看这个。”
宋星行带着疑惑翻开。扉页是清晰的目录索引。然后,是分门别类、条目清晰的资产列表——
国内外多处顶级地段,他听过或没听过名字的豪华公寓、别墅、甚至岛屿的产权文件影印件。
数家涵盖高科技、新能源、高端消费等领域的优质非上市公司不同比例的股权证明,有些是直接持有,有些是通过复杂的离岸架构控制。
各类由顶级私人银行和资产管理机构出具的,金额庞大的基金持有凭证、全球债券组合报告、以及分布在多家瑞士银行的存款证明……
数额之巨,门类之繁,像一座突然倾倒在他面前的,令人眩晕的金山。
而压在最下面的,是一份已经草拟完毕,只待签字的《财产赠与协议》。
赠与方:谢衍。
受赠方:宋星行。
赠与标的,清晰地列明为前述经评估后的资产总值的百分之四十九。
似乎刻意避开了象征平分或共同拥有的百分之五十。
协议附件里的资产评估报告,最后汇总的那个数字,是宋星行即使作为行业内顶尖的高薪机长,也难以在脑海中构建出具体概念的真正天文数字。
“这是……”宋星行猛地抬起头,震惊到几乎失语。
这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纯粹的惊骇,以及随之而来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
“给你的。”谢衍不知何时点燃了一支烟,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略微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只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
“我们在一起这段时间,虽然没有法律承认的那一纸证书,” 他顿了顿,夹着烟的手随意地点了点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但在我这里,你早就是唯一的伴侣。既然是伴侣,我的财富,理应有你的一份。这很公平。”
他说得如此条理清晰,逻辑严谨,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于资产公允分配的审计说明。而不是在谈论一段充满混乱,协议与复杂情感的关系。
没有深情凝视,没有浪漫铺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情人间的温情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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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勿念
巨大的财富冲击着宋星行的所有感官,但更深重的不安和荒谬感,迅速淹没了最初的震惊。
“我不需要这些!”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那份沉重的文件夹推回桌子中央,声音因激烈的情绪和恐慌而绷紧、发颤,“谢衍,我们不需要用这个来证明什么!也不需要……用这个来弥补什么。”
最后几个字,带着受伤的尖锐和隐约的泪意。
他模糊地感觉到,这骇人的馈赠,更像是一种巨额的补偿,一种提前支付的、极其昂贵的分手费,或者说,封口费。
谢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和颤抖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回文件,而是直接地按住了宋星行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压在文件夹上的手。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钢铁般的意志,穿透皮肤,直抵宋星行的骨骼。
“拿着。”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比刚才更加平稳,却也更加斩钉截铁,“这是我该给你的。也是你……应得的。”
应得的?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宋星行猛地一颤。他用力想抽回手,却被谢衍更用力地按住。
他抬头看向谢衍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被烟雾缭绕的深邃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玩笑、试探、不舍、痛苦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令人脊背发凉,令人绝望。
“为什么?”宋星行喉头发干,每一个字都从声带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些?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突然。”谢衍松开了手,靠回椅背,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早就该给你了。只是最近才把一些手续和资产梳理清楚。”
浓郁的烟雾让他的轮廓在灯光下更加模糊不清,像是要就此隐去。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更轻,却像重锤敲在宋星行心上:
“这笔钱,足够你去世界上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一件你想做的事。不必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掣肘,包括我。”
自由。
这个词从谢衍嘴里,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语境下说出来,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捅开了宋星行心中那个一直隐约不安的锁孔。
谢衍在给他自由?
用一种近乎粗暴的、用金钱铺就的方式,将他推向一个安全同时也是孤独的自由之境?
这算什么?高尚的放手?残酷的放逐?
他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又仿佛更加迷茫。他激烈地拒绝,坚持不签那份协议。
但谢衍的坚持超乎他的想象。
接下来的几天,谢衍几乎是用一种近乎强制的方式,将部分已经迅速完成过户手续的资产凭证塞给了他。
整个过程,谢衍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舍或伤感,只有一种卸下重担般的疲惫和一种让宋星行感到恐惧的释然。
几天后,谢衍以海外一个重要的长期合作项目出现了棘手的技术纠纷和当地政治风险,必须他本人亲自前往坐镇协调处理为由,告诉宋星行,他要出国一段时间。
“要去多久?”宋星行问,声音干涩。他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看情况,”谢衍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袖口,动作一丝不苟,“短则几个月,顺利的话。长则……”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起头,走到宋星行面前,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个曾经带着亲昵和占有意味的动作,此刻却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即将远行的,需要安慰的孩子,带着一种清晰无误的诀别意味。
“好好照顾自己。”谢衍说,声音很轻,“我的事,不用担心。”
他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有给宋星行送机的机会。只是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宋星行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温度早已消散。
手机上有一条简短的信息:「已出发。勿念。保重。」
没有归期,没有具体地点,只有三个冰冷客气的词语。
宋星行最初还住在那套突然变得无比空旷,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回声的顶层公寓里。
抽屉里,那些冰冷的财产文件沉甸甸地存在着,像一座无声的纪念碑,纪念着一段戛然而止,且被提前支付了巨额“分手费”的关系。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曾经以为坚固无比的东西,正在以一种缓慢、无声、却无可挽回的方式,碎裂、崩塌。
而谢衍,那个曾经强势闯入他生命、搅动一切的人,正在用一种最决绝、也最慷慨的方式,亲手将他推开,推向一个用天文数字的财富堆砌出来的荒岛。
他不要这样的岛。他宁可在暴风雨中与他一同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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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你也保重
谢衍出国后,起初,并非完全杳无音信。
每隔几天,或者一周,宋星行的手机上,会零星地收到来自那个遥远国度的信息。内容干瘪,格式固定:
「安好。勿念。」
「一切顺利。你呢?」
「会议中。晚点联络。」
但从未真的晚点联络过。
宋星行的回复,从最初的急切追问:「到了吗?」
「那边情况怎么样?」
「什么时候能回来?」,到后来的带着困惑和坚持的简单汇报:「我今天飞新加坡。」
「带教的学员第一次单飞很成功。」
再到最后,在反复石沉大海般的等待和越来越简短的回复刺激下,也渐渐疲惫、冷却,变成了类似的,干瘪的模式:
「嗯。」
「好的。」
「你也保重。」
联系的频率,像一只断了线又失去了动力的风筝,在越来越强的逆风中,越飘越远,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回复的速度,也从起初的几小时内,延迟到一天,再到数天,最后,常常是他发出去的信息,要等到他自己都快忘记发过什么时,才会收到一个迟来的内容空泛的回复。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颗曾经被反复炙烤,浸泡在复杂情感中而变得敏感灼热的心,在无数次的失望、困惑、自我质疑和勉强说服中,渐渐冷却、麻木、结上一层坚硬的冰壳。
也足够让一个骨子里骄傲,经历过背叛也经历过荒唐协议的人,在终于认清某种被抛弃的现实轨迹后,做出清醒而无比疼痛的自我切割。
三个月后,宋星行带飞的一个国际长途航班,恰好在谢衍所在的那个欧洲国家的主要枢纽机场经停,停留时间超过二十小时,足够进行一次简单的会面。
飞机在异国黄昏中落地时,陌生的空气带着大西洋沿岸特有的湿润和凉意涌入机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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