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贵客(古代架空)——专用名

分类:2026

作者:专用名
更新:2026-06-10 08:12:39

  他心里生恨,恨圣上,恨百官,恨安平王,恨外面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时候要死的流民。
  下面站着的这些酒囊饭袋生钱的本事没有,变着花样填窟窿的本事个顶个的好。拆东墙补西墙,卯吃寅粮,糊弄圣上糊弄朝廷,直至拆无可拆,挪无可挪,等他问到脸上了才发现已是穷途末路。
  他费尽心思坐上皇位,却还是太晚了,他不过是提前揭开了遮丑的锦布,下面早就千疮百孔烂干净了。
  所有人都在欺他骗他,他是主子,但做不了任何主。
  他无人可用,无钱可使。坐在这灯火通明的大殿里,他却觉着眼前有团雾气压向他,遮住了光,也遮住了人。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那团雾气似乎钻进了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突然有些害怕,身边的人都不见了,他孑然一身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坐着,眼睛看不见,身体动不了,连气也喘不匀。
  他该怎么办?谁能来救救他?
  嘭!
  众人惊呼,太子从椅子上栽下来了!
  一旁站着的刘庆余眼疾手快扑倒在地,将将用手托住太子的脑袋,自己的手背砸在地砖上随着太子的身体滑出去一截。
  刘庆余托起太子,只觉手背生疼,打眼一看地上有丝血迹,应是磨破皮了。
  旁边跟着伺候的内官内侍愣在当场,见刘庆余抱着太子趴在地上,猛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
  刘庆余顾不得自己的伤,与内侍们把太子托抱着送回东宫,留下议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议事议一半,太子突然昏厥,太极殿的官员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地看着太子被刘庆余送走了。
  众人心里一阵发慌,议事没有半点眉目,太子又突发恶疾,离宫回家是不要想了,太子不醒,他们谁也不能走。
  好在刘庆余还想着他们这些人,派了人来伺候。
  传话的说,他们想回家的即刻便能走,想留下接着议事的,刘庆余也给准备了睡觉的地方。
  众人都道要留下议事,当即一一坐下,却是无人开口。
  罗喜福瞧着跟这些人是议不出个所以然了,耗下去也是白费功夫,遂站起身要走。
  他本就住在宫里,就算要耗下去,也没必要跟这些人挤在这里。
  众人见罗喜福要走,也都纷纷跟着起身。
  罗喜福想着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于是便把擅离职守说成是记挂主子身体,他这是要去东宫探病的。
  罗喜福是内官,去东宫看望主子倒也说得通。其他人是外臣,外臣不能在宫里随意行走,只得看着罗喜福扬长而去。
  罗喜福到东宫时太医正在给太子施针,床榻前围了一圈人,各个面色凝重。
  罗喜福站在外围等了一会儿,正在犹豫是等还是走时突然听到前面刘庆余高呼殿下。
  接着递水的递水,递帕子的递帕子,一阵忙碌。
  刘庆余叫几个内侍跟着太医去抓药,床前一下子空出来块地,让罗喜福能看见前面的情形。
  太子脸色惨白,眼睛转着在屋里看了一圈。
  他看见站在远处的罗喜福,勉力抬起胳膊招了招手。
  他刚刚仿佛死过一回,看不见听不见,无依无凭,只有漆黑的一片死寂。
  他心里害怕,想要叫人,可是张不开嘴,动不了身。
  他越是说不了话越是心里着急,越是心里着急越是害怕。
  就在他要被心里的恐惧吞噬殆尽之际,一震针扎般的疼痛瞬间把他带了回来。
  他觉着周围嘈杂,耳朵嗡嗡作响,费力撕开眼皮,愣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他没死。
  他还是那个外强中干的孤家寡人,孤掌难鸣的没用太子。
  他环视一周,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碰上了站在远处的罗喜福。
  他不知道在那片死寂里游荡了多久,久到能把他的傲气,恨意全部磨净。
  他现在只有疲累,和不敢细想的不安。
  他看见刘庆余带着人都退了下去,罗喜福慢慢走到他的床前在脚踏上坐下。
  他伸出手,艰涩地说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妙卿……我好难受……”


第130章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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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躺在床上,手向前伸着,犹如垂死挣扎的病人。
  他心力交瘁,事事不顺。
  刚登上大位时的得意自满已经荡然无存。
  他没掌权时要在人前演戏,为人谦和,不能轻言政事,唯恐落了话柄叫群臣不满圣上不喜。
  他一忍再忍,忍够了,也忍怕了。
  他怕他忍到最后会落得一无所有。
  他狠下心孤注一掷,只要能登上皇位,让他不再看人脸色,亲爹亲娘都能舍。
  他费尽心思得偿所愿,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他还是要忍,要忍着窝囊不能出兵,要忍着怒气不能打杀百官。
  他的所思所愿全是笑话。
  他竟然心力不济在外臣面前昏厥,更是天大的笑话。
  他偏过头看向床边的罗喜福。
  罗喜福坐在脚踏上,视线与他齐平。
  他醒来时看到满屋子的人只觉得无地自容,当他看到人群里的罗喜福时就像在海里突然抓到块浮木,虽不能救他上岸,但能让他喘息片刻。
  他的阴暗自私荒淫凶恶,罗喜福都见过,也不差现在这一个了。
  他的傲气要被折磨没了,狠厉也无处可施,他只剩下不想面对的不安与恐惧。
  他的磨难无人可解,他的求救无人会听。
  他看着床边的罗喜福,胸膛里的那团浊气横冲直撞要把他五马分尸,他不由得对着罗喜福这唯一能见着的活人求救。
  “妙卿……我好难受……”
  罗喜福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温暖柔软的手掌握住他伸过来的手,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抹不容忽视的怜悯。
  他有一瞬的不可思议。
  罗喜福在可怜他?
  他难以置信,岂有此理!一个奴婢居然在可怜他?
  他感到愤怒,他再不堪也是太子,是一国储君,别人看他时有钦佩,有仰慕,有奉承,有害怕,就是没有过怜悯。
  一个奴婢怎么敢来可怜他?!
  罗喜福握着他的手,眼神温柔,轻轻开口。
  “殿下……难为你了……”
  这轻轻的一句话语把他已经冲上头顶的怒气刹那间变成了无法宣泄的委屈。
  他闭上眼睛,试图把满腔悲愤憋在心里。
  可委屈的情绪一旦出现便如附骨之蛆,任他如何努力都挥之不散,反而越聚越多,直到化作一滴清泪,奔泻而出。
  “……殿下受苦了……”
  罗喜福拭去他眼角的泪,起身坐到床沿上。
  他就势挨过去,把头埋在罗喜福的腿上,搂住罗喜福的腰,无声痛哭。
  他知道不应该对罗喜福坦露本性,以前的自高自傲,现在的懦弱无能,哪一样都不可暴露于人前。
  但他心里一直当罗喜福是他的人,既是攀附着他的,也是受制于他的,他便也不在意被罗喜福看到本心。
  可现在这个受制于他的人任他搂着哭泣,他倒成了“依附”他人的那个。
  罗喜福是个聪明的奴婢,会办事,能听话,不惹他生气,任他摆布是个好用的玩意儿。
  他高兴了,便跟罗喜福缠绵欢好。罗喜福差事办得好了,他也乐意赏其些恩惠。
  他待罗喜福与别的奴婢不同,不光是罗喜福伺候得好,更是因为罗喜福与他共享他卑劣面目的秘密。
  一旦与人共享秘密,这个人就变会变得特殊。
  罗喜福最初是勾引他的野心勃勃的小内侍,后来是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小公子,等他回过神来时,罗喜福已经成了御马监掌印东厂提督,是个心里有算计,不再对他卑躬屈膝的大珰。
  他一直觉着罗喜福是攀附他的,是从他宫里走出去的小内侍,这个出身抹不掉,是罗喜福与他之间的牵绊。
  可是这个他一直捂在手里的小玩意儿,却是现在宫里唯一可怜他的人。
  太子趴在罗喜福的腿上闷声痛哭,没有声音,只有不停起伏的脊背,和沁湿的衣衫。
  他轻轻地抚摸着太子的头发,替这个哭也不敢出声的可怜人拍背顺气。
  太子蜷缩着身体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还好太子是托生在宫里,现在天寒地冻,宫外面的人都要活不成了,狗就更没有活路,
  他垂眼看着太子因抽噎而起伏的背,瘦削脆弱,楚楚可怜。
  他知道这个人活蹦乱跳时是如何的虚伪狡猾,冷漠自私,但此时此刻,他对着这个可怜人动了恻隐之心。
  这个不知民间疾苦的人,从未真正关心过黎民的人,想要重振朝纲的人,失败了。
  局势比人强,就算天子也拗不过。
  朝廷已经烂到根上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
  百官各自为营,圣上贪图享乐,宫人只想着捞钱。
  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根基上的蛀虫,都在这摇摇欲坠的根基上啃了一口。
  他不折手段攀权附势,明里暗里用钱财贿赂人心替他成事。这套法则他玩转的很好,除了身份悬殊,本质上他并不比挑起祸事的安平王和弑父夺位的太子更高尚。
  有时他在想,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军饷案也许是与他同类人的手笔。
  他是否在无形中也推波助澜了另一件“军饷案”?
  但看不见的“军饷案”只是后日史书里的几行字,离得太远,似乎就与他无关了,卑劣的他还要苟活下去才行。
  罗喜福轻轻拍着太子的背,既是对他也是对自己宽慰道:“会有法子的……”
  只要还想活,总能找到法子的……


第131章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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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没有月亮,看样子明日又是个阴天。
  外间的灯点起来了,里间的灯是刘庆余亲自进来点的。
  刘庆余目不斜视,点完灯又退了出去。
  太子安静地趴在罗喜福的腿上没有起身,手还在他腰上搂着。
  刚才哭得厉害,汗湿的鬓发贴在脸上,被罗喜福一一梳拢到耳后。
  太子背着光,脸隐在暗处,突然开口发问:“妙卿,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好了没赏,说差了会有祸,不是他的祸也会是别人的祸。
  罗喜福梳理头发的手停下,放在太子背上,想了下道:“外面的人都很守规矩,无人敢妄议殿下。倒是有几个儒生出来声讨安平王。”
  规矩是守给人看的,外臣要守规矩给天子看,但天子看不到的地方还守着规矩无人议论就有些违背人性了。
  无人议论要么是无话可说,要么是毫不关心。
  外臣无话可说,是心里有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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