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曾闻(古代架空)——山窗煮墨

分类:2026

作者:山窗煮墨
更新:2026-06-06 07:54:53

  谢家附近的百姓是整片坊市中最苦的——晒粮的石板上还留着战马踏过的凹痕,药铺里治金疮的伤药永远缺斤短两,连街边孩童的童谣里都裹着对征兵的恐惧。而隔着半条街的谢府朱漆大门却永远车水马龙,廊下的灯从不会因宵禁熄灭。
  他偶尔踏出府门,周遭破败萧瑟的景象,与自家门第的繁华割裂相撞,沉沉堵在胸口。
  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异样。
  那年谢家打了胜仗,父亲在庆功宴上喝了很多酒。母亲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给父亲斟酒,给来客敬酒,给每一个人恰到好处的笑容。宴席散了,母亲回到屋里,脸上的笑就没有了。她坐在妆台前,拆发髻,摘耳环,卸脂粉。铜镜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谢寒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鸢,是仆人帮他做的。
  “母亲,你看——”
  “出去。”
  他还没有说完,母亲就打断了他。没有看他,没有问他拿的是什么,没有说“明天再看”。就是两个字——出去。他出去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纸鸢。纸鸢是蝴蝶形状的,翅膀上画着花纹。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鸢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第二天早上,纸鸢不见了。被风刮走了,还是被仆人收走了,亦或是被母亲扔了。他不知道,他也没有问。
  父亲很少见他。谢家是三大世家之一,以炼体战修闻名。父亲是家主,每天都在打仗。打凌家,打顾家,打中小世家,打一切不听话的人。谢寒屿见过父亲打仗的样子。站在城墙上,赤手空拳,一拳下去,城墙裂了一道缝。周围的人都在喊“家主威武”。他没有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想的是——如果父亲一拳打在他身上,他会不会也裂开。
  他没有问。他不敢。
  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考较他的功课。
  “练了吗?”父亲问。
  “练了。”
  “打一套。”
  谢寒屿打了一套拳。是谢家的基础拳法,他练了半年了。仆人说他打得不错,母亲也说他打得不错。父亲看了,没有说话。谢寒屿收了拳,站在原地,等父亲开口。
  但父亲始终觉得他不够努力。
  他后来才知道,父亲对他抱有期望。很高的期望。谢家嫡子,血脉应该早早觉醒。三岁,五岁,七岁。别人家的孩子一个个都觉醒了,他还没有。父亲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只是一套“还凑合”的拳法。母亲也等。她等的是父亲。等父亲多看自己一眼,等父亲多在家待一天,等父亲打赢下一场仗。她没有等到。她把等不来的东西,变成了对儿子的不耐烦。不是恨,是看见他就想起自己等不到的东西。
  谢寒屿什么都练。拳法,兵器,兵法,韬略。每一门都练得比别人好,好很多。仆人说他“天才”,旁人说他“百年难遇”。父亲没有说话。父亲要的不是天才,是血脉觉醒。没有觉醒,什么都不是。谢寒屿知道。他什么都练,什么都好,但父亲不看。父亲看的只有那一件事。他没有。他给不了。
  十岁那年,谢家倒台了。
  一夜之间,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府里的人跑了,他逃出谢家,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去哪里。他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会死。
  他流落了两年。两年里,他学会了怎么在破庙里过夜,怎么在冬天找到避风的地方,怎么从别人的眼神里判断这个人会不会给他一口吃的。他学会了看人。看谁心软,看谁好骗,看谁愿意停下来。
  他用了两个月,观察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袍,走路不快不慢,但停下来的时候很多。停下来看花,停下来看鸟,停下来看路边蹲着的小孩。他跟踪了他一天。看他给卖菜的老太太让路,看他给哭闹的小孩买糖葫芦,看他蹲下来帮一个陌生人捡散了一地的东西。心软。好骗。
  他选了一个下雨天。把自己弄得很惨——衣服撕破了几道口子,脸上抹了泥,头发弄乱了。蹲在破庙的角落里,缩成一团,等着那个人路过。那个人来了。站在庙门口,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干净,很温热,像一潭清水。他知道自己选对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
  “谢寒屿。”
  “你饿不饿?”
  他点了点头。那个人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递过来。他接过去,手指碰到那个人的手心。温热的。他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温热的东西了。
  “你跟我走吧。”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干净。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声音没有出来。他又张了张嘴。
  “好。”
  他站起来,跟在那个人身后。雨还在下,那个人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在等他。他跟在后面,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打湿了,贴在背上。他走得很快,怕跟丢了。但他不敢走太快,怕踩到那个人的脚跟。他跟在后面,一臂的距离。那个人叫沈砚沐。


第57章 番外八谢寒屿的身世·下
  山上住了半年,谢寒屿发现沈砚沐是个很奇怪的人。
  这个人做饭的时候会哼歌。不是完整的歌,是几句翻来覆去地哼,哼着哼着就忘了,然后又从头哼起。
  这个人洗衣服的时候会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晾衣服的时候会踮起脚尖,够不到的时候会跳一下。跳一下够不到,就跳两下。两下够不到,就搬凳子。从来不叫他帮忙。
  谢寒屿站在灶房门口,看沈砚沐炒菜。油锅刺啦一声,沈砚沐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伸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师兄,糊了。”
  “没有。”
  “冒烟了。”
  “那是蒸汽。”
  谢寒屿走过去,把锅端下来。锅底黑了一层,菜黏在锅底,铲都铲不动。沈砚沐看着那锅菜,叹了口气。“今晚吃咸菜吧。”
  谢寒屿把锅泡进水里,蹲下来刷。沈砚沐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刷。
  “你还会刷锅?”
  “会。”
  “你还会什么?”
  “都会。”
  沈砚沐笑了一下。“你才来半年,什么都会了?”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什么都会。从小到大,没有人教他,他什么都会。不会就会挨骂,会了也不会被夸。他学会了不期待。
  沈砚沐从他手里把锅拿过去。“我来吧。你去看书。”
  “看完了。”
  “看完了再看一遍。”
  谢寒屿没有动。他站在沈砚沐旁边,看着他刷锅。沈砚沐刷锅的时候也很专注,锅沿,锅底,锅把手。每一个地方都刷到了,刷完还要对着光看一眼。
  “师兄。”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沐想了想。“你是我师弟。”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谢寒屿没有说话。他以前以为沈砚沐对他好,是因为他可怜,是因为他有用。后来他发现不是。沈砚沐对谁都好。对师父好,对山下卖菜的老太太好,对路边哭闹的小孩好,对一只瘸了腿的野猫好。他对谁都好。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沈砚沐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一团火。站在他旁边就会被烤暖。
  谢寒屿站在他旁边,站了一年。两年。三年。他被烤暖了。不是身体暖,是心里暖。那种暖是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雪化成了水,流进了干裂的土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他想站在沈砚沐旁边。想看他做饭,看他洗衣服,看他晾衣服,看他笑。
  沈砚沐笑的时候很好看。不是那种“公子世无双”的好看,是那种“今天天气不错”的好看。普通的,家常的,你每天都能看到的,但每天看到还是会觉得——好看。
  五年时间,他的身体开始变了。声音变低了,肩膀变宽了,个子蹿了一大截。
  有一天早上他醒来,他发现自己不对劲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裤子换下来,泡进水里。他知道那是什么。书上写过。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沈砚沐。
  不是别人。是沈砚沐。是那个做饭会哼歌、洗衣服会踮脚尖、刷锅会对着光看的人。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久到沈砚沐在门外喊他。
  “寒屿,吃饭了。”
  沈砚沐笑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砚沐脸上。他看着那张脸,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是喜欢。不是师弟对师兄的喜欢。是另一种。
  他喜欢沈砚沐,不是从十五岁那天早上开始的。是很早以前,早到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能是沈砚沐第一次给他缝衣服的时候。可能是沈砚沐第一次给他煮粥的时候。可能是沈砚沐在破庙里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看沈砚沐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看师兄,现在是看喜欢的人。
  他没有说。藏起来了。藏得很好。他从小就会藏。藏情绪,藏想法,藏一切不该让别人知道的东西。他把喜欢藏在最深处,用石头压住,用土埋住。沈砚沐没有发现。每天叫他“师兄”,每天跟在他身后,每天吃他做的饭,每天穿他洗的衣服。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以前站在沈砚沐旁边,是因为他想站在他旁边。现在站在沈砚沐旁边,是因为他离不开他。他试过。试了一天。第二天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沈砚沐煮粥,心想——算了。不治了。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藏下去。藏一辈子。看着沈砚沐娶妻,生子,变老。看着沈砚沐对别人笑,看着沈砚沐和别人过一辈子。
  但他没有想到,沈砚沐会回头看他。不是“寒屿,吃饭了”的那种看。是真的看。是“你是我的”的那种看。
  他等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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