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我没有那么多空闲给有钱人搞这个,我还要开门做生意,今天再不来拿,我会把钱退给你。”即便是打字,都能看出对方不悦的模样。
  她哑口无言,但想到沈游独独只钟爱这一款甜食,咬咬牙还是打车去了南湾,在她的设想里,今晚要有烛光、法餐、火焰、甜点,这些能构造爱的围城的零部件,缺一不可,人总是因为氛围爱上另一个人。司机说,行程很长啊,几乎要穿过整个正水市,记得他高速费。爱丽丝白了他一眼,拢着自己长而粗糙的红色卷发,看向窗外,这天天气很好,没有落雨,她手里握着准备付账的钱包,心里盘算着今晚的菜单,鹅肝、生火腿、红酒牛肉——,一定要尽善尽美,她看着雾蒙蒙的海面升起了缓慢地降下纱质的黄色光晕,司机打了个弯,南湾区到了。
  按照网页上的地址,还要拐进一条小路,这一片是正水都市圈里的外环,连电车地铁都没有通,多的是二层形状各异的小楼,向外延伸出粉蓝的床单或黄色的爬墙花卉,机车乱停乱放,水坑颇多,比起北环,又是另一重天地,爱丽丝付费给司机,抬头望了望这条狭窄的路上零星的招牌。
  美发屋,卤鹅店……她的眉毛拱成了一个极深的八字,什么破地方?还有穿校服的两个男生在这拉拉扯扯躲进去……等一下,等一下,哦,上帝!胖女人突然呼吸一促,缓步向前走,在看清巷末里那两个交叠的身影后,感到自己的头正如礼拜教堂,钟楼上那口钟,正被人以锥凿地心的力度猛烈的撞击,她回过身,握紧自己的钱包,跌跌撞撞地向车子走去,连一只皮鞋踩进水坑里都未发觉,踩着那只湿漉漉的鞋子趴到车边用力拉车后座的把手:“开门!开门!”,在车厢里吸烟的司机连忙碾灭烟头,按下按键。
  下一秒,爱丽丝倒在车后座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窗。
  “您不去拿您的糕点?”司机问。
  “不,那不重要,”她喃喃,“不重要了。”
  司机不明所以,发动了车子。
  爱丽丝合上眼睛,察觉车轮已滚动起来,带她驶离这片色彩奇异的居民区。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她来时那淡金色的停满邮轮的大海。
  她想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沈董。
  二十分钟前,她看见沈游把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轻轻按进了巷子里,那孩子只是愣了一下,便很轻易就被推倒,单手被沈游抱到了箱子上,爱丽丝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他瘦、白,嘴唇被少爷吻得粉红。
  靠岸那一天,沈游睁开眼,看见了船舱外如同大块碧蓝矿石的海面,海水悠悠地裹着这艘小船,将它送向窄窄的,停满破旧渔船的码头,沈游走下床,推开舱门,迎门而来的是好大一捧阳光,照射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然后他看见岸边有人急急向他们跑来,用力挥舞着双手,大声说着听不懂的菲语,招呼着左右的人向他们围拢,聚集。沈游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朝着岸上的人笑了笑,注视着他们,放在嘴里静静地吸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下属刘锡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一脸奇怪地问沈游,你在看什么?
  沈游望向越来越近的起伏不停的绿色山坡,红顶的灯塔,风车,沿岸那一片低矮的欧式白色石屋,还有那岸边人黝黑脸庞上的笑容,眯起眼睛,吐出了一口烟圈,说没什么。
  刘锡说,等到了岛上,就有信号了。
  正水那边,伏青会看着处理的。
  就是要委屈您,在这里等上几个月。这时,他的神色还有几分犹疑,那个人,真的可信吗?真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按照您的想法去做吗?
  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沈游的回答,反而等到船先靠岸了。
  船锚抛了出去,那群说菲语的男男女女蜂拥而上,叽叽喳喳地、争先恐后地扒上这艘渔船,殷勤地为沈游和刘锡拿行李,一进船舱,竟傻眼了,整艘船竟摸不出一件像样的物件。
  沈游沉默地吸完这支烟,随意掸了掸掉在衬衫上深深浅浅的烟灰,侧头看向身旁皮肤已晒得和这个岛上的原住民一般颜色的刘锡。
  他垂下眼。
  还没有示意,刘锡便伸出了手,手心没晒到,这导致这里白得像他身上的一个谎言。
  沈游随手把尚在燃烧的烟头抛进了他的掌心。
  抬脚下了船。


第35章 哥哥
  “阿心。”
  这是喻游心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两个字,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声失而复得的满足叹息。
  在眼前最后一个光斑消失的时候,喻游心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被巨大的吸力吸引不停地下坠,跌入一个漆黑的隧道,他顺着弯曲的隧道,和涌上来的海水往滑去,直至整个鼻腔灌满了咸湿的液体,无法自控呼吸时,那吸力才缓慢地静止下来,他呼吸急促地躺在最底端,一束暖黄色的光打了进来,带着翩翩起舞的灰尘,直射在喻游心的眼前。
  他艰难地翻过了身,在海水淹没这个隧道前爬了出去,发现自己身置于高中的走廊当中。
  “艾登!这里!”有女生在叫,匆匆地上前迎住那个刚刚脱下棒球服的男生,笑道,“你今天和沈游打比赛了?”
  “沈游?你说哪个沈游?”
  “不要装傻,艾登,”她的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你阿公不是在和他家做生意吗?昨天他们家的晚宴你去了吗?”
  “别傻了,佳佳,”他说,“给他们家抹石膏,也算是跟他们家做生意吗?”
  “说不准,人家当我是粉刷匠的儿子。”
  “他对我态度很好啊,”那个名叫佳佳的女生不满地说,“沈游讲话,总是笑眯眯的,可比你亲和多了。”
  “别说了!”艾登说,“你脑子里总是想这些事!”说着,目光却不知飘向了何处,像一片柳絮一样,缓慢地荡向了走廊的尽头,就在这时,喻游心看见高中的自己登场了,穿着过分宽大且不合身的藏青色制服,抱着一本比自己身体还粗犷的大部头,神色平静地路过,不过藏在刘海下颤抖的睫毛如此轻易地暴露了他,喻游心看见,高中生的眼睫在听到“沈游”两个字时抖了一下,然后再抖了一下。
  紧抿着嘴唇,把大部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加快脚步离开了。
  “真漂亮。”艾登轻声说。
  然后由目光制成的柳絮掉在了地上。
  喻游心目光在男生走出走廊的那一刻开始旋转,停在了一间空空荡荡的教室里,他看见了同样一身藏青的高中生沈游到黑板旁边,往监控的方向看了一眼,伸手直接拔掉了它。静静地望着那个红点已经消失的漆黑探头。
  安全。
  下一秒一双手抱了上来,亲昵地环住了男生的腰,喻游心的视线落在那抱住沈游的身躯的瘦弱背影上,他的头发是略深的棕色,从制服里露出的手,脖颈,优美,白皙,只是看不清脸长什么样子。
  喻游心知道,过了五秒钟,沈游会转过身来,俯下身,轻轻地捧起他的脸,低头随意吻两下,轻声安抚。
  二十四岁的喻游心安静地等待在这对少年的背后,等待这一秒发生,他轻声默念,五,四,三,二,一。
  沈游的手搭在了那个人的下颌上,力道很轻地捧起了那张乖巧的面颊,喻游心胸口微涩,看着青春期的自己做这些事总归有些尴尬,正要低下头去,却在沈游捧起那人面颊的那一瞬,怔愣住了。
  半秒后他惊叫出声,连退两步,慌不择路地推门狂奔在走廊上。
  阿洛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喻游心停下脚步,回过头,洪水正从另一扇门如野兽一般涌了进来,淹没了他。
  他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先是阔达的病房,再是身旁护士的议论声,“到底是谁的病人?”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问。
  “还能是谁?”另一个护士低声说,“能定下我们这个病房的人可不多。”
  “沈律明?连宝丰?”
  “嗳,你觉得他们像认识这么大孩子的样子?”
  “像个高中生,竟然二十四岁了,”男护士走了进来,不像赞叹,只是客观,“这种人手里一定没什么钱。”
  “你怎么看出来的?”
  “通身便宜货。”
  “你嘴巴太多!”护士长说。
  喻游心盯着自己右手上的针头看了一会儿,再度阖上了眼睛,刚刚他们交谈的五分钟内,他看清了这间房子的模样,三面落地窗倒映着明亮的夜景,深棕色的木质墙壁以金边装饰,不像病房,倒像哪个平层的卧室,一晚能抵他一年工资的房间。
  他听见了开门的声响,连忙把脸埋得更深,来人大概有两三个,脚步声不齐。
  “病人怎么样?”
  “只是低血糖,”护士长斟酌着说,挑着轻的说,“不过他这个血糖要看护好,看护好了,就没什么大事。”
  然后屋内陷入了一阵沉默,那位开口问病人怎么样的男士客气地道谢:“请您出去吧。”说完,门又开,又关上了。
  “不是您的错,每个人都知道,低血糖出其不意,”男士说,“可能累着,没有吃饭,都会发生这种事。”好像在自言自语,自讨没趣,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回答。
  于是门第三次打开,又合上了。
  喻游心像梦里那样按了按胸口,紧闭双目,缩起身体,他被冲进现实世界的那一秒,他就知道自己在哪,他很清醒,也很恐惧,他的人生经历里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混沌,他希望这间豪贵的病房是假的,又希望他是真实的。
  他要怎么开口?愤恨的?热情的?痛苦的?决绝的?他似乎一样都做不到,只能这样躲藏着把再次相遇的时间拉长。喻游心擅长做完美的懦夫。
  他躺在那,一动不动,听见脚步走近的声音,有人走了过来,嘎吱一声响,坐在了窗边的小沙发上,即便是闭着眼,他都能感受到什么叫做凝望,那个人的目光像手掌一样盖了下来,胶在他的鼻子、眼珠、嘴唇上,无形地抑制着他。
  他在等待他睁开眼,而喻游心在等待他离开。
  两个人不知僵持了多久,直至喻游心右手麻木地蜷缩在一起,抬抬小指都费劲时,那个人终于从沙发上起身了。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准备侧身平躺。
  突然闻见了一股熟悉的木质香气,没有形状地、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有人的呼吸沉静地依附在他的的耳廓,轻声道:“阿心,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他熟练地把手托在对方的后背,果然不消五秒钟,这对漂亮,瘦削的脊背便开始微微的颤抖了,如同受惊了一般慌乱地掩饰,假眠,愈发把整张脸都塞进枕套里,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棉花里把自己缝住,喻游心今年二十四岁了,身上还有一种人人都能看破的老套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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