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他不禁一下抓紧婴儿的手臂,孩子哇地放声大哭。
  连宝姿急了:“给我吧,你抱不好——”
  “他得姓沈。”
  沈律明突然说,他没看连宝姿,在哭声中看向那个女人。
  “他是我儿子,”男人平静地笑了一下,“他得姓沈。”
  雨打在花窗上,噼里啪啦地打断了往事。
  这是一间很大的会客室,绿墙白窗,四面墙壁上有三扇橡木门不知通向何处。房间中央的提花沙发上正坐着一对父子,旁边站着三位黑西服保镖,一切都静极了。
  在雨声中,沈律明睁开眼,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你长高了。”
  这是真心话。
  这六年,沈决没有一点失去他的高大、俊美、健康,即便被雨淋得湿透也不潦草狼狈,只斜坐在沙发上,肉眼就可以看出他是这房间里最高的人,看谁都可用俯视的姿态。
  甚至包括他一身高定西装的父亲。
  果然下一秒,他听见沈决说。
  “你也老了。”
  一旁立刻有保镖起身抓人,沈律明抬手制止:“无妨,这是你们二少东,儿子讲讲父亲有什么。”
  保镖退避,男人摩挲了一下发皱的脸皮,很不在意地笑了笑:“是啊,爸爸老了。”
  “自从你出远门,家里发生了很多事,你哥哥入狱,你妈和我闹离婚,一口气全压在我身上,我就一下子被生活摧老了……”他抓起茶几上的烟盒,递了一支给沈决,沈决没动,动作在空中凝滞了一瞬,沈律明收回手,纳罕道,“你戒——”
  沈决却在这时,自顾自地给自己点了一支。
  叼嘴,点火,吐出,一气呵成。吐出的白雾缭绕地扑上了脸,这令沈律明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却能感受到到对方刀锋般的直视。
  他没说一句废话。
  “喻游心在哪?”
  沈律明几乎要拍掌大笑。
  这世上,不仅喻游心永远不变,他这个小儿子也是恒定的冷心冷肺。就如六岁那年初见,沈决不过到他腰部的个子,却敢用那种陌生、安静的眼神低看他,“你不是我爸爸,”六岁的沈决退了一步,站的笔直,“我是克隆人。”
  这通身气派的硬骨头,也不知是随谁,连宝姿不仅腰软,人也蠢得要死。
  沈律明打量了两秒在白雾里时隐时现的儿子,忍不住笑了:“就这么怕?”
  “你放心,他没死,”他温和道,“他好好地活在隔壁房间,活蹦乱跳的,一根手指都没断。”
  “先和你爸我叙叙旧吧,这些年过得好吗?”
  沈决吸完第二口,挟烟的手指向上抬了抬,声音不冷不热:“这很重要吗?”
  “当然,自从当年听说廖伏青放的是空枪,我就一直在找你。”
  “哦?是为了供起来,还是杀掉以绝后患。”
  “你不用在这阴阳怪气,”沈律明心平气和地说,“我是为了挽回我的人生。”
  “你妈妈在你走第二个月,就打掉了我们的小孩。”
  他刻意咬重了“打”字,像在空中无形地挥舞了一鞭子,对面的沈决果然被抽到了,瞳孔起了微小的波纹,只是一下,便被沈律明捕捉,他动了动嘴唇:“可怜。”
  “可怜还不知道男女,就这么生生地被挖出来了。”
  “那个小孩死后,我的人生就越来越糟糕,我没心情工作,你表妹连祝希进了董事会,把公司业绩搞得一团糟,外面所有的财经报都在说我们快完了,大厦将倾。”
  “这应该是你假死后,很想看到的局面吧,我什么都没了,这是一个出轨、纵容儿子相残的男人应有的报应,”沈律明叹了口气,斯文地笑了笑,“但我想提醒你,你现在毁的是你爷爷的家业。”
  “我今天绑架喻游心赌你现身,就是就想问一句,你玩这个把戏的时候,有没有一刻后悔过,”男人注视着他,眼角皱纹荡漾,“你败得是最爱你的爷爷的心血?”
  他在等待沈决的回答,但对方只是拢着那身湿透的衣服,一口一口地吸着烟,吸到一半,突然像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烟头的火光在昏暗中乱晃。
  “我为什么要后悔?”
  沈律明还未开口,那肖似自己的面庞从阴影里探出来,盯住自己:“做败家子,总比谋杀亲生父亲好。”
  正有一搭没一搭点着沙发皮面的手猝然停下。
  沈律明的瞳孔缓缓地、慢慢地缩了起来。
  像是预感危险来袭般,眼角慈爱的皱纹、额头正义的青筋、眼瞳里父亲的热泪,在一瞬之间褪去,转变为一种狡猾的老态。
  “那个给吕凤英发信息的人,”他用手轻轻压下翘起的膝盖,叹道,“果然是你。”
  “你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了六年,”沈律明压轻声音,语气里有太多不可思议,“只是为了给你爷爷报仇?”
  “是。”
  沈决说,他的脸孔平静得出奇,没有任何情绪,仿佛讲起的不是将自己人生付之一炬的六年,只是抬手就能做到的点一杯酒、撒一点钱。
  “看来我还是没有教好你,”沈律明失笑,“这么巨大的沉没成本——”
  “一个孩子杀了他,”沈决打断他,“总要有另一个孩子替他报仇。”
  沈律明怔了一秒,轻轻靠在垫子上,一时无话。
  不久,有保镖轻唤了一声董事长,他才堪堪回过了神,脸色可以用难看形容,像望见了一个他亲手丢弃的俗物登上了大雅之堂,半晌,他的心情似乎平复了,嘴边硬如镰刀的纹路动了动,忽然拉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可你还是输了,小决。”
  “那就不装,让我们父子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要换走喻游心,就要把底牌全部交付。”
  “我要的你手里所有针对我的证据,喻游心名下所有的财产,拿到这些,我愿意大发慈悲给你一个机会。”
  “不过——”沈律明拖长声音,随便扔了把枪在茶几上,噙笑道,“我要先看看你的诚意。”
  “往自己身上开一枪,残得动不了了,我就带你去见喻游心,船在楼下,我把你们送到别的国家长厢厮守,合法身份,衣食无忧,保姆看顾,两全其美。”
  “如果你不要这个机会,”男人双手一摊,伸出手指灵活地一一点过,沈决、保镖一号、保镖二号……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眼中突然迸出神经质般,极其兴奋、夺目的光芒,“隔壁发了疯的伊森父亲会来枪杀我们。”
  “当然,被绑架的所有人里,只有你和喻游心会死,”他柔声道,“我这位幸存的父亲也会受点小伤,不然谁帮你们收尸,谁又一瘸一拐地去报警呢?”
  “好了我不多说,小决,”他将目光与手指轻轻挪移回儿子的脸上,浑身缓缓放松的同时,身体的骨头碰撞支起,人也节节攀高地俯视起了儿子,这是沈决成年后,沈律明第一次俯视他,令他不禁心生出一种得意洋洋的爱怜,轻声道,“来,做出你的选择吧。”
  他没有等太久,但在人心博弈上的每一秒着实难熬,漫长得令沈律明看见沈决的卫衣从湿黑褪成了浅灰,看见会客厅的光变成了一条晨昏线,将那张年轻的脸斜斜地割开,一半没入漆黑,只剩下鼻梁、嘴唇高傲地伫立在光亮里,动也未动,使沈律明在沈决伸出手的一刹那,产生已过半生的幻觉。
  还未回神,沈决已朝自己的左肩利落地开了一枪。
  一声砰的尖响击碎雨声,连同鲜血缓缓流下的肩头,震得沈律明感官失常,脑袋嗡嗡作响。
  他没有料到是毫不犹豫。
  保镖抖着手把枪口从沈决额头移开,他没有动,只是看了眼手表,扬了扬溅得红血点点的下巴,漠然开口:“够了吗。”
  沈律明望着他,突然感到惊悚。
  “北环区福康楼308室,次卧保险箱,密码XXXXXX。”
  保镖瞄了眼纸条,向老板点头推门下楼,房间里只下他们俩,更安静了。沈决一言不发,沈律明也没指望他接话,钱到手了,他便温柔了许多:“等签完协议,楼下有船,他们会先带你们去玉兰,拿到证件后去国外,我说到做到,会让你们活得体面。”
  他命人拿出一份协议,厚厚一叠摊在桌上后,又拾起茶壶:“这是当年转到喻游心名下的房子、存款,除去遗产税抵扣的部分,全部都要还回来。”
  “虽然律师已经整理好了,以防万一你可以先看看哪栋不属于你,是喻游心自己买的,可以剔出去。”
  仍旧没声音。
  茶杯被两指一推,送到沈决面前,沈律明命令:“回答。”沈决看了一眼搁在一旁的瓷壶,听话地俯身,缓缓地开始翻阅眼前的文件,随着手指一张一张吃力地翻动,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雪白的纸张上,晕得鲜红触目。
  还真一张张翻,还在替人留后路,做打算。沈律明心中冷笑。不过比起厌烦更多的是一种俯看的惬意,看看这个角度,这弓起的脊背,这蝼蚁般的模样!沈宽民跟自己斗了一辈子,不愿炒房,不愿上市,死都不会想到自己最爱的孙子会为了一个低贱的男人放弃他,亲手向他沈律明投降吧?
  他赢了,他沈律明还是赢了!
  沈律明的脸上泛起愉悦的涟漪,决定在送他上路前,给害死小游的元凶致命一击,他知道的,小孩们一向最恐惧这个。
  于是在终于落到房产附页的最后一张时,忽然按住协议,轻轻靠近:“小决。”
  血啪嗒落在了桌沿。
  沈决抬头,他们对视着。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小决,”父亲微笑着低声说,“你是不是从小都在模仿你哥哥?我记得你小时候会在你哥哥考出A+的第二天,故意拿满分的成绩来找我,小游陪我出席宴会,你会恨恨地盯着他穿西装,他留在本部念书,你也要念本部,他小时候有一间实验室,你长大就要报生物医学工程,你好像,好像一个乞丐,总是跟在小游身后拾人牙慧,不知疲倦。”
  沈律明望着对面那双看不到一点情绪,黑漆漆的眼睛,轻巧地眯起眼,靠得更近了:“怎么?难道不是吗?”
  “甚至连他玩玩一脚踹掉的便宜婊子,你都要上赶着捡尸——”
  话音未落,一话声清脆的砸响蓦地铮起,快得沈律明还没眨眼,人已向他扑来,猛地扼住他的喉咙,两人猝不及防地从茶几上摔下,伴随着满桌茶具叮铃哐啷的颤响,沈决踉跄着起身,抓住地上的瓷片,对准挣扎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一下狠狠扎进他的肩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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