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再缓缓向上抬起,一双微挑而平静的眼眸正在注视着他。
  这是个很年轻的督察,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沈决没想和屠仁废话,周六加班已经很违背天理了,他想的是速战速决。于是在屠仁的视线茫然地靠过来时,立刻开口:“十二月十六日那天,您在做什么?”
  受审人的嘴唇像两片扁扁的鸭肉,说着发凉的话:“我在店里招待客人。”
  “哦?”不敢相信的语气。
  光突然刺目起来。
  “我听那天的客人说,都是您徒弟小唐在招待。”沈决合上本子。
  屠仁笑笑,肉挤出了脸框,灯光让他看上去面颊油得发鼓:“警官您这就不知道了,我们一天只接待二十位客人,每日菜单虽然都是一样的,但为了让客人觉得值得,每道菜都是无限可续的,比如新鲜的海胆,我要从后厨开好拿给小唐。”
  “可你没有上交后厨监控。”邱钟忍不住插嘴。
  “因为它坏了,”受审人抱歉道,“我还没拿去修。”
  他妈的,你故意的吧,邱钟刚想骂,却听到一声很轻的叩响。
  三角桌另一端的沈决敲了敲桌子。
  邱钟收声,沈决无声地瞥了瞥他,收回目光时,邱钟垂头讪讪地翻本子,恨不得给这嘴一巴掌。
  “看来小督察素质也不怎么样嘛。”壮汉笑眯眯的。
  对面的男人没说话,那双眼睛静而沉地看着他,像有什么东西要出鞘了。
  屠仁被看得有些发毛,正欲张口说些什么,那人却径直用笑打断了他,“屠先生,”沈决意外的语气轻松,“还是我来问吧。”
  纸张翻页。
  “这个礼拜五,傍晚您在哪。”
  “在文竹路的店里,”屠仁回答,刻意地强调,“这次您放心,我,有监控。”
  “哦?您的监控又好了?”
  “当然是店里的了,我当时在做招待客人的准备。”
  “这样啊,”沈决笑了笑,又问道,“那您认识冯丽臻吗?”
  笔帽正对,苍白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是与壮汉截然不同的优渥的冷光。
  沈决默数了三秒,得到了对方的回答,厚重的肉框眨了两下,一声坚决的没有自他喉咙里传出。
  “您不认识冯丽臻。”
  “我不认识冯丽臻,甚至根本不知道您在说谁。”屠仁定定地说。
  “您不认识冯丽臻。”
  “是,我不认识。”
  “不认识,”沈决默念了一遍,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但他却没管,平静道,“邱钟,录好了吗?”
  邱钟感到了一无所获的绝望,他无法理解连羲现在的样子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垂死挣扎:“现在就签口供吗?”
  “你没听屠先生说吗?他不认识嫌疑人。”
  “拿来。”
  配合上司是义务,少时,他不情不愿地将录音笔与纸张挪到沈决面前,这是一份贫瘠又干瘪的供词,无用得像没菜没肉的面包胚。
  可沈决像是没发现它的怪异,手指潇洒一推,口供滑到对面的壮汉身侧:“屠先生,您看一眼,没问题就签字吧。”
  “连羲!”
  “笔在哪。”屠仁忙乱的身体像两座山头在胡乱的移动。
  邱钟知道他生怕连羲反悔。
  “这。”沈决好心地把自己的笔递给了他,还给他指了指位。
  下一秒潦草的“屠仁”二字便堂堂闪耀于纸上。
  邱钟拍额闭眼,他几乎不敢看。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受审人站了起来,袖口拂过他的肩膀时,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海鲜和浓花混淆的气息,在桌下隐秘地荡漾。
  邱钟的呼吸加快。
  “警官,”气息的主人屠仁正对沈决伸出那粗粝而宽大的手,“我要谢谢您。”
  沈决也站了起来,微笑伸出左手:“我也要谢谢您配合。”
  手掌相触的一刹那,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壮汉目眦欲裂地盯着手腕上的银拷。
  “警官,你这——”
  “闭嘴,”沈决冷漠道,“冯丽臻的奸夫。”
  下午两点,喻游心坐在粉红的车厢里,发怔地看着窗外的电线杆,大约是天气有些回暖了,几只棕灰的麻雀像一排不畏冷的小拇指,在分割着淡蓝天空的切线上晃动,翻飞,平稳地降落,景色漂亮又安宁。如果可以,喻游心很想告诉它们,下周有另一个寒流会来到正水。
  请快点飞走吧,这个冬天漫长得连人类都看不到尽头。
  淡得发白的阳光垂落在他眼皮上的瞬间,喻游心听见许茉莉在叫他。
  “喻老师。”
  “怎么了?”喻游心笑笑,“你是饿了吗?我这有面包。”
  “别理她,”驾驶座上的蒋迦打着哈欠,“大小姐!你说你要找的那个小三是不是假的啊!”
  “蒋迦你闭嘴!”
  许茉莉抓起抱枕,毫不犹豫狠狠地砸到了男人脸上。
  “哎呦!”
  “好了,不打架!茉莉,茉莉!”
  喻游心扑过去分开两人时,还在想这事荒唐得要命。
  他在前不久得知,许茉莉谈了半年的男友当年出轨对象,是个女装小零,据当事人许茉莉描述,在她出国游玩期间,男友突然迷恋上了一个女人,金色卷发,芭比娃娃脸,还爱穿粉色蕾丝边,爱撒娇的表现像许茉莉。
  “茉莉你有钱,”男友说,“但莎莎说了男人不能总是求人,我受不了你了。”
  男友与许茉莉分手后,毅然决然地卖了许茉莉送的表奔现,包买了,房开了,灯关了,亲了摸了要进去了,却突然抓到了什么,吓得他以头抢地,四脚朝天地从床上摔到地上,边喊救命边疯子一样满地乱爬。
  许茉莉最大的优点是记仇,教训完男友,顺便记下了这笔帐,蹲守了那位名叫“莎莎”的小零的社媒,半年后他终于出现了,这次照片里的莎莎,画着裸妆,留着纯情的黑色直发,看上去非常不同。
  但那张妖精般的娃娃脸,化成灰许茉莉都能认出。
  她经过这位“莎莎”晒出的沙发外的窗景,电线杆、落叶,还有对面建筑的特征,推测出他就住在这条街上,这是一片颜色比声音更嘈杂的居民区,不远处的楼前甚至有蔷薇爬了出来,给青灰的墙敷上蜂蜜的色泽。
  浅淡的阳光在干净的车玻璃上跳跃。
  蒋迦按下手里的烟盒,叹气道:“你看这街上都没人,你今天蹲不到的,死心吧。”
  “他说了他今天会去男友家直播的!”
  “你小时候还说你非我不嫁呢,你看你现在!”蒋迦话到一半,意识到不对,紧急放缓语气,“我的意思是,让你的执念不要太深。”
  他心中少许五味杂陈,半晌没听到人应声,便又低声道:“有些东西,是天注定的,既然上天不让你惩罚他,那你就再等等,好吗?”
  余光中忽然飞出了一对人影,但他没在意,继续说道,“你想想,想完我们就走。”
  “等等!”
  许茉莉突然叫,她伸手一指,左前玻璃中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对人影。
  在橙黄的花旁,手臂交错着拉扯,其中一个男生很高,背影宽而挺拔,而另一个矮小的,就是许茉莉化成灰都能认出的莎莎。
  “喻老师,就是他!”许茉莉咬牙切齿道,“看我怎么整死他!”
  “茉莉,不可以。”喻游心蹙眉正要开口,视线却不经意向那人一瞥。
  阳光顿时倾倒而下。
  啪的一声。
  蒋迦目瞪口呆地看着本应该阻止许茉莉下车的人,比谁都快地飞蹿出去。
  【作者有话说】
  把游心吓死了。因剧情安排给小梁教授改了个名。


第103章 灯
  湿冷的空气刮着他的耳膜,正水的天气进入了一个怪异的漩涡,走在路上,像在冰箱冷藏层里跳跃。
  小元从自己的公寓出发完全没有这个困扰,他的公寓是恒温的二十六度,接近春末夏初的气候让他脱穿任何衣物都很舒服。比如拍照时他的狐皮会挂在手肘,好露出雪白的肩膀,比如黄子裕来时,他会什么都不穿,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用脚勾人。
  但这栋公寓的外廊露天。
  红色的建筑,外廊风大,从走廊的盆栽上直拂到楼下的一溜橙色的蔷薇花上,吹落到停在街边的怪异粉红轿车上,小元下意识眯起眼,他喜欢这个颜色,正要凑近看得更清,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了:“谁给你的钥匙。”
  小元神色一滞,头转了过来。
  男人也在看他。
  无论放在哪,连義是少见的英俊男人,他第一眼见到他,就在和黄子裕的恋爱里分心了,去年冬天他陪黄子裕搬家,刚踏进这道窄小的门时就听见男友亲切地喊:“连義!”,正站在梯子上修理灯泡的男人低下头,很熟稔地朝他点了点头。
  “这是连義,”男友笑着说,“现在和我一样是见习督察,在北环。”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头,眼前的男人长得像一位他想不起来的影星,却更加天然,手长腿长,嘴咬着小电筒仰起头时,露出了一双形状不羁的眼睛,专注平静地盯着头顶的厨房灯。
  男友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懒懒地伸了个腰:“累死我了,小元你别看了。”
  “连義就这样,以前我们宿舍有什么东西坏了,都是他来修,比学校快,收费还便宜。”
  “谢了兄弟!”男友遥遥地叫了声,“多少钱我待会儿付你。”
  “不用,”男人从梯子上下来,随便地掸了掸衣服,他没看小元,“这也是我家。”
  “有存款了就是不一样!今晚吃炒菜去。”
  小元光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定了五秒后自己去门口拿了拖鞋。
  后来他来男友家里常见到连義,他不怎么说话,经常在客厅里写写画画,旁边摆着拉满黄色警戒带的照片,或是手边搁着一本侦探小说,有时是儿童小说,他对小元也很客气,碰上他突然来了,会多叫一份饭。他曾因为过夜偷溜进过连義的盥洗室,他的盥洗室是非常规整的干净,深夜里泛着幽幽的冷蓝,路灯的光照在单人份的牙刷、毛巾、剃须刀上,没有一丝女人的香气,也没有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他把脸埋进去闻了闻,闻到一股廉价的柠檬沐浴液的味道。
  “连義啊,”男友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其实挺上进的,但就是家境问题,你懂得,干个十年才有一套房钱,所以他就跟性冷淡一样拼命工作,没见他出去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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