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喻游心正在盥洗室洗手,出来时便望见老人的头发在热风下一摇一摇,本人的头却一动不动,正盯着树梢边的翅膀拢成一团的麻雀。
  他无奈,走过去翻包:“阿婆,我在意大利给你买了巧克力,很高档那种,吃不吃?”
  “意大利?很贵?”
  “当然,”看见老人的头转了过来,喻游心连忙摇晃着手里的糖纸袋,“你过来看看,是不是意大利话,我有没有骗你?”
  “我不要!”阿婆的眼睛几乎要凸出来了,打量着他嚷嚷,“谁知道你是谁?我喻三妹从不吃别人乱给的东西,你当我三岁小孩?”
  “阿婆,你真的不吃。”
  “小鬼,你再叫我阿婆,我要报警,阿嬷就阿嬷,我有孙子叫我阿婆。”
  “好嘛,”喻游心好脾气地笑笑,“您好威武,我好怕怕,我放着您想吃就来吃。”
  “谁要吃你的什么意他利巧克力!”
  喻游心置若罔闻,他早已习惯阿婆对他的态度,这两年他努力地把这一切想成那部名叫《本杰明巴顿奇事》的电影,想象自己正在与中年的阿婆对话,与青年的阿婆交流,再养育一次幼年的阿婆,这样一来,他会愈发耐心地微笑,“忘记”比“不爱”这个词轻盈好多,他能接受。
  他把巧克力放到床边,提着包再度进入盥洗室,两年了,他做这件事已经驾轻就熟。书包里放着一件老式的粗针紫色毛衣,白色长裙,以及一顶栗色的长卷假发。喻游心平静地脱下大衣、衬衣,牛仔裤,叠起放到池边,转而套上散发着皂香的毛衣,裙摆摇曳地戴上长发。镜子里的人有一张苍白窄小的脸,骨骼感轻到不凑近看不出是男人。
  但是这还不够。
  喻游心靠近这面镜子,顶灯的光携着灰尘落下,像发亮的细雪。
  雪下到一半,他的口红也涂完了,颜色很裸,让人一眼看去只能注意到眼睛。
  这也是他的目的。
  喻游心疲惫地捂了一下脸,轻轻拉了一下移门,从盥洗室走了出来。
  阿婆听到响动,惊着般回头,慢慢地眯起眼,定睛一看却是笑了:“嘉嘉!你来看我了!”
  “妈,”喻游心立刻笑脸相迎,“阿心给你买的巧克力怎么不吃呢?”
  两年的时间,喻游心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扮演自己的母亲,他记得在浏览阿兹海默患者的家属常说,“他们反反复复地被困在一天里,只要一入睡,明天就是重复的今日。”,所以要加倍努力地写便签,像电视剧里那样,大到你儿子女儿是谁,报警号码多少,小到你最爱的肥皂剧在第几频道都要一一用便签贴好,喻游心有学着努力地做过,可当发现阿婆连“喻游心”三个字都认不得时,留下的只有徒劳与无力。
  她只记得她的女儿嘉嘉,即便嘉嘉的笔画比游心繁复那么多。
  “今天有好好地和朋友一起玩吗?”
  “有,喂,你怎么一下那么关心你妈,太华跑夜车不去心疼?”
  “男人哪有妈重要?” “喻嘉嘉”蹲下,握住母亲的手,笑嘻嘻的。
  “太阳从西边出来喽,对我那么好,是不是想从我这敲诈钱,”老人竖起手指,漫画一拍扔到膝盖上,用力地摇头,“我不给你,那些钱是存给阿心上学用的,他功课那么好,以后要出国。”
  “不拿您钱,不拿您钱,”“喻嘉嘉”忙道,“阿心游学回来,给你带了意大利巧克力,您吃不吃?”
  “吃,”老人温温地笑,“阿心最孝顺。”
  “喻嘉嘉”起身,把放在床上的巧克力拿到她面前,又蹲下,“妈您看,有红色、蓝色、黄色的,您挑哪颗?都是您的。”
  “嘉嘉你挑,你挑的妈都吃。”
  “呃——,蓝色好不好?”
  巧克力递了过去,蓝色的闪光褶皱在老人的手指间笨拙地翻覆,阿婆撕不太开。
  “喻嘉嘉”得以趁机把她膝头的漫画轻轻地抽去,粉红的漫画从老人的膝头转到“喻嘉嘉”手中,他只有看两页的时间,里面的小人都画的很粗糙,对话更是古朴到毫无营养。
  「怎么办?我爸好像发现我出柜了,他说他要打死我!」
  「不要害怕,我和你一起面对,走!我们一起去找他!」
  「等一下,我们是不是需要理智下来。」
  「比如?」
  「比如拨通社区心理医生电话1564372,爱生来平等,专业医生陪你一起面对!」
  “喻嘉嘉”原先看得吱吱想笑,可渐渐地,渐渐地,他发现不对,握着这本漫画书的手开始发颤,他抬起头,制止了老人试图把包装纸撕下的动作,按住她的手哑声问:“妈,这是什么?什么叫,爱生来平等,专业医生陪你一起面对?你一天到晚在看什么?”
  阿婆的眼睛心虚地用力眨动两下,左右巡视着床头柜与电视,在“喻嘉嘉”握着她的手又一紧后,才喊好啦好啦,慈悲怜悯地望着自己的女儿,神神秘秘地轻声说:“阿心没有和你说过,他是同志,是gay,是同性恋!”
  “没有啊。”“喻嘉嘉”感觉自己的嗓子更哑了。
  “那你这个妈当的不够称职,他要越过你和我说,”老人说,“他和我说的,他好喜欢好喜欢那个男生,怕爸爸妈妈不同意,不敢讲,我问他为什么不敢讲,他说他梦到过我骂他骂到哭,死都要他和男友分开,最后他分开了,我们俩后来整整吵了一年的架,可你知道我好心疼阿心的,我从不舍得和他吵架。”
  “这本漫画很不好看,里面的人从第一集就想出柜,到最后一集要心理医生帮助才出,相比之下阿心要勇敢得多,他很相信我们,嘉嘉,不要让他难过,不要打他,这里面有个爸爸说出柜要打死儿子,你和太华好好说,让他一定管管自己的脾气。”
  “我们阿心从小到大,从没被打过,不论如何他不能因为这种事挨打,知道吗?”
  “知道了吗?嘉嘉。”
  “嘉嘉?”
  “知道,”“喻嘉嘉”像是快哭了,“妈,我帮你剥,保证不骂他。”
  他的手伸过来,拿过巧克力轻轻地撕了两下,露出一半递给母亲,扬起漂亮的笑脸,老人小小地咬了两口,眯着眼品味了一会儿,突然对他说:“你知道阿心喜欢的人长什么样吗?”
  “喻嘉嘉”愣住了。
  阿婆没有等到“喻嘉嘉”的回答,擅自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卡片,端端正正地放到了膝盖上,有人像那一面朝上,姓名、出生日月、籍贯、配偶、住址如此明晰,如一面立体的前世放置在喻游心面前,证件上的少年年轻俊美,眼角微微扬起,不可一世。
  是沈决。
  “喏,就是这样,”阿婆颇有几分得意,“演《恶魔爱上你》的小龙,之前在我们家打工,把身份证押给我了,这本漫画也是我从他床头柜里拿的,我觉得他也有可能在克服着喜欢阿心,真好,嘉嘉,你认识他吗?”
  “认识,认识,”“喻嘉嘉”像是克制不住自己的鼻酸,拾起那张身份证仔细端详着,轻声道,“可妈,这上面写的不是小龙啊,他不是小龙啊,上面写着他叫沈决,这是小决。”
  “小决......”她喃喃。
  “对,您孙子喜欢小决,您要记住。”“喻嘉嘉”耐心地说。
  “小决?”她又重复了一次,突然倔强地夺过女儿手里证件,“不,这是小龙。”
  “这是小决,妈。”
  “是小龙。”她用力地说,不论如何都不听。
  “妈,”“喻嘉嘉”气到失笑,“您到底喜欢小龙什么啊?”
  老人静默了一会儿,忽然茫然地接着说:“男一很多,片酬很高,以后应该不会让我们阿心吃苦。”
  这下轮到“喻嘉嘉”沉默了,他仰起脸,握住老人的手摩挲,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与她柔声说话:“不会,不会吃苦,您孙子现在很会挣钱,可以养他,只要您记住这张身份证上的人叫小决就好了,他叫小决,阿婆——我拜托您,”
  一滴泪突兀地落下时,喻游心突然再也控制不住,伏在她膝头泣不成声,“阿婆,我拜托您,记住他,我不想全世界只有我记得他,我求您,忘记什么都要记得他好不好?不然对他好不公平,阿婆我请求您......”
  可落到他脸上的目光仍旧是空的,无效的,白茫茫一片的。
  良久,喻游心吸着鼻子,抬手轻轻地将老人垂落的长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我知道您怪我,所以才不认我。”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命苦的人,养孙子到那么大,刚刚过上不为他发愁的生活,老天爷却让您生病了,这六年您比我更不好过,我好抱歉,好抱歉阿婆。”
  “但没关系,没关系,”眼眶里的泪水又掉了下来,喻游心握紧她的手,柔声说,“做您的女儿也很幸福,谢谢您。”
  喻游心在晚上十点时回到位于北环的家,还没脱外套,小猫就迎上来蹭他的他的裤脚,喻游心抱起她,给开了一个罐头才回盥洗室洗澡。洗完澡出来时恰好对面的大楼整栋下班,顶上最后明亮的格子熄灭了。喻游心把猫捞进卧室里关好,拨开烟盒点了支烟,趴在窗台上望了那大厦一会儿,才低头看向台面上的手机。
  上面显示着聊天页面的置顶,六年来它每一天都是灰白的,没有一刻跳出过他期盼的红色。
  喻游心的手指在上面滑动,翻一下,又退出来,翻一下,再退出来。
  反反复复,仍是灰白,像廖伏青明明是劝诫的嘲笑,立体地在他面前闪动,你还要坚持吗?像个蠢货一样相信沈决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还能活着?
  喻游心沉默地吸了一口,咳呛着呼出烟圈,刚要俯身退回去,手机震出了来电显示。
  是施家敏,喻游心按下接通。
  “游心,”他像是在开车,“我们好像被列为梁敬案的嫌疑人了。”
  “阿嚏!”
  十点半,连羲在警署的便利店遇到了邱钟,他显然想堵他很久了,他一出办公室,就飞奔到楼下,猜测他要去买晚饭,然后在连羲在冷藏柜拿便当时,送他了个巨大无比的喷嚏,紧接着是几番犹豫踌躇的道歉:“队长,今天是我错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嗯,”连羲漠然地说,把便当盒递给收银员,又对他说,“加热,4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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