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近代现代)——红薄荷神仙鱼

分类:2026

更新:2026-06-05 07:26:16

  房东从门口探进头来,说要是有问题随时给他打电话,然后留了个座机号码在桌角,退了出去。周屿说好,又把座机号码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翻过那张纸片,从兜里摸出那支断水的圆珠笔,把自己手机号也写了上去,放在座机号码旁边。他写的时候圆珠笔又断了一次,他甩了好几下才出水,写完之后还用笔头用力画了一道下划线,大概是为了让笔迹更清楚。他把笔尖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墨迹蹭在膝盖处的牛仔裤上,留下一个很小很小的蓝色斑点。
  陈渡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写了两个号码的纸片。一个是他房东的座机号码——刘老师,退休教师,戴老花镜,说话慢吞吞;另一个是周屿手机号——十一位数字,每个数字都写得很用力,但笔迹还是有点断断续续的,因为圆珠笔总是断水。他把那张纸片拿起来,走到窗前,借着外面的路灯光又看了几遍,然后把纸片放在全家福旁边。那两个号码之间隔了大概两厘米的距离,他想,如果有一天他需要打电话,他会先打哪个。房东的号码是座机,不一定随时有人接;周屿的手机号大概永远在线。然后他想,希望自己永远不需要在半夜打电话。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陈渡的全部家当只有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的摔跤鞋,那本翻旧了的《摔跤技术解析》,还有一张十岁时的全家福。被子和枕头房东说可以提供,是前一个住客留下的,洗得很干净。他从器材室把东西搬出来的时候,训练馆里没有人。垫子还铺在地上,假人靠在墙角,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打在正中央那块被磨薄了的帆布面上。他在这间器材室里睡了大半年——从一开始的临时避难,到后来成了他的固定住处。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走向。那条裂缝陪他度过了无数个疼得睡不着的夜晚。他把垫子上的毯子叠好,放在假人旁边——毯子不带走,留给下一个需要的人。然后他拎着行李箱,推门出去。
  路过宿舍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二楼窗户看了一眼。郭辉不在——处分下来之后他很少回宿舍了,听说住在校外的亲戚家。赵彪还在,但陈渡没有碰到他。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食堂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第一次搬进这栋宿舍楼是两年前,那时候他刚从县城考上来,拎着同样的行李箱,走过同样的台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他把行李箱拎到401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柄上那块写着“401”的胶布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很清脆。推开门,那面松绿色的墙迎面而来。窗台很宽,上面可以放东西——左边放饭盒,右边放那本翻旧了的《摔跤技术解析》。书里有很多页都折了角,是他反复看的动作——抱腿摔、滚桥、转移,每一页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封面朝上,让阳光照着封面上那道褪色的书名。饭盒旁边还空着一小块位置,他准备把明天周屿带来的煎蛋放在那里。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床垫上吃外卖。陈渡的被子还没铺,房东送来的那床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角。周屿从便利店拿了一条薄毯子过来——是小叔前几个月进货时带回来的,纯棉的,蓝白格子,一直放在货架最上层没卖出去。他拿的时候跟小叔说“这个我拿去用一下”,小叔在盘货,头也没抬,说了句“拿吧,反正也卖不掉”。外卖是街角那家黄焖鸡,米饭给得很多。周屿把自己那份里的鸡肉夹了两块到陈渡碗里,动作很轻,像顺手在替他匀一点吃不下的东西。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看陈渡,正低着头扒自己剩下的饭。
  陈渡正在看窗外。北边的窗户看不见夕阳,但能看见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三楼那户是暖黄色的,人影在灶台前晃动;五楼那户是白色的,一个低着头的剪影在窗帘后面大概在写作业。每一盏都是一小格暖黄色的光。他以前从来没在窗前看过别人家的灯光——在宿舍,他的床位是最靠门的那张,没有窗户;在器材室,窗户是靠近天花板的一窄条,外面是墙缝,只能看到半截排水管和墙角的青苔,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这是我自己住的第一间房。”
  周屿的筷子停了。“以前呢。”
  “以前住宿舍。再以前住家里。家里一个屋,四个人挤着。帘子隔开。冬天还好,夏天热。我妹睡最里面,我睡最外面,挨着门。我爸起夜的时候从我身上跨过去。有时候他喝醉了回来,摸黑跨不过去,踩到我的脚,就跟我说‘你怎么睡这儿’。我说我本来就睡这儿。他说‘哦’,然后倒在自己床上打呼噜。”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周屿已经听到更多了——他听到“摸黑跨不过去”,意思是那个家里根本没有夜灯,连一盏替孩子照路的灯都没有。他听到“帘子隔开”,意思是那个家的大人和孩子之间没有墙,只有一块布;布挡得住视线,挡不住声音,挡不住酒气,也挡不住拳头。“那现在这个,是你自己的。”
  陈渡点了点头。他把饭盒里最后一口米饭拨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还看着窗外。对面五楼那户人家的灯光忽然灭了,大概是孩子写完了作业,家长关了灯催他睡觉。他把饭盒放下,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张十岁时的全家福放在桌上,靠墙立着。照片里他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毫无保留,站在父母和妹妹中间,被午后的太阳晒得眯着眼。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不知道会被省体校录取,不知道会被人堵在巷子里,不知道会在凌晨的便利店遇见一个人,不知道会有一个人用电动车载着他转了两天,替他找到一间窗户朝北但很干净的单间。他站在这张照片前面停了一会儿,用指尖把照片的边框轻轻地摆正了一下。周屿坐在床垫上看着他摆相框,没有出声。他发现陈渡摆相框的姿势和折衣服一模一样——折痕很深,每一道边都要对齐,先把左边的边缘和桌边对齐,再调整上下的位置,最后退后一步检查是不是歪了。好像自己的领地就得一寸一寸重新规整起来。
  窗外天全黑了。周屿站起来,说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早上要帮你带什么吗。”“……不用。”“明天早上我正好骑车路过这边,顺便煎个蛋。”他说“顺便”两个字的时候特意转过了头,但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他每次说“顺便”的时候都像在给自己的心意打掩护,把那些滚烫的东西裹在一层薄薄的冰里,然后说,喏,冰的,不烫。但他每次都没裹住,耳朵尖最先出卖他。
  陈渡在门框里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周屿下楼——脚步声从四楼一直响到一楼,每一层拐角的时候会停极短的一瞬,因为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周屿大概看不清脚下的台阶,用手扶着扶手一点点往下探。一楼铁门拉开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撞上的哐当声。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周屿从楼道里走出来,骑上那辆后视镜裂了缝的电动车,发动,车灯亮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开走,而是抬头往四楼看了一眼。隔着玻璃窗,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先移开。然后他低下头,拧了拧把手,车开了出去。尾灯在巷口拐了一下,消失了。
  陈渡把窗帘拉上。房间里只剩下头顶那盏白炽灯,光很亮,照在那面松绿色的墙上,把绿色衬得比白天更沉更暖。他回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把椅子不像训练馆里的长凳随时有人推来挤去,也不像便利店的高脚凳偶尔被喝醉的人撞歪。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桌子下面,永远不会被挪走。他把双脚平放在磨石地板上,脚底感受着微微发凉的表面,把身体的重心一点点往下放。以前他的脚随时都像在垫子上——随时准备移动、反应、保护重心。现在他坐在这里,不需要随时跳起来防御任何方向。这股放松是很陌生的,就像周屿那天蹲在器材室给他换创可贴时他听到的那句“别动”。他不太习惯,但他愿意试着学。
  然后他伸手把全家福相框拿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表面。照片里十岁的自己笑得毫无保留,和现在这张满是淤青残影的脸判若两人。但他没有觉得自己变了——他依然记得那天照相时的感觉:父亲刚从采石场收工,工服上的石粉还没拍干净,母亲特意换了一条碎花裙子,妹妹扎了两个羊角辫。摄影师是个走村串巷的流动商贩,用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说“笑一个”,他就真的笑了。那是他笑得最真的几次之一。他把相框放回原位,站起来,关灯。
  躺在那张实木床板上,盖上那条蓝白格子的薄毯子。毯子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袋装柠檬味,是另外一种,更清淡的,带一点青草香的。是周屿自己的毯子。他把毯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和器材室的不一样,这条裂缝更细,更短,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只走了一半就停住了,像是没有力气继续往前延伸。
  第一个晚上他醒了三次。不是做噩梦——是他习惯了每隔几个小时就自动睁眼,确认一下楼道里有没有脚步声,确认门锁有没有被撬。他第一次醒来是凌晨两点多,睁开眼之后盯着门锁看了好一会儿,门锁好好地挂在锁孔里,没有转动的声音。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隔着一层玻璃像是别人世界里发生的事。他第二次醒来是凌晨四点多,这一次他连门锁都没看,只是翻了身就又睡过去了。第三次醒来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了灰蓝,对面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在晨光里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在招手的人。他发现自己第三次醒来的时候没有下意识去摸肋骨上的旧伤——以前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身上的伤有没有在夜里变得更肿。今天他忘了。他在黑暗里闭上眼,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名指上那条创可贴还在,边缘稍微翘起了一点,大概是今天搬东西的时候蹭的。他用拇指按住翘起的那个角,用力压了压,感觉到胶面重新贴在皮肤上。然后把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明天早上,门把手上会多出一份溏心煎蛋。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好几遍,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屿骑电动车过来的时候,车筐里放着两个饭盒。一个里面是煎蛋,边缘还是有点焦——不是每次都刚好不焦,前天煎糊了三个才煎出一个溏心的,煎糊的三个他自己吃了,溏心的那个留给了陈渡。今天这个比前天又好了点,蛋黄是溏心的,蛋白边缘焦了大概两毫米,但整体上还是金黄色的。另一个饭盒里是烫过的青菜,加了一小撮盐。他把饭盒挂在门把手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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