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近代现代)——蒸汽桃

分类:2026

作者:蒸汽桃
更新:2026-06-03 08:00:26

  所以任快雪不用在大厅里挤挂号,直接完成心功能检测,就上了三楼的心外科。
  郎图是特别专家,照片就在三楼门口的介绍栏第一排正中间。
  任快雪目不斜视地从液晶屏旁边走过去,找到显示自己名字的房间,推门进去了。
  在西海岸的第一年,任快雪就认识了大卫。
  大卫是个很固执的老男人,淡金色的头发随着摇头不停颤动,“不可能的,我绝不能让没有陪护的病人离开,尤其是刚刚被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那一类。”
  后面的七年,他最喜欢跟任快雪炫耀的就两样,一个是他的雪佛兰黑斑羚,一个就是他的学生们。
  他甚至邀请任快雪去参加研究组的周年晚餐,希望他认识一下自己从世界各地赶来与他庆祝的学生:“大多数人不想见到医生,但认识他们对你没有坏处。”
  大卫的蓝眼睛从镜片后面安静地看他:“他们会和我一样好。”
  但是大卫从没跟任快雪提过郎图,一次也没有。
  关于新主治,任快雪只知道是大卫亲自带过的得意门生。
  但他没想到就诊室里只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低着头在看东西。
  没等任快雪开口问,对面先出声了,“任快雪患者?你好,我是关心爱,你先坐。”
  她说着话,并不抬头。
  不知道是不是任快雪的错觉,她好像带着点情绪。
  关心爱活动了一下脖子,眼睛抬起来,紧接着眉毛也抬起来了,“你是任快雪?从湾区转过来那位病人?”
  “对。”任快雪在她对面坐下了。
  关心爱深深叹了口气,声音很小地嘟囔了一嘴“白瞎”什么什么。
  任快雪没听清。
  她对任快雪的态度依旧很一般,“你的病历我都仔细读过,我跟大卫,哦,也就是我导师看法一致。你的上次手术恢复情况非常有限,所以接下来的治疗,我也主张暂时以保守为主。”
  从太多方面讲,大卫已经是最好的医生了。
  任快雪并不吃惊,“好。”
  “你刚刚的心脏超声和肺动脉压报告我也看了,”她的目光从任快雪脸上挪到屏幕上,“不太好。你家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从她的态度来判断,任快雪感觉自己不太应该回答“独居”,所以含糊了一下,“还有一个熟人。”
  “好,有一个熟人。”关心爱又看他,“有多熟?如果你有比较紧急的情况,他能帮你吗?”
  任快雪犹豫了。
  关心爱摇摇头,“如果这个人不行,你需要找一个新的室友,或者能跟家人住在一起。你这个情况,我强烈地不建议你独居。”
  小姑娘虽然语气不随和,但是跟任快雪说明新的用药方案和随诊注意事项时,事无巨细。
  她像是上学时候那种力气用在刀刃上的前十名,每逢大考就超常发挥。
  任快雪认认真真地听完,有些不经意地提起:“当时大卫最推荐我来你们医院,也特别信任你。我常听他提起他最得意的学生就在这里。”
  关心爱清了一下嗓子,把鼻梁上的眼睛推了推,“如果你觉得郎医生比我优秀,可以现在就申请更换主治。”
  “我想他指的并不是郎医生。”任快雪温和地说:“不过我以为都是一个科室的,你们会合作比较多。”
  “郎医生不需要跟其他人合作。”关心爱皮笑肉不笑,“他的团队跟我们都是分开的,跟其他人一起算,会影响他的成功率。”
  她这么说,任快雪就确认了。
  这位小关医生知道了他是郎图不接,退而求其次推给她的。
  “我没有想换主治,”任快雪脸上露出一点歉意,又笑了笑,“虽然我这个病现在谁治都差不了太多,但是我很相信你。”
  关心爱刚才还冷冰冰的双颊肉眼可见地红了,但语气还是很严肃,“如果你真的相信我,至少也要对自己有点信心。我是你的主治,就会做我能做的一切。”
  从就诊室出来,任快雪稍微放下心来。
  起初他不是不怀疑。
  按郎图这个岁数能当名声在外的主刀,已经算是绝对的天才。
  像关心爱这么年轻的主治,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独立的,就像开司米不会是超市的赠品。
  但刚才那样聊下来,任快雪又觉得是自己想法太狭隘。
  小姑娘自尊心这么强,可能真的只是英雄出少女,青年才俊而已,甚至很可能跟郎图存在竞争。
  正合他意。
  不管郎图究竟是怎么想的,关于自己的病,任快雪只想让他摘得越清越好。
  接下来两天,郎图根本没露过面。
  等到郎志凭火化,任快雪在殡仪馆等着骨灰。
  大概快到中午,骨灰送出来。
  天气阴沉沉的,又在飘雪,看不见一点太阳。
  郎家一众亲属到齐了,也包括郎图。
  按照郎志凭之前录好的遗愿,骨灰用他最喜欢的青花瓷缸装着。
  他以前也跟任快雪说过,那是他二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揭往往送给他的礼物。
  康熙年仿宣德的鱼藻纹盖缸,虽然是民窑,但又精美又完整,难得的品相好。
  任快雪很肯定母亲的审美。
  揭往往高挑漂亮,每每去给他开家长会,都能带起一阵穿搭潮流。
  那只盖缸的纹样,也确实是她喜欢的灵动风格。
  他在盖子的边缘轻轻摸了又摸,有点记不清楚母亲笑起来的样子了。
  “节哀这种话不该自家人说。”郎志远在他旁边叹了口气,“但你身体也不好,别太难过了。”
  任快雪能感觉到,郎图在看他。
  “墓地我订了几块,都找人看过的。”郎志远给他打着黑伞,“还是说按我哥之前提的,放祠堂里?”
  郎志凭没想到自己死得这样仓促,之前只是口头上跟弟弟说过一两回,不想下葬,想留在家里。
  “我觉得现在还是放墓地里比较稳妥,”郎志远有些支支吾吾的,“老宅毕竟还住着一些小辈,牌位也就算了,骨灰……”
  “你哥当时怎么说的?”任快雪平静地问。
  郎志远回答:“他就说想放祠堂。”
  “那就按他说的。”任快雪看到郎图先一步上车走了,把手里的瓷罐往郎志远手里一放,“由你安置。”
  郎志远一手伞一手亲哥,左右不是,“那墓地呢?”
  任快雪没戴围巾,把大衣领竖起来走进雪里,“留着吧。”
  任快雪没让小李把他送回家。
  而是到咖啡厅点了一杯无因玛奇朵,一片黑森林切角。
  蛋糕他不能多吃,只是用勺子挖了一小口。
  他的第一段生日就过到十六岁。
  揭往往说他是黑森林顶上的红樱桃,是她一生中最美妙的小点心。
  等揭往往没了,蛋糕也没了。
  揭彧本来就不让任快雪过生日。
  而郎图,一开始压根不懂什么是过生日。
  所以任快雪的生日断开三年。
  但也不能算完全没有仪式感,他那三个下雪的日子都整夜合不上眼。
  直到十三岁的郎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盒子,里面有个月饼那么大的奶油蛋糕,中间顶着一颗水灵灵的鲜樱桃。
  任快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接。
  “婆婆没看到。”那时候的郎图说话只说重点,漆黑眼睛望着他,“樱桃是我从冰箱拿的。原来那个拿糖泡的,我自己吃了。”
  任快雪知道他的意思。
  他是说任快雪心脏不好,不能吃重盐重糖的,糖渍樱桃不健康。
  郎图好像特别热衷于吃掉任快雪不能吃的东西,有时候家里新换的炒菜阿姨还没磨合好,菜一上来郎图就把任快雪忌口的都夹到自己碗里。
  揭彧根本不管,她的意思就是郎图的一切全权交给任快雪。任快雪要是不管了,郎图自然就没人管了。
  虽然中间有一段任快雪以为郎志凭要把这根独苗接走了,但也只是声势浩大地来他家寒暄了几次,很多年没后文。
  但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郎图的父亲跟揭往往是青梅竹马,管揭彧叫“小彧阿姨”。
  现在的蛋糕上面都是鲜樱桃了,任快雪配着咖啡吃了两口蛋糕。
  国内的蛋糕跟外面的不一样,不讲究太甜。
  细腻的动物奶油和樱桃果酱,除了鲜樱桃,跟郎图送的第一个毫无相似之处。
  但是郎图看着人话都说不利落,却很擅长摸索。
  蛋糕送到第三个,就已经是巧克力樱桃酱夹心的了。
  他把整颗的红樱桃放在任快雪手心里,“我想看你亲自放上去。”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呢?”任快雪不是第一次问。
  郎图的答案却很固定,严肃而淡漠,“和你在一起,比过生日快乐。”
  任快雪很快地用手腕压了一下眼睛。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心里很难过,像是更多年前他睡不着的那些生日。
  他睡不好的时候尤其不能关灯。
  他不睡,郎图也不睡,在他旁边烙饼一样翻。
  “你能不能不动?”任快雪挺烦的。
  细瘦的手指从旁边的被子里伸进来,比他的温暖很多,把他手攥着。
  还说不清人话的小郎图眼睛亮晶晶的,很小声地说:“能。”
  旁边不动了,任快雪也还是睡不着,睁着眼睛瞪天花板。
  郎图莫名其妙从旁边的被窝里枝杈出来,嘟着嘴轻轻吹任快雪的额心。
  任快雪更没耐心了,“大半夜抽什么疯?”
  郎图用手指避开正中间,轻轻碰他的额头,“血。”
  “笨蛋。”任快雪把他按回被子里,“痣跟血都分不清。”
  骂完这两句,他跟郎图像两卷夹心蛋糕一样挤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那么早揭往往就已经不在了,所以她一定也想不到当年送出的瓷缸子,多年后会在她儿子过生日这天,给郎志凭装了骨灰。
  任快雪习惯性地在餐桌上留下小费,想了想还是把蛋糕打包了。
  大街上的路灯上挂了中国结和红灯笼,抹平了诸多烦恼喜,准备迎新的一年。
  无论是过年还是生日,对大部分人都该是件快活事,对任快雪却是双份的倒计时。
  他想到今天在殡仪馆,郎图看他的表情。
  毫不遮掩的不屑和疏远。
  任快雪嘴里有点发紧,但他在痛苦里感到一点轻松。
  他推门进家的时候,客厅里的暖气已经开足了,整座房子的灯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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