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近代现代)——蒸汽桃

分类:2026

作者:蒸汽桃
更新:2026-06-03 08:00:26

  任快雪看了一眼卧室,目光微微垂下去,“他跟家里关系和缓些,挺好。”
  “不不,他跟我爸跟郎客,倒是不怎么来往。”郎宵摇头,“他只是上次在你这跟我碰见之后,偶尔跟我闲聊点以前的事,还问起过我学业。”
  任快雪脑海里警铃一响,眼睛微微眯起来,“闲聊?他问过你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没有。”小姑娘坚定地摇头,“而且你绝对可以放心,魏时碑的秘密会伴随我进棺……”
  “别乱说。”任快雪在意这些话,“我相信你。”
  “哦说到这个,”郎宵举起食指,“最近又有一些魏时碑的信件寄过来,但我看了,都是上回那个医疗……啊啊啊狗啊!!!!”
  她话没说完,小声尖叫起来。
  任快雪立刻站起来把睡眼朦胧要撞上郎宵的小狗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没事儿,你别怕,它不咬人。”
  小狗明显不知道在发生什么,但反正任快雪的口袋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团了团原地继续睡。
  郎宵捂着嘴,声音非常小,“对不起我是不是叫太大声了,有没有吓到你?”
  “没有,不会那么容易吓到。”任快雪把小狗往兜里掩了掩,让它舒服地躺在自己腿上。
  郎宵看着他摸摸小狗,“其实我知道小狗好可爱的,但我就是好怕。”
  “上次你来没见到它?”任快雪问她。
  “没注意,”郎宵出了口长气,“上次只看到郎图了,那么大一只。”
  出于抓取人设的职业习惯,任快雪忍不住有点好奇她的经历,“你是因为小时候被狗咬过,所以怕狗吗?”
  “不是,不过确实是小时候有点事。”郎宵皱了皱眉,“不过那时候我还可小了,有的事我都记不清楚。”
  “如果是太不愉快的事,还是别记起来了。”任快雪起身,准备给她倒杯温水。
  郎宵轻轻咬着自己的拇指,“我记得是跟我大伯有关系。”
  任快雪走到吧台,拿了只干净杯子,听见这个称谓,眼皮稍一抬。
  杯子碰到大理石桌面上,“咔”的一声。
  郎宵皱着眉回忆,“当时我记得也是有个很小的小狗,好像是白色的。”
  任快雪向杯子里倒了半杯水,莫名觉得嗓子发干,下意识地端起来抿了一口,才后知后觉这原本是给郎宵倒的。
  他不动声色地拿了个杯子,重新倒上温水,递给郎宵,“白色的小狗?”
  郎图的狗就是个白京巴苗。
  “嗯,因为是在雪天,好像是……“郎宵接过水,点头,“哦过年的时候,当时家里的院子还布了很多红灯笼。”
  然后她越说声音越小,“然后我好像看见大伯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细长的杆子,把小狗……”
  她没继续说完,目光又些瑟缩。
  “细长杆子。”任快雪眉心白皙的圆痕随着他偏头隐入阴影,“当时他看见你了吗?”
  郎宵喝了口温水,脸色和缓了一些。
  她有些犹豫:“应该没有,当时他在跟别人说话。而且我其实也不能很确定地上红红的一大片是什么,也可能只是过年放过的鞭炮屑。”
  任快雪看着她的时候很平静,“你看到和他说话的人了吗?”
  他的平静好像让郎宵也没那么紧张,只是耸耸肩:“我那时候太矮了,只看到他对面是一排冬青灌木。”
  她略微低下头,“反正我们小时候都挺怕大伯,虽然他特别舍得给我们买零食文具,每年我跟郎客过生日他比我爸都上心,说孩子就是家里的希望。但啧……我妈还没走的时候,我听我爸跟她提过,其实儿保早几年来找他讲过郎图的事,但是他没去接。”
  凉汗从任快雪的后背上慢慢渗出来,“儿保,你是说儿童保护中心?”
  “小叔,这些话都是我跟郎客偷听的,而且以前岁数那么小,好多事儿我当时可能根本就不懂。”郎宵抿着嘴,“如果你问,我可以讲,但有可能是错的,你不要全当真了。”
  “好,只是话个家常。你随便说说,我随便听听。”任快雪用手撑着额头,神态很放松。
  “我大伯当年不是生殖癌做了个那个全切手术,怎么也不可能有孩子了吗?在那个事之前他可能就不大行,统共也就有过郎图一个孩子。”郎宵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很早之前儿保找过他表示希望更换郎图的监护人,但是他当时就拒绝还说要先鉴定还是怎么,这个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他做了手术,直接就要把郎图认回郎家。”她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郎家上下百十号人上蹿下跳地反对,但大伯在这个事上鼓捣了小十年,最后还是一言堂拍板,硬是把郎图放在了这一辈的族谱正中。”
  “我妈还因为这个事嫌我爸窝囊离了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真有什么皇位。”她叹了口气:“其实无非钱而已。”
  “儿保为什么要更换郎图的监护人?”当年揭彧把郎图交到任快雪手里,从来没提过这些更早的事。
  “不知道。”郎宵摊摊手,“郎客说他听来的说法是郎图亲妈有精神病,还说郎图也有精神病。但你也知道郎客才有精神病,一天到晚酸郎图酸得出汤儿,其实是自己狗屁本事都没有。”
  直到郎宵走,任快雪都一直很平静,好像只是听了一些与己无关的郎家秘辛。
  郎宵还让他“听完就忘了”,因为以前郎志凭最忌讳家里聊这些,临终前还把郎志远这房最近的旁支都叫到病床前面叮嘱“不要当着郎图乱说”。
  房门关上,任快雪扶着玄关的衣架站了一会,缓过一阵心悸。
  他没联系小李,打了一辆车,到市政对面的儿童保护中心。
  很旧的一栋政府办公楼,主办公室就在一楼。
  他一进去就有个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他,“您找哪位?”
  “您好,我想查一点关于我……家人的旧资料。”任快雪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件,“他成年前,我曾经代为监护。我想查他在我接手监护前在这里记录的存档。”
  胖乎乎的男人看了一下他的名字,录入系统,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哦我记得您,我就说怎么眼熟……之前商场有个家长打小孩,你也带着个小孩,把我们喊过去调解来着。”
  任快雪愣了半秒,“是我。”
  “诶呀,这真是巧。”大哥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您带的那个孩子,我本来也认识,郎图,对不对?”
  “对,我就是来问他的事。”任快雪按捺着,尽可能客气,“您当时是不是还和他打招呼了?”
  一晃也有十几年了,任快雪依稀能从大哥脸上分辨出当年清秀的痕迹。
  “没错没错,那个孩子遇上您算是重新投胎……啊我意思他很幸运了。”大哥清了清嗓子,“但怎么您之前…不知道他的事吗?”
  除了刚见的那一面,从前的郎图一直那么乖。
  任快雪知道他之前不开心,但他总以为人这辈子总是多多少少有点不开心,谁的童年都有点阴影。
  何况已经是阴影,任快雪并不想要郎图一直想起来,不提就权当过去了。
  大哥把他领到一个档案室,领着他在书架前一排一排地找,“十五年之前的旧档案都只有纸质的……在这,‘冲突性监护人’这一类。”
  房间里一股樟脑丸和旧纸张的刺鼻气味。
  他按照姓名排序,很快拿出一册文档夹,“我印象里有好几次是他家邻居报的警,其中有一次他被泼了一身半开的水,水淋淋地站在数九寒天里等,手里握着一把攥湿了的杏仁,说是他妈妈让他当烫伤药用。”
  任快雪含糊着答应了一声,接了文档夹:“谢谢。”
  “那么小的孩子,”大哥叹了口气,“他妈妈一天到晚给他洗脑说他是骗子的孩子。还总问他姓什么,姓‘郎’也打,不姓‘郎’也打,说什么都错。”
  “骗子?”任快雪轻声问。
  他后背上的冷汗一层层渗。
  郎志凭当年的话他一个字也忘不了:“那女人说郎图是我的孩子,把我当傻子蒙。我的亲骨肉被她当货一样八百块钱卖掉,没两天就病死了。这个杂种是人贩子要她赔的。”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任快雪:“你知道是怎么赔的吗?如果有一天,那个自闭症知道了自己是怎么来的,你觉得他会懂得自卑吗?”
  大哥看他死死盯着活页,叹了口气,“具体的宝盈没跟我们说,只让我们帮忙联系郎志凭,但当时他不愿意认领。后来宝盈没了,有位揭女士说受郎志凭委托,把孩子带走了。”
  任快雪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
  一张照片别在透明的塑料袋里。
  照片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身影,四肢了无生气地搭在一团破被褥里,身边模模糊糊地放着一个大约方正的物品,被蹭得破烂掉色看不真切。
  下面用蓝钢笔写着几行笔录。
  “没有爸爸,姓郎。”
  “没有妈妈,是杂种。”
  “宝盈说的,都不要。”
  “死掉了,宝盈。”
  郎图早就知道郎志凭不是他生父。
  远比任快雪早。
  但他从来没提过。
  除了宝盈,没人知道他什么都懂。
  任快雪不知道,郎志凭也不知道。
  郎图心里放着这样一件事,沉默了近二十年。
  “等春天来了,雪人会不会也不要。”
  任快雪看着那将近半页纸,没有一个“我”。
  心疼得像是要碎了,他忍不住地压着左胸,抱着文档夹往下蹲身。
  大哥以为他只是难过,“这都过去了,我听说这孩子现在可有出息了,家里肯定倍儿有面子。”
  他深深地吸气,强撑着自己站直,“郎图自己知道有这个档案吗?”
  大哥想了想,“反正在你之前,封袋之后没人来查过。”
  任快雪扭头看着大哥,“这份资料,我可以带走吗?”
  大哥有点为难,“一般来说是不可以,但你和当事人如果很亲密……”
  “我是他爱人。”一辈子没想过要宣之于口的话,任快雪说得轻而果断。
  他不想再让任何人看到这份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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