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近代现代)——蒸汽桃

分类:2026

作者:蒸汽桃
更新:2026-06-03 08:00:26

  “……我最近吃不太下,晚上有时候躺着不太舒服,就坐起来工作一会儿,但只是打字这种工作,不辛苦。”任快雪诚实但是保留。
  二十多能当主治,关心爱哪那么好糊弄。
  不到半秒钟,她刚才的可怜巴巴全收了起来,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吃不太下?请你回忆一到两样你这周吃过的固体食物。”
  任快雪的喉咙稍微滚动了一下:“……牛奶糖?”
  那是他前两天见秦渊的时候有点低血糖,随手在商店收银台前买的。
  “你问我啊?”关心爱逐渐挂脸了,“这周最长的连续睡眠超过三小时吗?”
  任快雪又眨眼。
  “两个小时??任快雪患者,”关心爱在他短暂的沉默之后,按了按太阳穴,“你是想住院吗。”
  紧接着她又用力吸了一口气,努力带着对任快雪的信任开口:“不,不,这肯定不是你的问题。我已经跟大卫说了你特别配合,肯定问题出在别的地……郎图?”
  她刚刚恍然大悟,又立刻困惑起来,“他这半个月应该都在国外跑研讨会,没空惹你吧。”
  之前郎图给关心爱爸爸做了手术,任快雪以为两个人的关系应该有改观,但现在这么看,小姑娘对人不对事。
  任快雪不合时宜地笑了,又立刻收住。
  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在笑吗?”关心爱的眼睛睁得很圆,“我快急死了,在你看来很有趣吗?”
  “不是。”任快雪想解释自己抢救室进过太多次,水肿和体重减轻这点小事其实不值得紧张。
  但一转念这些话多少有些不负责,他只是道歉:“对不起。”
  短暂的凝重之后,他试着缓解气氛,“郎图去国外了?”
  “对,估计要碰上大卫了。”关心爱还是有些小孩心性,吐了吐舌头。
  “说起来这个,”任快雪偏偏头,“大卫给我治疗这么多年,总是爱讲他的学生,但从来没提过郎图,他们当年闹了什么不愉快吗?”
  “何止不愉快。”关心爱撇了撇嘴,“具体不是太清楚,但大概是郎图给一个病例设计了手术方案,大卫认为风险太大没通过。”
  她压低了声音,“然后郎图瞒天过海骗麻醉和几位副刀,已经准备带患者到手术室了,结果中间有人跟大卫直接打电话确认,就被发现了。”
  说起来她都一脸难以置信,“郎图那时候就是这么个性格,要不是大卫飞机提前降落接到了那通电话,郎图一个没毕业的医学博士生就要冒充主刀给人动心脏了,这得多大胆子。”
  任快雪轻声说:“这怎么可能。”
  “谁都觉得不可能,但是他真的只差一点就办成了。”关心爱不由叹息,“那时候我刚刚进大卫实验室,听说所有相关人员都被处分了。最后如果不是大卫跟伦理委员会的人拿自己的首席身份做担保,别说博士医学双学位,郎图不仅什么都拿不到,还会被整个医疗界驱逐。”
  她想起大卫就有些唏嘘:“不过这些都是学院七拼八凑的八卦,大卫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郎图一句不好。他只是不再提郎图,但其实大家都知道,郎图曾经是他最心爱的学生。大卫带郎图,大小手术不离身。他从来没那样带过我们任何其他人。”
  任快雪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出来一段记忆。
  还在圣荷西的时候,他确实被临时通知过一次检查,中间涉及经食管超声,有时间不确定性,所以过程中有概率需要全身麻醉。
  那次通知的邮件发件人是大卫,语气措辞也和大卫完全一样,哪怕临时增加检查并不符合这位绅士极高规划性的行事风格,任快雪也只是困惑了几秒就接受了。
  但到了检查当天,大卫发了一封语气诚恳的道歉信:“亲爱的快雪,我想检查的事情是我搞错了,如果取消预约给你带来困扰,或许一块上好的减脂山羊奶酪可以聊表我的歉意。”
  但就像任快雪反问的,郎图不可能真和那时候的自己有交集。
  既往病例可以作为教学资源匿名授权,但大卫不可能不经允许将任快雪的实时治疗信息泄露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他的学生。
  任快雪向自己求证。
  就比如家里的烟雾报警器也是最近才安上的。
  说明即使大卫对任快雪抽烟一事极不赞成,也并没有告知郎图他的吸烟史。
  所以只能是巧合。
  关心爱看了看任快雪的脸色,“哎你不会全信了吧?这种八卦肯定越传越玄啊。要真那么夸张,郎图怎么可能全身而退,现在还能站手术台?这不,他们这波开会的要多爽有多爽,去的那个地方全是好红酒和奶酪,主办还组织他们跳伞。”
  “……组织什么?”任快雪没忍住捂胸口,嘴唇泛白了。
  “跳伞…你别紧张,”关心爱立刻扶住他,“你在国外那么久,应该知道跳伞在那边很流行很安全呀。都有教练跟着跳,是那种收费旅游项目,不危险。”
  “他们这个会开到什么时候?”任快雪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和日期。
  “昨天晚上刚结束的。”关心爱努力安抚他,“郎图不是常去跳伞吗?他肯定对安全要领很熟悉,而且这种社交活动郎图也不一定去。”
  任快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路上小李跟他搭过几次话,他随口答了几句,不记得了。
  等换了鞋走进客厅,他才反应过来天色已经暗得该开灯了。
  他按了几下开关,发现灯没亮。
  才想起来小李大概跟他说了今晚附近有停电通知,问他要不要买一些临时照明。
  他大概说了不用。
  那就早点睡。
  任快雪趁着天还微亮,用温水就着笔记本电脑剩下的一格电擦了一遍身上,换了睡衣躺上床。
  现在小土柴也不在了,家里能有的最大动静就是自供电冰箱压缩空气的轻响。
  天色越来越暗,终究只剩下任快雪手机闪光灯能照亮的一角。
  早早躺下的夜晚格外难眠。
  任快雪反复回想关心爱那些话,不停给自己提供郎图不可能在西海岸接触过自己的证据。
  他不敢细想,郎图到底对湾区那个自己了解多少。
  他一直认为,至少他一直希望,郎图能认为自己在圣荷西很好。
  还有大卫。
  任快雪甚至考虑了要不要给大卫写一封邮件,表明自己对个人隐私保密性的侧重。
  但这种声明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
  而他绝对不想伤害大卫那样一个连续站在手术台上十几个小时都不肯放他走的固执绅士。
  夜色愈发浓稠,把他手机的微弱灯光吞了大半。
  跳伞。
  郎志远的声音又在他的记忆中回响:“伞挂住飞机……联系不上。”
  手机的电量就剩下一丝红线。
  任快雪的手指按下一串没有存储记录的数字。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电话里的女声还没说完,声音就和光亮一同消失了。
  任快雪闭上眼,很轻地说:“任快雪,睡吧。”
  就好像多年前每一个寒来暑往的夜晚,郎图躺下前的最后一句话。
  大概过了十几秒,却好像一夜那么长。
  任快雪抬起毫无睡意的眼皮,看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用手背用力压住额心,也压住无法克制的回溯。
  “你很像她。”
  “飞机……迫降失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对不起,您您您你你咦咦咦——”
  尖锐的耳鸣声中,任快雪机械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是他从小生活的房间,他一抬手就知道哪是百宝架。
  但他还是听到了玉器坠地的闷响。
  他踩过硌脚的玉环,摸到衣柜的门。
  郎图的衬衫和领带就放在最外面。
  他机械地抬手,把它们都拽下来,回到了床上。
  黑暗中,他套上了衬衫的一条袖子,回忆着那天郎图打结的样子,把领带扎在了最根部。
  他没有郎图扎得松紧得宜,反复拆开又绑上,最后几乎放弃了,随手打了个双节。
  他张开腿,用穿着袖子的手摸了摸自己。
  任快雪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回想那些电话。
  但新的声音又响起来。
  “谁让你写这些东西!谁让你自以为是!你是来讨债的吗!揭往往到底欠了你们爷儿俩什么!”
  他的手越抖越快。
  他小声重复着两个字,想把脑子里的声音压下去。
  但是并不舒服。
  他学着郎图用拇指按自己,却只感觉到了疼痛。
  “没有你跟任峰行,往往会有最好的人生。而你杀了她。”
  “你就是她这辈子的劫难。”
  像是完成任务一样,任快雪抽开绳结让自己设出来,没有伤心也没有眼泪。
  除了疲惫和空虚,释放没有带来任何慰藉。
  他躺在一片狼藉里,感觉到腿间越发冰凉,一直泛进他的下腹变成绞扭着的疼痛。
  但他甚至懒得动一动。
  分不清是脑子还是耳朵一直在响,他并没听见开关门的声音。
  直到脚步声压到了房间内,任快雪被靠近的光亮扰动。
  灯光停在他半米外,照着任快雪苍白大开的长腿,和中间斑斑点点的暧昧晶亮。
  以及他手臂上半搭的柏林蓝衬衫,身下散落揉皱的月色领带。
  任快雪认为自己能承受郎图的任何讥讽和羞辱,直到郎图平静地抬膝上床,半跪着扶抱起他,单手把他拢进自己的大衣里。
  他按着任快雪的背,单手把弄脏的衬衫从他手臂上剥下来,卷起来大致擦了擦他的下身。
  “打分。”郎图的语气和往常别无二致,甚至更为淡漠冷静。
  不能适应的光亮中,任快雪仰起的眼睛仍旧什么也看不清,只是无神地虚张着。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平直而麻木。
  “十分。”
  

第31章
  郎图把他扶到自己肩上,温热的手心贴住他的下腹,轻声问他:“除了这儿疼,还有别的地方难受吗?”
  任快雪没动,也没出声。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睁着,平视着黑暗。
  “没事儿。”郎图又用大衣把他裹严了一些,把他整个人仔细护在身前,“我是医生,哪不舒服都可以告诉我。”
  又沉默了很久,任快雪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你跳伞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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