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近代现代)——蒸汽桃

分类:2026

作者:蒸汽桃
更新:2026-06-03 08:00:26

  医生跟任快雪说了几句话,让他在三伏天如坠冰窟。
  他反复跟医生确认,“可是他都十几岁了,如果是阿斯伯格,不应该很小的时候就有迹象吗?”
  “他是超高功能,本来就会和一般的阿斯不太一样。”医生耐心地跟他解释,“而且就算他极为擅长感觉利用,您回忆一下,他小时候真的一点症状都没有吗?”
  “他……”任快雪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助。
  郎图来他家里的时候幼年初丧母,不爱开口说话,怕黑,这些在任快雪看来都合情合理。
  后面他更是习惯了,觉得郎图话少爱倾听不能算缺点,甚至感觉他没什么叛逆期,比一般小孩沉稳得多。
  结果是因为“攻击性拟态”和“感觉利用”。
  感觉到任快雪在看自己,郎图抬起头看过玻璃窗,安抚地笑了笑,做了个口型,“不着急。”
  任快雪觉着自己特别小心翼翼瞒着了。
  直到郎图准备考大学。
  那段时间郎志凭跟他们联系频繁起来,大体上表达了希望郎图学些管理相关的专业。
  但郎图想学医。
  任快雪觉得学医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有点私心。
  除了他自己和高门大户的郎家,郎图可以算是举目无亲。
  郎家经营着大制药,郎志凭希望郎图学管理,言下之意已经显而易见。
  虽然年纪轻的时候,任快雪身上的病哪怕时好时坏,时不常地抢救一下,大部分时间都是能正常生活。
  但医生也跟他说过,以现下的医疗水平,类似的情况极少能活到普通人的“老”。
  再加上郎图就算命够长,也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普通人。
  而且最要命的是学医。
  郎图看着听话,实际上有点拉不回来的傻劲。
  任快雪怕郎图学得更傻。
  任快雪维持了二十多年“死就死了呗”的轻松,突然就变得不那么干脆,像是有点融化的糖葫芦壳,逐渐掩不住底下的酸涩。
  任快雪在很多夜晚辗转难眠,难得跟郎图有些开不了口,“为什么非要学医呢?”
  郎图没回答他,把一碟炒饭往他前面推推,“你吃一小口好不好。”
  任快雪摇头,“先说事。”
  “我知道天气干燥不舒服,但是你今天一整天不吃饭。”郎图把自己的食指伸到他眼前,上面有个小米粒大小的红水泡,“它就白烫了。”
  任快雪叹了口气,用勺子吃了一小口,“学管理也不会没意思,以后能做的工作有很多。”
  “是因为我不正常吗?”郎图抓着任快雪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小水泡上揉了揉,很放松地问:“超高功能阿斯伯格?你担心我做不好医生,伤害别人。”
  任快雪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个问题。
  郎图也从来没表现出过自己知道。
  郎图抬起的乌黑眼睛几乎和小时候一样清澈,“任快雪,你是已经想好了,以后不要我了吗?”
  任快雪让他问得一时糊涂。
  以至于郎图捉着他的手,轻轻碰他的嘴唇的时候,任快雪甚至没躲。
  他根本不知道在发生什么,脑子里还在想怎么跟郎图解释,自己这么多年的隐瞒。
  当时窗外一声脆响,任快雪受惊向外望。
  好像是枝条被压断了,杏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
  从那个时候就做错了。
  他的纵容。
  带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这种想法,任快雪吃饭从来都是从最喜欢的菜开始吃。
  而十九岁的郎图单手搂着他的腰,护着他的后脑带他往沙发里陷的时候,任快雪的迟疑绝没有一点来自于不喜欢。
  而这种喜欢,在他之前的人生里也从未发生过。
  他迟疑,因为自己一向以兄长自居,把郎图呼来喝去当条狗崽子一样拉扯大。
  一转身被他小心翼翼地压着问着探询,像一颗被孵到一半的头生蛋,说不害臊是不可能的。
  郎图护着他,极为爱惜地安抚,“别想了,什么都别想。”
  他怎么不想呢?
  以后自己没了,郎图怎么办?
  他抓着郎图的头发,呼吸很快,语气也急了,“你给我边儿去。”
  “不害怕。”郎图把他护在内侧,拇指轻轻蹭他的脸颊,“你放松。”
  他不由分说把郎图往外推。
  郎图很轻地向他耳语,“你再推,我就掉下去了。”
  只是一瞬间的恻隐,任快雪让了。
  耳垂被郎图含住琢磨的时候,任快雪自我宽慰地想,郎图一辈子长呢。
  他会好的。
  “哼……”
  眉心被温热的嘴唇吮住,任快雪嘴里泄出一声轻喘,脑子里空了一大片,只有手指抠紧了那张背。
  

第16章
  事情最终还是没有如任快雪的意,郎图到底学了医。
  跟郎图说完那些话,任快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靠在餐椅里就睡着了。
  可能是心里事情多,他有点沉重地梦到揭彧,他那永远八风不动像是井水一样平静无波的姥姥。
  起初揭彧难得对自己的外孙显现出一点好感,是因为看了他写的小故事。
  她始终对于揭往往的生育损伤耿耿于怀,那是她极罕见的一次说出类似于夸奖任快雪的话:“跟揭往往小时候的笔触很像。”
  任快雪并不刻意讨好她,只是每天早上把写好的稿子放在桌子上。
  揭彧眼睛有点老花,但不严重,只要把稿子稍拿远一点,在光线好的地方,就能慢慢看上一阵。
  等任快雪放学回家,就能看到整理好的稿子放在书桌正中。
  揭彧很有见解,会用清秀的小楷做批注,也会把写得好的地方用一排蟹眼圈细细地标记出来。
  她的评论比无条件褒奖鼓励的揭往往犀利尖锐,比幽默风趣的任峰行认真正式。
  有时候任快雪学业忙碌,写作有所惰怠,她的评论就会格外密集刻薄,甚至于“不如不写”。
  任快雪跟揭彧较了几年劲,养成了两三个笔名,在不同的主流杂志上都发过几篇连载,甚至拿了一些小奖。
  当他把其中含金量最高的奖杯送给揭彧的时候,揭往往开心得比平常多吃了小半碗稀饭。
  不久后揭彧就接到了那通电话。
  任快雪在揭彧冰凉的目光中浑浑噩噩地醒来,窗外已经完全黑透,走廊里开着一盏暗灯。
  他身上几乎被凉汗浸透了,全身的骨头都因为久坐变得酸痛僵硬。
  他想洗个澡,但掂量了一下自己,还是决定先去厨房找点东西吃。
  刚扶着餐椅站起来,任快雪又不得不蹲下。
  他头晕得受不了,又改了主意,准备等缓过来到冰箱里去拿营养针。
  等胸闷稍微松快了一点,任快雪起身走过餐厅的小吧台,才看到郎图就在不远处的地板上坐着。
  他很安静地观察着任快雪,身边放着一兜不应季的水蜜桃。
  已经能跑的小土柴蹲坐在他旁边,看见任快雪看过来,立刻朝他跑过去,尾巴摇得如同螺旋桨。
  郎图抬头看了看他脸色,拍了拍自己旁边,“坐一下,我不会趁人之危,现在就跟你谈郎志凭的遗产。”
  任快雪确实走不动了,抱着膝盖在他旁边坐下了,没搭他的腔。
  郎图偏头看了他一眼,往他手里放了一小块水蜜桃,语气漫不经心,“不舒服?在椅子上坐到现在?”
  “安静。”任快雪低着头捧着那块水蜜桃慢慢啃。
  不是他不饿,是他连咀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好在水蜜桃很软很清甜,又切成块,他慢慢吞吞地吃了小半颗桃。
  血糖慢慢上来了。
  任快雪吃好了准备起来,脚腕却被从下面握住。
  “哪儿去?”
  郎图的手很热,大约是手术刀握多了,薄茧磨得他有些痒。
  “遛狗。”任快雪汗落了一些,披上一件绒开衫。
  “几点了你遛狗?我遛过了,我和你换。”郎图站起来,小狗绕着他俩的拖鞋兜圈。
  “跟我商量了吗,就和我换?”任快雪想把自己的脚踝拽出来,但是郎图没松手。
  “那你再去遛它吧,外面的风跟刀刮一样。”郎图低头跟小狗说,“去吧,跟任快雪出去玩。”
  小土柴一反常态没有兴奋地跳起来,刚立起来的耳朵也耷拉了下去。
  二十分钟后,任快雪就被郎图“换”到了二十四小时超市。
  “你干嘛非要我跟着?”他不明白。
  “家里没菜了,你吃你就得买,我没钱。”郎图拍了一下口袋,“之前跟家属起冲突记得吗?工资扣光了。”
  任快雪想起那天在医院跟郎图嚷嚷起来的孕妇家属,有些惦记地问:“那位患者她怎么样了?”
  “上周就是因为这个事会诊。”郎图拿起一包进口小玉米笋,看了看日期,“她丈夫要回家,妇产科拦不住,心外心内一起上了,都没留下。”
  “没留下。”任快雪轻声重复,眨了眨眼睛。
  郎图把玉米笋放进购物车,看了他一眼,“只是没留在医院,他们回家了。你想什么呢?”
  任快雪松了口气,又生气,“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人话说这么多年,除了阴阳怪气,能不能有点别的进步?”
  “原来阴阳怪气也算进步啊?”郎图淡淡地揶揄,又开始挑胡萝卜,“但也确实差不多,九天病危三次,输了二三十个人的血进去,只留住了大人。早产儿重症一天四千六,家属放弃了。”
  他仔仔细细地挑了三棵匀称标准的有机胡萝卜,“我挺后悔的。”
  “后悔什么?”任快雪看着他给胡萝卜装袋。
  “救她干什么呢?”郎图似乎在认真思忖,“她命悬一线,家人却在犹豫让她搏一搏。她睡了那么长的一觉醒过来,她丈夫问产科的第一句话是她还能不能再受孕。”
  从重逢之后,任快雪似乎第一次从他身上嗅到一点类似于人情味的东西,虽然并不明显。
  任快雪的火气消了些,语气却没柔和多少,“大医精诚。你做好你份内的事情,多余的不必思考。”
  “我只是觉得浪费。那么多时间,”郎图满不在乎地往车里放了一盒新鲜鸡心,抬眼看任快雪,“我本来可以用来尽孝心。”
  任快雪皱着眉还没来得及开口,郎图的电话响了。
  郎图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简明地问:“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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