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近代现代)——姜可颂

分类:2026

作者:姜可颂
更新:2026-06-02 06:59:37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门外激烈的打斗声、呵斥声、物品碎裂声,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这个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相拥的静止画面。


第97章 会痛吗
  戚南意找到戚玉时,他正坐在江闻铮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身上还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病号服外套,衬得他愈发消瘦。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光亮,但他整个人却像坐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他刚醒。”戚南意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戚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所以呢?”
  “……他想见你。”戚南意观察着弟弟的神色,心中酸涩。
  “我不想见他。”戚玉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转过头,看向戚南意,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哥,如果你是为了让我认错,那还是算了,我没有后悔我做的那些事。那群老不死的又和你说了什么?”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戚南意向来以家族为重,他这次这么离经叛道,哥哥却似乎还是站在了他这边,至少,戚南意是知道他有藏身的那处房产的,他要来抓他早便来了。
  对方这一次帮江闻铮,应该是担忧他的身体情况。
  “我不在意那些事情。”戚南意摇摇头,语气真诚,“戚家也没人能命令我了。”
  经过戚玉的那场清洗,剩下的已不足为惧。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劝我?”戚玉微微蹙眉,那份冷漠出现了一丝裂痕。
  戚南意沉默了片刻,避开了最核心的原因,只是低声说:“……江闻铮想见你,他很坚持。我看到了他的诚意,我也很了解你。”
  戚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什么时候成了江闻铮的说客?”
  “我不是说客。”戚南意看着他,目光复杂,“我只是……希望你去见他一面。无论你们谈成什么样,之后,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再干涉,也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我保证。”
  戚玉怔住了,他仔细打量着戚南意的脸,试图找出虚伪或算计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沉痛和疲惫的真诚。这让他更加困惑,也隐隐不安。
  “你保证?” 他重复道,语气带着怀疑。
  “我保证。” 戚南意郑重地点头。
  戚玉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走廊里只剩下远处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最终,他移开视线,望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仿佛认命般叹了口气。
  推开病房门时,戚玉以为会看到医生护士,或者江家的人,但里面很安静,只有江闻铮一个人。
  他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的开衫,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柔和了些,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逼人,他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戚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抵御病房内无处不在的雪松气息,以及那股无形的压力。
  江闻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这让戚玉更加戒备。
  “坐。”江闻铮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淡。
  “不用。”戚玉拒绝得干脆,声音紧绷,“你找我还有事?认定书我签了,你也该收到了。”
  认罪了,那他们的婚姻关系也便随之取消了。
  “嗯。”江闻铮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他,指尖在平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那还有什么问题?”戚玉追问,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他讨厌江闻铮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更讨厌自己站在这里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没有。”江闻铮回答,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那笑容很淡,却让戚玉心头一跳,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看着江闻铮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而自己却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江闻铮将平板放到一边,目光扫过旁边柜子上一个包装朴素的纸盒,又看向戚玉:“那是你的戒指……”
  戚玉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他几乎是立刻反驳:“我不要了,你快点扔……”
  “我不会扔掉的,你改了尺寸。”江闻铮平静地接了下去,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脸,语气肯定,“是你的尺寸。”
  不是疑问。
  戚玉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猛地别开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声音发紧:“这东西我不要,话也说完了吧,我可以走了吧?我还要和我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闻铮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几步就跨到了他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快得让戚玉来不及反应。
  “放开我!”戚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力气想甩开那只手,“江闻铮!你别碰我!”
  但江闻铮握得很紧,他的脸色其实也不太好,带着病后的虚弱,额角甚至渗出细汗,似乎在忍受着什么不适。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稍稍卸了力道,拇指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戚玉腕骨内侧冰凉的皮肤。
  那一点细微的触碰,却让戚玉挣扎的动作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江闻铮的手在微微发抖,掌心有些潮湿,温度也偏高。
  他在也是在忍痛吗?
  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认知地让戚玉从激烈的反抗中冷静了一瞬,他不再徒劳地试图挣脱,只是抬起眼,用一种近乎刻毒的冰冷眼神看着江闻铮。
  “江少校。”他扯了扯嘴角,语气讥讽,“你这副演深情戏码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江闻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戚玉看不懂的情绪,太复杂,太沉重,让他本能地想要逃开。
  “被我说中了?”戚玉继续用言语当武器,试图刺伤对方,也仿佛在说服自己,“你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了么,当初你想不要就不要,现在想要了,又要费尽心思把我找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空洞:“我是什么东西啊,江闻铮?看我为了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有趣么?”
  “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很有趣?”
  江闻铮静静听着,握住戚玉手腕的手指重重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流露出狼狈的痛楚。
  “如果你不想见我,不想我碰你——”江闻铮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好,我答应你。你要什么药,要什么治疗,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给你,护着你。”
  护着?
  戚玉恍惚了一下,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带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真可笑啊。
  他一无所有了,江闻铮又开始说鬼话了,
  “真有意思。”戚玉笑起来,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现在要保护我了?”
  戚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荒谬地反问:“我落到今天这一步,难道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他盯着江闻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可江少校你不这么认为,对吧?你说过,路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蠢,是我活该。”
  “后来我想想,也对,是我自己……”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哽咽,“……信了你的鬼话。可就算是我自己选的,也轮不到你现在摆出这副施舍的姿态。”
  他昂起下巴,用尽最后一点骄傲,吐出冰冷的话语:“我一点都不需要你的施舍。”
  在他说了这么多之后,江闻铮沉默了许久,久到戚玉以为他无话可说时,才听到他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戚玉,你别置气。”
  那语气不是质疑,更像是某种痛楚的确认。
  “哈?”戚玉真是要被江闻铮气死了,他逼近一步,几乎贴着江闻铮,“江闻铮,到底是我置气还是你算计啊?”
  “是你吧。”戚玉自问自答,眼神空洞,“以前不是从头到尾的算计,就是冷眼旁观我的狼狈,一切都在你的计划里,我的痛苦也好,挣扎也罢,不过是你棋局里微不足道的调味剂,不是吗?”
  “江闻铮,你说我置气……”戚玉最后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我刚才说的这些,有哪一句是气话?”
  “我说的不是实话么。”
  江闻铮看着他,看着那双漂亮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全然的冰冷和死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握住戚玉手腕的力道,一点一点,松开了。
  戚玉感觉到手腕上的桎梏消失,冰凉的空气重新包裹住皮肤。他看也没看江闻铮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转身,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等在门外的戚南意只看到戚玉面无表情地走出来,丢下一句:“哥,记得你向我保证了。”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孤绝。
  戚南意叹了口气,推门走进病房。
  江闻铮还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微微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听到声音,他才缓缓抬起头。
  戚南意心里一惊,江闻铮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平静,但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一片空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彻底碎掉了。
  “费劲地找到人,就这样了?”戚南意忍不住讽刺一句。
  “还能怎样呢。”江闻铮的声音很轻,顿了顿,又改口,带着一丝自嘲,“……我的问题。”
  “你们……又吵起来了?” 戚南意想起戚玉离开时那副心死如灰的样子,和江闻铮此刻的状态,就知道谈话肯定不愉快。
  “没吵。”江闻铮走到窗边,背对着戚南意,声音平静无波,“听他骂了我几句。”
  “只是骂你?”
  江闻铮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极淡地扯了下嘴角:“……也是肺腑之言吧。”
  因为是肺腑之言,所以更痛。
  戚南意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抿了抿唇:“阿玉脸色看起来很差,我劝你最好还是追上去。”
  帮他最后一次吧,看在他这一回是真心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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