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近代现代)——里伞

分类:2026

作者:里伞
更新:2026-06-01 09:02:40

  对他们而言,身为同性恋者不算离经叛道,但不组建家庭实在天理难容。
  回到本市,原本喧闹的路面略显萧索,高架都不塞车了,周随鸣顺畅到家。
  看日历,郑怀悠的归期在后天,Nest营业在大后天。周随鸣一时无聊,本想继续追剧,却突然有些看不进去,只能暂且搁置。
  他从头到尾将家里整理一遍,最后实在没东西能理,唯有打开角落的壁橱,拉出半面墙高的相机柜,坐在地上开始清理除尘。
  每年两次保养,是习惯,也是惩罚。这班旧日战友如今对着他,不过是一个个黑黝黝的镜头,一只只无神的眼睛。
  周随鸣机械性地重复着清理工作,直到拿出最里面的一台哈苏。他放下擦拭布,端起相机,指腹抚摸过机身,仍有某种灼烧之感。
  这是最黑、最深的一只眼睛。他默默清洁完,再度将沉默的战友们放回防潮柜,随后打开IG,找出那个看过无数次的账号,手指不停,滑到底。
  那张照片静静躺在所有作品的最下面。构图一分为二,以悬崖为水平线,下半部的海水冲击峭壁,翻涌的浪花漫过礁石。上半部是一株稀疏的枞树,枝干细瘦,不随风动。
  冷峻而朴素,悲壮却开阔。
  发布者配文:师弟@Ming的伟大之作。
  发表时间是十年前,点赞者寥寥。周随鸣长久凝视,记忆中,苏格兰高地冷风呼啸,迷雾氤氲,他的背包被雨水打湿,将近十小时的徒步几乎消耗掉所有体力,只能靠着登山杖,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腐烂的植被前行。
  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他不知道,直至前面的师兄传来一声惊呼——随鸣,雾散了!
  山岩顶端露出全貌,灰褐色天空下,海潮涌动,那片几近贫瘠的荒原中央独独耸立一株枞树,仿佛天地最后的供养。
  他静静望着,忘记呼吸,只觉此前苦难皆不作数。
  手机忽而跳出信息通知。
  You:航班改期了,今晚回。


第10章 
  郑怀悠落地T市,有人来接。
  女人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正专注看手机。郑佩闲永远忙碌,所有生活连带着空隙都奉献给学术研究,她不停打字,似乎在思考着一个举世无双的物理难题,直至郑怀悠拖着行李箱走到她面前,提示她一般挥挥手。
  对方抬头,露出几分惊喜,然而笑容没两秒,看到他是独自出关,转为遗憾,“晓晓没来?”
  “在我家待着,放心吧,我开着监控,你要是想看,我发你链接。”
  女人笑了笑,摇头,“被他知道又要怪我了。”
  她试图从郑怀悠手里接过行李,没成功,只好先领着他去车库。路上她询问文晓的情况,郑怀悠一一回答,略去了一些外甥作天作地的劣迹,只说还不错,大学也有去,在他的监督下出勤率尚可,暂无被开除的风险。
  郑佩闲牵起嘴角,略显苦涩,说读书什么的无所谓,身体健康就好。
  “这话给你那群学生听见,估计要吓得昏倒了,郑教授。”
  郑佩闲一笑置之,问弟弟这一年过得如何。
  老样子。郑怀悠答,隔两秒又说,“比之前好点。”
  正巧红灯停下,女人扭头看向他,哦一声,“看来好的不止一点。”
  郑怀悠没接话,反问她这次过年在家待多久。郑佩闲说最多两个礼拜,她要赶在二月底回去,除了处理家里的破事,还得赴美参加物理学会组织的巡回交流,时间至少半年。
  真忙啊。郑怀悠感叹。郑佩闲停顿几秒,有点抱歉地说你在国内,如果爸妈和晓晓有什么事,还要麻烦你多搭把手。
  郑怀悠点头,说应该的。
  红灯转绿,车子起步,两人暂时都没说话。
  到家后,父母对这场难得的团聚很是满意,忙着准备晚饭。郑佩闲临时接了一通越洋电话,律师打来的,她立刻把自己关进房间,留下郑怀悠陪父母聊天。
  话题来去不过工作和感情生活,外加外甥文晓。聊光了,郑怀悠安静择菜,二老安静煲汤,大家互不打扰。
  中途,郑佩闲出房门,进厨房时略有倦容,宽慰几人说没什么大事,然后接过郑怀悠手上的工作,与父母闲聊。
  即便常年不在家,她也有许多话与二老分享,哪怕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姐姐也总有办法讲得绘声绘色。厨房氛围逐渐热络起来,郑怀悠自觉站到旁边,帮忙整理厨余垃圾。
  上桌,郑佩闲仍是纽带中心,不停夹菜给父母和弟弟。她在无法陪伴家人这件事上多有愧疚,总是尝试做出弥补。
  吃完饭,合该走一走春节的固定流程,父母接连拨电话给亲戚,互道新年好。
  电话开着免提,两姐弟该出声时就出声,喊姑妈表叔二姨婆,以示阖家团圆之日,他们都未缺席。
  聪明者夸夸郑老好福气呀,儿女双全,孝顺又有出息,实在羡慕。欠缺情商者则咦一声,问你家女婿和孙子没来吗?
  父母敷衍应几声,利索地挂了电话。
  家中四人,谁也没接茬,默默看电视。最后是郑怀悠先起身,去阳台抽烟。
  T市的冬日不算寒冷,却多风多雨,从高层公寓望出去,朦胧的都市夜景伴随海岸而生。这座郑怀悠出生的城市环山靠海,像把巨大的勺子,时不时会产生一股奇怪的力量把人舀出去。
  郑怀悠点烟,手机传来消息,开着免打扰的高中聊天群里有人发言,说要在假期组织同学会,统计参与人数。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身后拉门吱啦一声,郑佩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躲了出来。她向郑怀悠借烟,站在旁边点火。
  “我以为你戒烟好久了。”
  女人吐出一口烟,“偶尔心里烦,还是会忍不住抽几支。”
  “官司不顺利吗?”
  呵,郑佩闲挤出笑,“是不堪。结婚十七年,打官司两年,什么情分都磨没了。还好晓晓逃回国内,否则让他看见我和他爸这样撕破脸皮,估计会更失望。”
  她揉着眉骨,讲起刚才律师打来的电话。“那边说我提出的赡养费太少,无法支撑他维持婚姻存续期间的生活水平,可不可笑?”
  郑怀悠继续吸烟,不发表意见。郑佩闲大他一轮,他上初中时,她已成婚,读研时怀上文晓,硬是边生边读。当时亲朋好友谁不称赞一句郑家女婿是绿叶衬红花,为妻子的学业让步,甘愿全职在家带孩子。
  “现在和我闹,说我阻碍他的职业发展,如果没有我,他早已平步青云过上理想人生,所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罪人——好啊,那我就当啰!耗到底,他一分钱也别想拿。”
  她吸光手上的烟,狠狠灭掉,又将郑怀悠的烟盒抢过去,续了一支。
  郑怀悠看她偶尔流露出的这副凶狠模样,仿佛看到文晓,心想还真是其母必有其子。
  “把链接发我吧。”
  “什么?”
  “你家监控。”
  郑怀悠笑,说你还真信啊,即便我装了监控,你儿子也会在第一天就把那玩意拆掉。
  哈哈,女人心情似乎好一些,片刻后,她再度沉默下来,许久才说:“对不起,怀悠,明明是我的事情,却老是麻烦你去解决。”
  “一家人干嘛说这些。”
  就是一家人才要道歉,郑佩闲看着他,“讲真,你要是觉得烦,可以拒绝,其实我的问题不该由你来负责,不公平。”
  郑怀悠保持吸烟的姿势。烦吗?肯定有一点。文晓正是十八岁躁动的年纪,家庭变故导致他个性叛逆,离开父母之后更是无法无天,唯独还算听他这个舅舅的话。对方跑来郑怀悠工作的城市读大学,自己说帮忙,实际也做不了更多,只能尽量照应,让小孩别走歪路。
  他只是想尽可能留住能留住的东西,郑怀悠灭掉香烟,正要拿回烟盒,结果郑佩闲手一握,捏紧,说这包我没收了。
  “干嘛啊。”
  “谁让你念书时老偷我的烟抽。”
  “……”
  两人回客厅,背后的T市夜色深深。
  高中那场的同学会,郑怀悠最终还是去了。在家数日,闷得慌,必须找借口出门,反正郑佩闲在,家中有姐姐一人足矣。
  同学会办在T市的某家酒店餐厅,郑怀悠中午到时,有人没认出他,直到他主动提起自己,对方才连声哦、哦,不太好意思地说,原来是你啊。
  郑怀悠并不太失望。他在T市读完高中,就去别地念了大学,之后工作从事销售岗,辗转多地,回家也很少与过去的同学来往,别人忘记他很正常。
  少数一见面就打招呼的,都是棒球校队的队友,看见郑怀悠过来,有些意外,说好多年没见,还以为他在别的城市扎根,早已告别T市。
  你倒还和原来差不多,没太大变化。饭局上,几位明显发福的队友打量他,神色羡慕,又顺口问,现在还打球吗?
  郑怀悠想想,说好久不打了,不过最近又捡起来,因为有人想学,就试着教一下。
  噢,队友点头,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成家,如今也是偶尔打打。不过谈及旧事,这些年过三十的男人挨个感慨,说那时实在热血,目标联赛冠军,大家一起拼命,挥洒汗水,堪比一部少年漫画。
  他们纷纷露出怀念神色,郑怀悠没加入。他在校队是捕手,因为打击强,一度也是主力,可惜高二那年不小心肩膀受伤,错过了当时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之后,他就放弃了这一运动,专注于学业。
  校友毕业,大部分都留在本地,有些就算出去读书,读完还是选择回到家乡,像郑怀悠这样十几年飘在外面的并不多。
  留在T市的勺子里,这些人了解、感兴趣的事情相差无几,彼此聊天氛围相当火热,哪家添丁、谁有桃色绯闻、楼市浮沉的现状,分享起来津津有味。
  郑怀悠只听,很少参与讨论,不过他外部条件实在出色,从相貌到职业,总会吸引有心人士搭讪。他也给对方面子,礼貌配合聊几句。
  提到他的名字,对方笑说刚才签到处的人写错了,把你的悠写成优秀的优,哎呀,想想也很合理嘛!你确实很优秀,也不怪人家会写错字。
  ——你有两颗心啊?
  面前浮现周随鸣那张脸,微微挑起眉,有点好奇,又有点好笑,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趣事,生动无比。
  人都是不同的,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郑怀悠顿一顿,回答对面面容模糊的路人:是吗,过奖了。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一口,将对方的话题掐断,没再多聊。
  饭局结束,有人邀请郑怀悠续摊,他婉拒,实在没这个必要。
  一人走回家,他沿海岸线散步。阴天气压低,昆虫都保持低空飞行。路上,有些新加上郑怀悠联络方式的人,仍在孜孜不倦搭话,他看过,简短回个嗯、哦,或者干脆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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