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近代现代)——苏二两

分类:2026

作者:苏二两
更新:2026-06-01 08: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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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另一侧,张北野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酒意一阵阵往上顶。
  这些日子天天陪着李征民周旋应酬,酒局饭局、吃喝嫖赌几乎沾了个遍。
  每次他带人出台,李征民都要嬉皮笑脸地调侃一句:“可别让你家简工抓着啊。”
  车子平稳行驶,代驾安静开着车。张北野回头问后座的男生:“到哪儿下车?”
  报了地址,代驾重新录入定位。等到车子停稳,男生准备推门下车时,张北野从副驾转过身,面色沉沉地问:“有些话,该怎么说,心里有数吧?”
  常在声色场里混迹的人,个个通透懂事。男生立马会意,笑得圆滑:“老板放心,规矩我懂。钱已经收了,外头如果有人问起,我知道该怎么回话,绝不多嘴半句。”
  张北野点了下头,放人离开。
  “老板,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代驾的问话无人回答,他看向身旁的车主,那人正望着车窗外有些出神。
  代驾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出去,看到了满眼闪烁的霓虹。
  “临江音乐厅,”他随口说,“这里晚上确实挺好看的。”
  “把车子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吧。”身旁的车主终于开口说道。
  车子停妥,张北野走到广场的长椅上坐下。周遭灯火璀璨,霓虹的光影落在肩头,明明满眼繁华,他的心里却藏着道不清的郁郁。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今晚李征民那些大着舌头的酒话。
  简舟迟迟不肯签下项目质量安全责,等于直接断了他的财路。
  因而每一次私下的聚会,李征民总会把简舟拎出来,当着张北野的面肆意奚落。
  而他口中最常见的话就是:“这边卡着我的工程谋私利,那边又给你当小三儿,拈酸吃醋,他简直就是个道貌岸然的败类。”
  往日里,每逢听到这些,张北野都只是垂着眼,压住眼底的冷意,随即扯出一点淡笑,端起酒杯岔开话题:“不提他了,喝酒。”
  可今晚,张北野却追问了一句:“李总认识简舟的父亲?”
  李征民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随口应道:“怎么不认识,简郁青嘛,什么行业协会的主席,牛得很。”
  “人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李征民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端着架子,狗眼看人低,心黑手脏,什么昧着良心的钱都敢捞。当初简舟咬死不肯签安全责任书,竟然是他提出可以用邱怀昌的死因,当做筹码来交易。简舟是他亲儿子啊,为了利益,连亲生儿子都舍得设局,往违法的路上推。”
  辛辣的烈酒缓缓入喉,灼烧着五脏六腑。恍惚间,张北野似乎又看到了那晚镜中的憔悴的人影。
  “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充满算计的世界里。”
  “我父亲常年在外圈养情人;我母亲说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男人,全是私心与背叛。”
  霓虹的光影在眼前闪烁,临江音乐厅,是邱怀昌生前最后监理的项目。
  “邱老师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一样的人,可他意外离世后,人人落井下石,说他受贿堕落。”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记忆里,细碎灯光落在简舟脸上,目光淡淡望向镜子,像在自言自语,“然后我遇到了你。”
  然后他遇到了我。
  张北野缓缓闭上眼。
  在邱怀昌之后,简舟遇到了我。
  “张北野。”
  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张北野骤然睁开眼,抬眸便看见简舟站在不远处的光影里,身形清瘦,静静望着自己。
  “简舟?你怎么在这儿?”
  “我打不通你的电话,心里乱得很,就想来这儿走走,没想到会……碰到你。”
  张北野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简舟面前,垂眸看着他:“你给我打过电话?”
  “嗯。”简舟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流一顿,“我不是在……”
  “知道。”张北野将眼前流光溢彩的那张脸认真地过了遍眼,才轻声道,“你没有在追我。”
  简舟的手指微微一蜷,沉默了下来。
  直到张北野问:“冷吗?”
  简舟缓缓仰起头,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是说了谎话:“冷。”


第67章 你是在追我?
  “冷吗?”
  “冷。”
  张北野脱下大衣,披在了简舟肩上。
  大衣带着未散的体温,沉沉压在肩头,简舟的心口莫名一烫。
  他垂下眼,轻声说:“张北野,我有话问你。”
  站在身前的男人隔着衣服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好,过来坐。”
  两人并肩坐回了长椅,江风卷着霓虹的碎光轻轻拂过。
  话题是从周青开始的。
  “我今晚见到了周青,他说你要跟他做桩生意。”
  张北野的声音跟得很紧:“他怎么找到你的?”
  简舟见他紧张,并排的肩膀蹭过去轻轻贴了一下:“我今晚撞上了他在停车场偷东西。”
  事情寥寥一诉,说明了前因后果,简舟又问:“张北野,你要和他谈什么生意?”
  松范下来的脊背慢慢靠在了长椅上:“李征民喝醉时漏过一句,他一直提防着胡天宇,手里捏着那人的把柄。我问过是什么,可李征民老奸巨猾,即便醉了也没再多说半句。”
  “有一次我去他家接人,发现他对家里那间佛堂格外上心,像是怕我发现什么,在我提出参观一下时,神色微微紧张。后来我在他嘴里陆陆续续又套出来点东西,前后一联系,我猜测,他握着胡天宇的把柄,应该就藏在那间佛堂里。”
  “所以你想让周青帮你偷出来?”简舟问。
  “对。”张北野坦言,“周青是这行的老手,当年犯过大案,如今出来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也算收敛了。不过论溜门撬锁,没人比他更合适。”
  “你跟他在监狱里有过节,他肯帮你?”
  张北野微微转头,看着广场对面的那片楼房,楼房的窗户里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是棋盘。
  “过节在利益面前,算不上什么大阻碍。只是这周青人不好把控,我怕他中途生事。可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人。”
  “只能用他?”
  “目前看,只能用他。”
  简舟忽然一笑,眉眼间缓缓舒展:“他刚刚让我给你带句话,你得磕头认错,他才会考虑和你做这单买卖。”
  张北野看着简舟眼底清浅的笑意,低低“草”了一声,语气里没多少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无奈,空气里漫开了一丝微妙的松弛。
  “你什么时候见周青,带上我吧。”简舟转开目光,看向眼前的霓虹,“毕竟这所有事,都是因我的执念而起,他们设的局,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身旁人的视线也随了过去,眼中装了斑斓的色彩。
  “好。”他说。
  灯光秀每隔几分钟便会重复表演,当那只彩凤再次滑过楼体时,简舟站起身,想脱下大衣还给张北野:“很晚了,我回去了。”
  隔着衣服,张北野压了一下他的手腕:“穿着吧,你家离得近,我送你过去。”
  简舟轻轻应了一声,裹着属于张北野的大衣,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
  红绿灯交替闪烁,斑马线在夜里依旧清晰,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路安静。
  确实只需十几分钟,就走到了简舟家楼下。
  张北野接过大衣,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你上去吧,我抽根烟就走。”
  楼与楼之间的夹缝里,刚好可以挡住夜风。张北野刚点着烟,脚下便覆上一片阴影。
  他抬起头,看见了去而复返的简舟。
  “张老板还有烟吗?我忽然也想抽一口。”
  张北野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递到了他面前:“我的烟冲。”
  简舟抽走了那支烟,随口道:“以前又不是没抽过。”
  是啊,以前在床上,两个人无数次分食过一支烟。
  那些破碎的、晃动的、被汗水和喘息搅碎了的烟雾,那些克制又放肆的触碰,全都裹在烟草苦淡的辛辣里,挥之不去。
  张北野又将大衣披在了简舟的肩头。他重新翻出打火机,火苗跃起,简舟低下头凑过去,点了烟。
  简舟嘴唇薄、颜色淡,衔着烟的时候,双唇收拢,滤嘴陷在他的唇缝之间,被烟头的火光一映,显得很软。
  张北野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了他的嘴唇,又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简舟吐出一口烟,虽然这里背风,但烟雾也散得极快。
  没有任何阻隔,他微垂的视线里,是张北野夹着烟的手。
  就是这只手,曾夹着燃着的烟,却用粗糙的掌心顺着自己的脊背,一点一点,从上到下慢慢摩挲,留下滚烫的痕迹。
  过滤嘴在齿间轻轻一咬,简舟没忍住,还是耍了心思。
  他抬起手,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将手凑到嘴边,呵了一口气。
  “手冷?”张北野问。
  “嗯。”简舟轻轻应了一声,随即放下手,重新垂回身侧,心跳却悄悄加快。
  片刻后,张北野向前迈了一步。
  随即简舟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缓缓握住了。
  粗糙的掌心裹住他微凉的手指,熟悉的温热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底,简舟睫毛一颤。
  将香烟迅速衔进口中,他压着表情没动。
  他在等张北野的追问,也在心里飞速盘算,若是对方问起,这算不算追求,自己该如何回应。
  可张北野始终没有问。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牵着手,站在淡淡的烟雾里。
  远处霓虹的碎光稀稀落落的探进这处夹缝,绕进烟雾里,让夜色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张北野衔着烟的声音有些含混,率先打破了这处的静默。
  “何止,我跟我妈的关系,也不怎么样。”简舟轻声回。
  “有多不好?”
  “有多不好?”简舟抬眼,对上张北野的目光,他认真想了想,语气平淡地回复,“他们甚至……不知道我有胃痉挛的毛病。”
  握着自己手的力道似乎紧了紧,可简舟望过去的时候,男人的脸上又没什么表情。
  “怎么不骑摩托车了?”他换了话题。
  “天冷了,受不住。”
  “嗯。”简舟轻轻靠在墙上,笑着说,“上次骑的时候,那家粥铺前的树叶还没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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