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心事(推理悬疑)——麦麦田

分类:2026

作者:麦麦田
更新:2026-05-31 11:00:07

  时分望着钟意的泛红充血的眼睛,无声地点了点头。
  家属接待区有两扇门,一扇通往隔离区外面,一扇通往隔离区的花园。
  钟意走过活动大厅,经过花园,路过了她每天晒太阳时坐着的长椅。
  他突然觉得腿好重。
  会面室里,有许多人。有警察,有郝教授,有wonderland的院长。认识的,不认识的。
  警察说因为钟意是举报人,又是死者最后一个联系人,所以特意过来向他了解一下情况。
  钟意的脸上没有表情,说话也没有语气,他像一个电量不足的机器人,机械地一一回答了警察的问题。
  警察的每一个问题都在反复告诉他,小花确实已经不在了。她总说想躲进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钟意一直觉得那应该是个温暖的房间。
  可她最后却躲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钟意咽着唾沫。他感觉从自己嘴里吐出每一颗字都像一枚图钉。它们从他的喉咙滚过,刮破了他的口腔,留下了声势浩大的刺痛。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头却开始越来越疼。头顶上的白炽光亮得让人目眩。钟意感觉自己正在经历着一场痛苦的精神出走。
  “谢谢您的配合。被举报的嫌疑人今天已经被控制了。如果您想到什么补充的,请随时联系我们。”警察很客气,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钟意站了起来,走出会面室,走过不长不短的走廊,打开了通往花园的门。他有些失魂落魄,以至于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跟着他。
  “是你。”一个尖锐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钟意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
  她有一双跟小花相似的眼睛,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神。愤恨,尖锐,怒火如焚。
  是传说中的红心女王。
  “举报给警察的人是你,她最后联系的人也是你。”女人一步一步向钟意走了过来,“你为什么不救她,你怎么能不救她?”
  “我……”钟意的头疼得要裂开了。
  “你为什么要去举报?如果你不去举报,那个男的就不会趁着我不在家去找她。她就不会死。她都已经休学了!你们为什么非要揪住这个事情不放,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她。为什么?”女人的表情扭曲,眼睛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变得通红。
  钟意完全地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他感觉空气变得稀薄,肠胃开始痉挛,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却依旧止不住一阵一阵的颤抖。
  有几个工作人员急急地跑了过来, 他们拉扯着女人的身体,想要把她带走。女人开始尖叫:“放开我!我还没有问清楚。”
  “害你女儿的犯人已经被抓起来,你跑来骂我们的医生干什么?”一名护士为钟意打抱不平。
  这句话完全激怒了女人。她的愤怒变得具体,变得刻薄,变得声嘶力竭。
  “是!因为他被抓了。我找不到他。要是能找到他,我会要让他死!让他脑袋搬家!你也不无辜。她打电话给你,你为什么不劝住她,为什么?你不是医生吗?你的工作不就是干这个吗?”
  她挣脱了工作人员的手,向钟意冲了过来,伸出了手。她也许是想抓住他的衣服,也许是想抓住他的手臂,也许是真的想打他。
  没人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人们只看到了她对他伸出了手。
  而钟意望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女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木然地看着她,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一个人横插入他们中间,攥住了女人那只伸过来手。他比女人高了半个头,轻而易举地制止了她。
  从钟意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时分的后脑勺。
  钟意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一切。他不知道时分现在会是怎样的表情。
  “您是真的不知道她在学校遭遇了什么吗?”时分的语气是冷的,没有起伏,“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自欺欺人地故意忽略掉那些蛛丝马迹。”
  女人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你与她之间总是隔着一层墙。如果不是那一层墙。当那个人将她堵在房间里时,她是有路可逃的。”时分继续说着,用平淡的语气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说得狠厉。他毫不留情。
  女人身子在抖。时分放开了她的手,她便瘫坐在了地上。时分没有低头,只是垂了一点眼皮,视线从上而下地看向她。像在审视。
  “小花的生命不是戛然而止的。她的死亡过程很长,是一寸一寸死去的。”
  女人捂住了脸,开始嚎啕大哭。
  这位母亲或许会后悔,或许未必。
  此时此刻她痛不欲生,能做的却只剩下嚎啕大哭了。
  时分偏开头,刻意地移走了视线。钟意终于得以看到了他的半边脸。
  他的嘴角拉得很平,眼眸深沉,眉头平展。一张没有表情,也没有生气的脸。
  很久之后,钟意看到时分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一粒泪从他眼角的泪痣上刮了过去。
  院长亲自赶了过来,扶着小花的母亲离开了omega区的花园。郝馨晴走了过来,仰着头仔细的查看了一下钟意的情况,对他说:“失去家人的人,因为无法直面痛苦,往往会愤怒外化,把情绪投射或者转移到他人身上。这是一种正常的创伤应对机制。”她停顿了一下,手放在钟意的肩膀上摁了摁,“钟意,你是学过这些的。所以你要知道她刚刚所说的那些话并没有意义。别陷入归因偏差。你没有错。”
  钟意深深地望了郝馨晴一眼,视线很快地又坠回到地上,他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我知道了。”
  即使这么说了,钟意仍无法自控地想,自己真的完全无辜吗?
  举报确实是他干的。太草率了,他不该在手上没证据的情况下轻举妄动。
  小花最后一个联系的人也是他。他没有抓住最后留住她的机会。
  而那一夜,她只是想要一个拥抱。钟意没有给。
  钟意垂着头,像只想把头埋在地底的鸵鸟。他抱着罪孽与懦弱,站成了一道孤零零的影。
  有人靠了过来,站到了钟意正前方,仰起脸看他。
  时分的眼角残留着一道潮湿的泪痕。在日光下反射出柔润的光泽。
  “你为什么不生气?”时分问他,“你可以生气的。”
  生气?
  钟意很少生气。
  因为愤怒太激烈了,太高调了,会惹麻烦。他不想惹麻烦。
  钟意微微抬起脸,茫然地望着时分。比起外放情绪,他更习惯往内咽下痛苦。
  而他长那么大,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可以生气的。
  时分在钟意的情绪上割开了一道口子,那些自责,痛楚,悔不当初忽然有了可去之地。
  它们流了出来,淌到地上,被冬日的阳光蒸馏成无味无形的怒意。
  钟意伸出手,抚上时分的右脸,用拇指抹掉了他眼角潮湿的泪痕,“我要去趟警局。”
  时分的目光在钟意的脸上停留了一会。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偏了一点头,脸贴了贴钟意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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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见


第43章 然而
  接待钟意的警察一边为他带路,一边对他说:“那个无赖还在狡辩。”
  钟意立刻就能想象出那个男人是如何巧言令色地将犯罪包装成了不伦的爱情。
  然而小花将这个事情掀得实在太高了。那不再是轻飘飘的一抹白浪。她用绝望的一跃砸起了一次汹涌的海啸。
  学校当晚发出声明与犯罪嫌疑人割席。
  一直忍气吞声的其他受害者开始陆续到警局报案作证。
  海啸砸烂了他光鲜亮丽的外壳,赤裸裸地剥开了他肮脏的内里。海潮退去,沙地上留下了数不胜数的人证物证。
  男人的百般狡辩在警方眼里不过是垂死挣扎的笑话。
  可是钟意来这里,不是为了听笑话的。
  警察为钟意打开了审讯室的门,很快地退了出去。钟意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坐在房间的最中间,双手被铁铐扣在铁椅的扶手上。
  钟意拖了张凳子,坐到了男人的面前,不慌不忙地取下了眼镜,摘下了手表。他抬起眼,眸子里翻涌着黑色的潮,里面卷着不动声色的恨怒和杀意。
  男人打量了钟意一会儿,说:“你不是警察吧。找我有事?”
  钟意不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男人思索了一会儿,又说:“你看起来有些眼熟。”
  “我联盟大的学生。”钟意开了口,语气淡漠,“我本科时修过老师的课,也见过老师你意气风发地走在校道上的模样。你现在这个样子可真难看。”
  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些,却硬撑着哼笑了一声,“这么闲啊。专门来看我笑话的?”
  “谁让老师不好好上课,改行到警局里讲笑话了呢?”钟意刻薄地讽刺着。
  男人依旧没有畏惧,身子往前倾了一些,靠近钟意,用一种类似于气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无辜的。”
  他说完了,又退了回去,得意地抬起一边嘴角,对着钟意笑:“我们是谈过恋爱。我跟她分手,她受不了了,就污蔑我。”
  钟意的眼睛冷了,他速度很快地伸出手一把掐住男人的脖子,将他往后压到了椅背上。
  男人的后脑勺很重地撞到了铁质的椅背,发出了砰的一声。他吃痛地皱了皱脸,掀起眼皮凶狠地瞪向钟意。
  “你居然在警局里打人!这里可是有监控的。放开我!”
  “关了。”钟意语气冷淡地说。
  “什么?”男人的眉毛一跳。
  “监控已经关了。”钟意耐心地解释给他听,“我现在对你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不留下明显的伤痕,没人会知道。”
  “你特么……”男人噎了一下,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光天化日的,你擅用私刑,无法无天了吗?”
  “你在学校了用自己的身份和特权欺辱学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法律?”钟意很快地反驳,话与话之间没有留一丝缝隙。
  他的手指渐渐收紧,极其缓慢在男人的气管上施加压力,同时释放出极具压制力的信息素,“被别人用特权欺辱的感觉,怎么样?”
  男人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他徒劳地瞪着眼,虚张声势眼神底下埋着又深又厚的恐惧。
  “救……”男人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半颗音节,剩下噎在了气管里。他的手乱晃着,扯得手铐哐当乱响。
  一瞬间,钟意是真的想要将他的脖子掰断。他狠拧了一下眉头,松开了手。
  男人猛烈的咳嗽了起来,缓过了一些就开始大喊:“警察!警察!杀人啦!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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