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近代现代)——一贰贰

分类:2026

作者:一贰贰
更新:2026-05-23 08:37:05

  “后来,我见到了更多苦难。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处。”
  “你知道当我看到有人因为没钱治不起病只能等死时的感受吗?那是一种无法比拟的震撼。他们自愿走进荒漠种树,不但得不到回报还得自己添钱进去。辛苦耕种一年到头落到手里的只有几千块,外出打工干的工作基本都是体力活,收入微薄。这些在我没有亲眼见过之前我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离我的世界太远了。”
  “我没法短时间内推翻我前二十年形成的思想观念去面对这些现实,就好比突然从北京四合院走到农村土砖房,太割裂了。加上那时候村子里唯一的砖厂快要倒闭,代表着日子愈发难过。我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呢?我找不到进步,找不到发展,找不到改变,便日复一日的陷入焦躁之中。”
  靳西流离开时坐在回北京的飞机上,也明白了自己当时确实是陷入到了一个矛盾的怪圈中反复横跳“所以,我和他大吵一架。我急切的想证明我们这个世界没有错,没有抢任何人的东西。但我除了给钱什么都做不了,激动之下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打认识几个月以来,我从未见过李行远脆弱难过的模样,直到我将银行卡摔到他身上。”
  “其实我当时想过去抱抱他,可他眼里的悲伤太过浓烈,我逃了。”
  席永穆听完沉默片刻,神情复杂的开口“西流,你还记得你最初为什么选择留在哪儿?”
  靳西流仰靠到黄花梨椅背,思绪飘回四个月前声音低迷“因为我想去那儿读懂高中时觉得晦涩难懂的《乡土中国》,不过我应该是越读越回去了。就像是我学了两年政治,现在感觉像个白痴一样。我学的那些东西,全是废话。我在那儿就是个瞎子、聋子,看到了听到了也装没有看到听到。我受不了这样的我自己,就跑了。”
  席永穆听罢反而露出欣慰的笑,她这个儿子以前没心没肺说难听点就是骨子里孤傲,对许多事都漠不关心。如今竟会思虑这些,会因他人的处境而难过,也会因为无能为力而耿耿于怀,这怎么不算一种成长呢?
  “你特别棒,真的,思想信念的培养与形成不可能一蹴而就。你看到难处忍不住伸手,却又发现不对劲跟你想的不一样时迷茫甚至于急躁愤怒,这些都再正常不过。因为你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从侧面也证明我们西流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孩子。要不然你根本不会受到触动也不会认为这些会跟你有关系。”
  “可我还是跑了……”
  “跑回来不丢人,觉得挫败也不丢人。丢人的是跑回来以后,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者干脆告诉自己,那里的一切没有意义。”
  “你学的那些理论和概念,其实并没有白费。它们只是需要被放进真实的生活环境里去理解,去检验。北大校园里的政治学是政治学,黄土垄沟里的政治学难道就不是政治学了吗?只是后者可能更根本,也更难读。”
  靳西流沉默的听着,思绪慢慢开明,是啊,这片土地如此贫瘠,又如此辽阔,不是他短短几个月就能走完看完的。
  “西流,我们这一代人年轻的时候也下过乡,去过的地方比你现在看到的可能更苦。费孝通写《乡土中国》,不是因为他天生懂得乡土。他写江村经济,写云南三村,是一家一户问出来的。那一代学人,面临的是救亡与启蒙的双重压力。你没读懂是因为你没读懂他冷静笔触后面那份沉甸甸的焦虑与关怀。”席永穆的声音平稳清晰“书本上学的东西要通过实践去检验,这话老却现实。你觉得你的政治学白学了,恰恰是因为你第一次试图用学问去触碰真实。虽然碰得头破血流,却好过永远隔岸观火来的强。”
  “学习,它不是提供简单的答案,或者让你获得俯瞰众生的资本。你这次的学习也没有失败,只是另一个阶段的入门。”
  “所以呢,妈妈做主,再给你一个学期的时间,你可以回到那里将知识学着一点点落在泥土里,替你现在的迷茫与纠结找到答案,我等你的好消息。”
  “要是没有答案呢?”
  “那也没关系,山一程,水一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土地上留下的足迹会证明你来过。”
  夜深了,席永穆温柔的描绘着靳西流的眉眼,孩子的成长相比于欣慰母亲更多的是心疼。
  靳西流的眼睛眼角内勾,眼尾斜上升延伸,形似凤鸟展翅,是特典型的丹凤眼型。
  佛像中的菩萨眼几乎完全继承丹凤眼的细长、上扬。凤眼半闭垂眸时,眼神含蓄内敛,菩萨低眉尽显无情,而眼神里又有慈悲、怜悯、离苦、众生,无情间尽显大慈大悲。
  席永穆不知道靳西流现在的眼神变化是好是坏,但愿一切都好。
  八月中旬,气温逐渐爬升至四十摄氏度,任凭是大山也挡不住闷热。
  李行远来的早在树下站着等大巴车到发车时间,他拿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书包。至于其他的被褥以及生活用品在上周送李乔去军训时已经提前搬到宿舍里了。
  他望着简陋的车站抑制不住的出神,随后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感觉摇摇头,深呼出口气抚平心中泛起的涟漪。
  闭眼的刹那,一辆黑色迈巴赫G650携着风强势的停在他面前。
  车窗半降,李行远目光发直,简直怀疑他在做梦。
  “你怎么……”
  靳西流下巴微扬,发丝渡了层金光,耀眼又瞩目。
  “愣着干嘛?上车啊。”
  李行远握紧手心,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他只听得到靳西流的声音。
  车内空调打的低,靳西流注意到李行远额头上薄汗,将空调上调了四五度并在车载冰箱内取出瓶矿泉水递给他。
  李行远定定的望着主驾驶人的侧脸,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你……怎么回来了?”
  “送你上学。”靳西流单手转动方向盘,语气与之前打趣他的语气如出一辙。
  李行远握紧安全带不知道说什么时背后先有道声音传来“不介绍一下吗?”
  他这才注意到后排两个独立座椅上有人。
  左边这位戴副烟灰丝色眼镜,十分低调,身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携着几分斯文儒雅的书卷气,眉宇间却透露股与生俱来的威压感令人难以琢磨。
  右边那位骨相优越,貌若冠玉,标准的帅哥胚子。穿的衣服特漂亮,狭长的眼眸下是压不住邪气,似一只玉面狐狸精,腹黑狡猾善于用美色勾引人。
  虽然长得人模狗样的,但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你们好,我是李行远。”
  “你好,我是裴度。”裴度朝他点头示意。
  “陆顼。”
  打完招呼李行运视线回到前方,原来是靳西流的发小。
  靳西流空出个手给李行远从车载冰箱里拿了根雪糕“给,甭理他两。”
  雪糕是松露巧克力味的,纸盒包装,李行远打开盒盖“怎么吃?”
  “直接吃啊,你变傻了?”
  李行运将盒子在他面前晃晃“没有勺子,我生啃吗?”
  陆顼忍不住乐出声“靳西流,你带的这小孩忒好玩儿了吧。”
  “闭嘴,找个勺子给他我在开车。”
  “我眼又没瞎。”陆顼从冰箱里翻了个别的种类冰淇淋,将其中的自带勺子递到前面。
  “谢谢。”
  靳西流嫌吵且说话不方便于是顺手升起了前排与后排之间的隔音玻璃。
  其实陆顼和裴度本来一人开了辆车过来,结果一辆半路与别的车追尾被迫送回去修了,另一辆被人举报非法改装车辆被依法扣留了。
  当然,依法扣留的车是裴度的,举报是陆顼干的。车是原装车,仅仅是因为陆顼不满自己一个人没车耍了点小手段。裴度倒觉得没什么,省的他开。
  因此陆顼还得了个热心市民锦旗,专门拍照留作纪念呢。
  “靳西流。”李行远一口一口吃完雪糕后唤了声他。
  靳西流车技不错,一边回应他一边专心开车“怎么了?”
  “你的银行卡,还给你。”


第31章 光风霁月
  靳西流走的时候没有接那张银行卡,李行远便一直揣着,跟揣了座大山一样重。
  这张银行卡主体色调为黑色,国外额度无上限。
  “你拿着吧。”靳西流斜睨了眼,神色多少有点不自然。
  李行远直接放到车上“你的卡,你收好。”
  除过发动机的声音外,车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那天的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要是让陆顼听到靳西流这辈子竟然还能学会感到抱歉,他保准拿手机录下来回去投到王府井的大屏上,来回滚动播放。
  李行远闻言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盯着主驾驶位人的面庞“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我没怪过你。”
  “我知道。”靳西流语气笃定“因为你说过相信我,所以我也百分百信你。但那天的确是我太过冲动,夹杂着对你们的误解说了很多很幼稚很难听的话。我回去后想了很多,总归是我的思想不太成熟。”
  李行远自打上车提到喉咙的气终于放下“我没什么要问的,关于你,我都明白。”
  靳西流乐的不行“这么听话呢,嘴也开窍了?”
  李行远没在意他的调侃犹豫了会儿张口询问“你不回去上学?”
  “不回了,我母亲说再给我半年自由时间,这半学期我就在这儿学习了,明年春天得带着好消息回家。”
  “这儿没有大学。”
  “谁说上课只能在大学教室里了,只要有心,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学习。”
  李行远点点头没再继续问,身子斜靠在车椅上不自觉睡着了。
  靳西流放慢车速,来回看了副驾驶的人好几遍,才大半个月不见,怎么感觉消瘦了不少呢?
  肯定又跑去辛苦打工了,自己赌气出走没给他留下明确回来的信息,就不知道去刷银行卡提醒他吗?笨死了。
  下午四点,一辆与小县城格格不入的车停在高中校园门口。
  路过的人纷纷投来眼光,还有人驻足拍照。
  靳西流跳下车,亲自打开副驾驶接过李行远的书包“走吧,我送你进去。”
  李行远好久没睡过这么轻松的觉了,看着眼前的人,仍觉恍惚。
  今儿是高三开学日,校园里到处都是来报道的家长学生,挺热闹。
  “李乔呢?她中考成绩怎么样?”
  “也考来这儿了,现在在山上军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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