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近代现代)——一贰贰

分类:2026

作者:一贰贰
更新:2026-05-23 08:37:05

  “曾经坚守的信仰、信奉的道义、追逐的理想,在这无边的折磨里,一点点被瓦解。我从意气风发的掌权人,变成了苟活于世的囚徒。”
  “现实太过残酷,我很痛苦。”
  最后四个字被他说的轻飘飘的,可正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让靳西流的血液骤然凝固,一种巨大的震惊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刚才听到的,这跟他以前关于对张支书的猜测一点都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2013年我被一纸调令放了出来。他们把我派到了这个偏远的深山村落,做了个不起眼的村支书。我问他们要干嘛,他们只说让我在此地配合完成一件事,其余半句多言都没有。”
  “我不明白,直到你的出现。”
  靳西流心口猛地一沉,他的后背悄然渗出层冷汗,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席卷全身,他不理解。
  “为什么是我?”
  “有些事不能明说,真相一直都不是摆在台面上的模样,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真假对错,从来都不由己。”
  张支书语速平缓,字字沉重,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万物倒塌又被重建,而重建者充满欢愉。”
  “靳西流,别问我,有些事多问问你父亲,他知道的以及为你做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有时候你以为你看破了局面,实则你也在别人的局中。”
  靳西流伫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荒诞、错愕、震惊、茫然交织在一起死死缠住他。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下颚的肌肉因为咬紧而跳动。他的理智告诉他张支书说的是对的,但他的情感在疯狂地否认这一切。
  不、不可能!
  他不想信,却又不得不信。
  那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他能从张支书的表达里猜出来几分,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所有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靳西流僵立在山顶上,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心底的翻江倒海,再到最后所有汹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沉重的清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呐。
  身旁的张支书一动不动的望着山下绵延的村落,没再说话。
  空气凝滞半晌,只留山间的风在两人之间无声的穿梭。
  靳西流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顺着张支书的视线向下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沿着平直的公路向村委驶去。他知道,那是这片土地的新生力量。
  望着那辆车,靳西流想了很多,微风拂动他的衣角,少年人挺拔的身影在山顶显得格外坚定。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张支书,声音里带着刚平复完巨大情绪后的沙哑。
  “你说,像黎收全这样纯粹的人还会有吗?”
  “不会有了。”
  “总会有的。”
  “纯粹的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不。”
  靳西流铿锵有力的说“您这么说无非是见过了太多向现实低头的人,包括曾经的您。我知道您当年不是这般瞻前顾后、满心无奈,您也想守着初心做事,只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但那又如何?我靳西流从不信有些错误是改变不了的。黎收全的悲剧和您前半生的蹉跎,从来都不该是好人的宿命,只是没人敢站住来彻底掀翻那些不公。”
  “我既然选择了这份事业,就没打算得过且过。这世间的不公将由我来改变,哪怕前路再多阻碍、再多算计,我都不怕。”
  “我的信仰,无人能敌。”
  靳西流周身散发着睥睨一切的傲气,他还是那个他,年轻,骄傲,无所畏惧。
  张支书定定地望着他,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失去的信仰和勇气。
  良久,他发自内心的说:
  “靳西流。”
  “祝福你。”
  “大获全胜。”
  靳西流勉强的扯了扯嘴角,他真的胜利了吗?他不知道,胜利者脸上不该有笑容吗,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靳西流离去后,张支书还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转向村口,只见两人开车而去,云淡风轻,就好像一场梦,一场很真实的梦。
  转瞬间,这位曾经最年轻的司长也已经是白发苍苍了。
  他叹了口气,背过身慢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了。
  村委会议室里新来报道的干部正在自我介绍,他坐在窗边听了一会。
  新人讲完了,有人带头鼓掌,他也跟着拍了两下手,等走完流程,他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又剩他一个人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孤独感直抵人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办公桌分成明与暗的两半,桌上那台红台电机很久没有响过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烟雾升起,在光柱里散开。
  他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燃到半截,他动了动嘴唇,念了一句话。
  “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
  发生了这么多件天大的事儿,在历史的洪流中,终不过是大梦一场空罢了。
  烟雾缭绕中,他闭上了眼睛。
  这场闹剧结束了。
  至此,行远回首才觉见山仍是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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