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旱灾(近代现代)——秦世溟

分类:2026

作者:秦世溟
更新:2025-12-08 20:06:49

  待到他们下桥的时候,车子停在被拦起来的路口等待放行。此时交通警察已闻讯赶来,他们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出警速度都快。警察们准备前往事故现场查看,领头的一辆丰田LTD开着车窗,一只吸附式警灯挂在车顶上,正闪烁着红蓝两色的灯光,把坐在车里的陆道清掩映在烁烁彩辉背后。
  经过比亚迪的时候,陆道清坐在车里往外看了一眼,短促地与叶笠对视了一瞬,两人心照不宣地打了个照面。警车很快开上了桥,陆道清拿起对讲机靠在嘴边给后面的警察下命令,说罗蒙大桥发生事故,让人马上在两端设置路障,整段大桥禁止通行。不消片刻他们就开到了车祸现场,陆道清下车后反手把车门关上,迎着桥上横吹而过的寒风朝阴燃着火舌的奔驰走过去。
  他在撞毁的车子旁停下来,几名穿有防护衣的救生员上前来灭掉那些残余的小火,再着手抢救车里的伤员。陆道清挥手散掉烟雾,眯起眼睛注视着救生员从车后座抬出一个已被炸得手脚残缺的血人来,别开视线抬手蹭了蹭发凉的鼻尖,说:“真他妈是一团糟。”
  隋文锦在被救出来的时候尚且存有一息生气,他被放在了担架上,全身血流不止,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了几个人影,很快就不见了。陆道清不置一言,低头看着他被医官抬走,再被送进救护车里。搜救员对车厢进行了搜查,在后座底下发现了一只牢牢嵌在挡板里的金属箱,用钳子剪断挡板后才将箱子取了出来。
  “长官。”搜救员把清理干净的箱子递给陆道清,特意露出了密码盘和身份识别器,“上面有MIA标识,好像是维国军情局存档案用的箱子。”
  陆道清垂着睫毛注视了这个灰扑扑的箱子一会儿,伸出戴有手套的右手拉住它的提柄,拎着箱子走向了停在不远处的警车:“装进证物袋里封存,军情局的人马上就会来将它取走。”
  *
  陈希英潜下河底,他水性极佳,沿着河道游过数百米,最后在一处河湾公园的亲水平台下浮出水面,攀住平台伸入水中的立柱登上河岸边繁茂的柳林。深更半夜,公园里阒无一人,只有隐没在灌木丛和常绿树林中的景观灯昏然欲眠地放射着模糊的冷光,单调乏味、干巴巴的白杨树让人精神不安。陈希英踩着堤坝的斜坡穿过阵阵柳荫,翻开地图找到新区码头的位置,沿着公园里曲折的石板路跑向了另一边。
  他路过商店的时候信步从玻璃门的缝隙侧身步入其中,过了几分钟再出来时全然已焕然一新。陈希英把头发全都抹到脑后,戴上一只黑色的帽子包住头顶,掀起外套后面的兜帽罩了上去。他背着枪袋走到一间餐馆后面的胡同里,用陆道清给他的钥匙打开一扇卷帘门,从里面开出一辆银黑色的阿斯顿·马丁,直奔东城新区港口而去。
  几分钟后,车子开到港口外面的空地上停下了。这里挨着物流集散园区,再远些就是一条上升坡道,高耸的堤坝后面就是卧在沙石滩下叹息不已的海湾。打印机正吐出一张港口分区平面图,陈希英给自己穿好护腕和防弹背心,一手夹住地图将它扯出来捏住,打开车门走了下去。他穿着软底的山羊皮靴子,一声不响地跑过水泥路,扔了一只钢爪到集装箱上去。
  趴在高处能将黎明前静谧非常的港口尽收眼底,陈希英在黑暗处举着望远镜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镜子似的江面闪烁着点点银光,码头旁的起重机好似垂颅沉睡的骆驼。他很快找到那片尚未完工的建筑工地,锁定了目标。陈希英再翻出刚才保存的视频看了一遍,姜柳银血迹斑斑的脸面在他眼前反复出现,令他不由得低头阖上眼皮,心房绞痛、窒住呼吸。
  四野沉寂,草丛里甚至还有虫声。A国的冬季既无维国之秀美,也无涅国之冷峻,它更像秋天,长长的深秋细巧地往外播送着寒气。陈希英在雨棚下组装起了那挺三米多长的新式机枪,设置好参数后他掀开一张油毡布盖在了机枪上,只露出黑黢黢的枪口在外面。
  未几,陈希英从工地外一处黑漆漆的小道抄到背后去,借着数不清的预制板、悬吊机掩蔽身体,快速逼近只有钢筋混凝框架的楼房。他靠在墙后警惕地瞭望着四周的动静,几盏探照灯挂在灰漆的横梁上,到处都见不到一个人影。陈希英觉得有点奇怪,戴麟是个很警觉的人,他身边常常里里外外都围着保镖,而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守在这里。
  陈希英握紧了手里的枪,他快速地思考着对策,深深地吸了口气,从墙后闪身而出,一路举着枪对准前面,从光裸的楼梯坯子走上去。第六层的楼道口透出一道橘黄色的灯光,陈希英贴着墙根挪过去,侧耳细听身边的动静。忽然有条人影从墙壁上移过来,陈希英通过影子看到他双手抱着一把步枪。
  待到影子出现在了身边,陈希英猛地一肘击落对方手里的枪,反手锁住他的脖子使劲一仄,生生扭断他的喉咙。他小心地把尸体放在地上免得弄出声响,不过还是有人闻声赶来,空荡荡、阴森森的楼道里响起了阵阵枪声。陈希英极少用枪,他往往神鬼莫测地逼到枪手身边,再用拳头和膝盖几下把他打断气。
  解决完了外面的七八个枪手,陈希英提着枪在廊道里小跑起来,最后在一扇包着铁皮的门前停下来。他侧身贴在门上悄悄聆听里面的声音,然而并未听见有人活动。陈希英皱起了眉,他顾盼四周,再次确认这就是视频里的那个地方,遂从腰上取下一只圆盘炸弹吸附在门锁上,躲在门边的墙后按了炸弹的起爆键。
  铁皮门被炸飞了出去,陈希英侧身护住头部躲避飞溅的碎渣,原本已做好战斗准备的他并未听见有任何枪声从房间里传出来。陈希英蒙住脸面,端着枪一脚踹开支离破碎的门板冲入其中。房间里浓烟滚滚,亮着临时挂起来的照明灯,几块牛津布垂挂在墙壁上,角落里有个空帐篷。除了屋中央那把翻倒的椅子和摄像机三脚架外,烟雾里空无一人,一部电话摔落在地。
  陈希英在屋里搜了一圈,此地无疑早已人去楼空。他站在那只翻倒的椅子旁,从窗户往外望去,角度与视频中完全符合。陈希英顿觉手脚发凉,一种夜似的恐惧直劈骨髓,让他几欲眩晕。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他觉得呼吸不上来,忙扶住墙壁捂紧心口大力地喘着气,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几下就把他的里衣浸湿了。
  他靠在窗边往外探看,凝视着在黑天鹅绒似的夜幕中纹丝不动的洛培德大桥,举起望远镜观察起了桥上的车流。这时摔在地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祝泊侬的那个号码。陈希英将它捡起来接通了,靠在耳边,听戴麟说道:“你现在应该找到那地方了吧?很不幸你扑了个空。半小时过去了,你没到我面前来,所以我理应在他心口割一刀。”
  戴麟坐在行驶的车上,抽出一把匕首刺入姜柳银左边胸口的皮肤,握着刀柄慢慢地往下割去。姜柳银被绑在座椅上,一条布带勒住了他的嘴巴。匕首割裂皮肉的时候鲜血淋漓,他痛得大喊了一声,粗糙的布带反复撕扯着他嘴角,渗出来的血水涌进了喉咙。极端的痛楚让他热泪滂沱,他受刑时的痛喊从电话传进陈希英的耳道,像风一样久久地回荡在脑海中。
  “我知道你的藏身之所在哪,”戴麟收了匕首,让人把刀锋擦干净,“你来了他乡异国必定要找个地方下榻。温赫鸣是个好名字,我很喜欢。”
  “你别想动他,现在你割下去的一刀我会奉还给你一百刀。”
  “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就叫‘西蒙说’。西蒙说:要想他没事,那就天亮之后来找我。”
  陈希英听到了电话背景音里有时隐时现的引擎声,他判断出这伙人应当正在前往下一个据点的途中。电话在戴麟说完话后挂断了,陈希英举起望远镜对准大桥,扫视了一周后将目光放在正从大桥中段开过的几辆黑色悍马上。他从车辆行驶的顺序、车身的形制推断出这会是戴麟的座驾,而此刻它们正朝着大桥另一头奔去,在那儿,青铜大帝像被灯光照得泛白。
  叶笠抽着烟,在港口外等到了背着枪袋、提着机枪零件箱走出来的陈希英。叶笠正想上前去攀谈几句,却见对方一把夺走他手里的烟头踩在脚下,再扳着他的手臂将他按进了车厢里。金发比尔握着方向盘,叶笠坐在副驾驶往后看了看靠在后座椅背上的陈希英,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车子停在泊位里没有开动,金发比尔和叶笠都觑着后视镜。陈希英未吐一字,他扭过头望向窗外的黑天,长夜漫漫,黎明还未苏醒。他通红的眼眶里顿时涌上了泪水,失控地、泄闸般地沿着脸颊滚落下去。陈希英抬手抹掉眼泪,润湿的眼皮又薄又烫,好像要着起火来。他原先还只是暗自垂泪,到后来就呜咽出声,最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夜晚好似一只玉笼,他困身其中,四面八方都回荡着黑色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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