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将死[无限]——栖命

分类:2026

作者:栖命
更新:2026-05-22 08:52:17

  升高中那天,鹿生借邻居的电话喊了女人一句:
  “妈妈。”
  “你今天会回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女人温柔的嗓音响起:“今天没回来。”
  “好。”
  鹿生看着自己全市第十的成绩单,不再说话了。


第281章 回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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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中进门有一片开阔的人工湖,校长近来往里面放了些鲤鱼,说是瞧着寓意好。
  人工湖连着一片绿化,杨柳岸堤,坐落了几张长椅。鹿生常坐在那里往湖里看,以前只有黑沉沉的水藻飘摇,现在有了鱼,水面时而泛起涟漪,大片黑斑在藻中穿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这鲤鱼还挺漂亮的,不愧是校长严选啊,各个长得这么肥美……”路过的一帮学生蹲在岸边朝着湖心观望。
  漂亮吗?
  在鹿生眼里,世界是由程度不一的灰构成,鱼也一样。
  那些如黑斑似的活物在祂眼里如同附着在腐烂食物上的霉,祂尝试理解他人眼中的“漂亮”,却怎么也不得要领。
  “哇塞,你们看到旁边落单的那条没?颜色好漂亮,纯红色的,一点杂色都没有!”
  “诶诶诶那个鱼跳起来了!牛哇!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快快快快拍下来!”
  “哇塞接好运!!!”
  “嘿嘿嘿祝我考上首都大学!!!”
  “我拍到了鱼跳起来的样子了……”
  鹿生抬眼看向兴奋推搡成一团的学生们,他们就停在鹿生常常经过的那棵柳树旁,清脆的笑声不断荡过祂耳畔。
  好远。
  那般耀眼夺目,离祂太远了。
  鹿生疲惫地阖上眼。
  ……
  很多人眼里的林送是耀眼的。
  出身好,长得好,成绩好,性格好。
  乍一看,林送就没有哪里不好的。
  ——“林送,隔壁班花送给你的圣诞礼物,说祝你平安夜快乐!”
  身边传来一阵善意的笑闹,林送接过同学帮忙递来的礼物盒,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说:“让她晚自习放学后等我一会。”
  笑闹声更大了,平时跟林送关系不错的同学纷纷打趣祂是不是想脱单了,祂笑容不变,说:“我还要好好学习呢,暂时不考虑早恋!”
  众人齐声:“切——”
  等到下课铃一响,林送拎着书包出了教室门,转头看到女孩用含蓄带怯的表情,祂表情温和地朝她点点头,女孩就跟着祂到了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
  林送拿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同学,礼物还给你,下次不要破费了。”
  女孩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些许难看,像是要哭出来,“林送,我喜欢你……我们能不能试试?”
  林送摇摇头,“我不早恋。”
  女孩说:“我可以等你……”
  林送静静地看着她,“抱歉。”
  女孩抱着礼物匆忙跑了。
  林送在原地站了会,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走。祂下了楼,冷冽的寒风瞬间浸透满身,影子在惨白的路灯孤独地游荡。
  祂以一条偏僻的路线去往自己的单人宿舍。
  这是……第几次生命了?
  祂记不太清了,脑中的记忆如斑驳的胶卷若有若无,画面时而是小猫被子上摊开的书,时而是遥远的月亮、没有被吹灭的蛋糕蜡烛、或是黑暗里星火寂寥的烟头……
  祂的思绪停留在烟上,因为祂面前出现了一点,与众不同的颜色。
  那么鲜明的颜色,像是要把一块黑色幕布烫开。
  在此之前祂一直将燃烧的烟头定义为一种微微闪烁着的深灰,没人会问祂那点火星子是什么颜色,祂终于可以以自己的所看到的去认知。
  然而此刻,一切天翻地覆。
  这就是火的颜色吗?
  祂怔然地盯着那点橙红,一时竟不知所措,甚至生出一种想要逃的冲动——很久之后祂才明白祂不是真的想逃,是因为太想靠近,所以生出的一种踌躇的惶恐。
  但眼下,祂退了步,脚下甚至相互一绊,险些摔倒。
  ——“你是风纪委员吗?”
  沙哑的,同时带点清冷的青年音色响起。
  那点红暗了下去,祂愣愣地抬起眼,路灯从未如此清晰地向祂描摹一个人的脸。
  微长的尾发,冷白的脖颈,紧抿的唇,挺拔的鼻梁,被风吹得绷紧的脸,还有……一双色泽浅淡的、却清澈倒映祂模样的眼。
  青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露出的一截手腕清瘦嶙峋,覆盖的那寸白延伸至关节成了刺眼的红,祂惦记着的烟就夹在分明的两指间。
  突然,烟在祂视野里晃了晃,青年的眉压着眼,阴影加深了眼窝,一双浅色的眸子更显凌厉。
  他很高,比一米八的林送还高了几公分,瞥过来时带着淡淡的烦躁,“只是点着烟,没抽,马上就丢了。这也要记处分吗……啧,算了,你要记就记吧。”
  这里太偏了,路灯年久失修,燕凉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只是这大晚上突然来个学生盯着他的烟看,让他难免怀疑是不是风纪委员课后还在尽职尽责。
  他刚升的高一,高中用钱的地方比他预算的还要多一些,最近他正为了钱的事情发愁,因为年龄不够加上没什么课余时间,找零工的事处处碰壁,今天值日倒完垃圾没忍住点了根烟闻着,没想到这种又冷又暗的旮旯角还能撞上人。
  “我不是风纪。”面前的人大概是感冒之类的,嗓子刺哑,“路过而已。”
  不是风纪啊。
  那兴许只是看到有人在学校里抽烟稀奇而已。燕凉点了点头,把烟摁灭丢进了垃圾桶,“行,我走了。”
  旁边就是楼道口,青年拎起空了的垃圾桶,三步并作两步就消失在楼梯深处。
  林送还维持着目送的姿态,直到冬夜的冷在祂身上越积越深,沉甸甸的寒意让祂几乎迈不动腿,脸上针扎般地刺疼后知后觉袭来,祂仓惶摸了把脸,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第282章 回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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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日子,时间好像成了一个无意义的数字,林送照母亲的意愿申请了国外的几所名校。得到offer的那天,祂以林送惯有的口吻发了一个朋友圈。
  亲朋好友的祝贺排山倒海涌来,社交软件红点从早到晚都在闪烁,无论真情还是假意,林送都诚挚地回以道谢。
  这就是“林送”。
  他的人生是光芒万丈,花团锦簇的。
  剩下为数不多记忆里,祂总会往普高部跑。只是课余时间太少,祂匆匆瞥两眼便被铃声催促着回去。
  哪怕越发频繁地绕远路,无数次经过初遇燕凉的位置,祂仍没有再见过他。
  偶尔,祂会独自坐在废楼的天台上,俯瞰的角度总是让祂想起那些身在渺远高空中的梦,梦里梦外没有多少分别,这个世界始终将祂排斥在外。
  总是有人拙劣地围绕着祂表演,只是他们的演绎并非贯彻到底,离祂远了,丰沛的情感霎时褪去,成了一种麻木的待机状态。
  死的那天,祂也只是像寻常一样来到高高的天台上,灰色的世界一成不变,祂无可抑制地想起了燕凉。
  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祂肯定舍不得死掉。
  ……
  再一次,祂从一片黑暗中醒来。
  城市在祂眼下,往上是没有边界的天空,梦里所见成了现实,祂就像一片徘徊不去的云,过去和将来都是一片云想成为人的妄想。
  祂凝望着脚下的土地,似懂非懂。
  ——这里有两个世界,一个属于祂的世界,一个真实的世界。祂的本身则是联通两个世界的媒介。
  祂的世界怪诞迷离,铺天盖地的灰就像是祂枯燥的一切。而随着祂意识的越发清醒,某些东西也紧随着蠢蠢欲动,仿佛令人恶寒的共生。
  这是在提醒祂自己和那些东西没有什么区别吗?
  祂不想这样的。
  祂还妄想再见到他,祂不想这样。
  日夜无声的嘶鸣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减弱,强烈的悲恸一点一点堆积,世界也随着这份痛苦阴雨连绵。
  某一天,似乎终于惹来了谁的垂怜,祂作为鹿生清醒,睁眼望进一片在死时纠缠祂的绿藻。
  水里太冷了,那股寒意黏连在祂的灵魂上,祂不明白自己为何成为鬼,内心只有一个声音告诫着祂等待。
  等待什么呢?
  当那份唯一鲜明的色彩从湖边流淌而过时,鹿生明白了答案。
  从此等待就成了祂存在的唯一意义。
  可但凡是有思想的生物总是贪心的,祂也不例外。
  最开始祂只是想见他一面,见了一面,又期盼起下一次。等再见到他,却不止满足远远看上一眼,想要他也看看自己。终于等到他也看过来时,竟然渴望能站在他身边触碰到他……
  这份渴望撼动了祂灵魂深处,祂想要靠他近点,想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想以一个他能接受的身份……
  所以祂创造了自己。
  在见他之前,祂还差了个名字。
  名字、名字。
  记忆里,很早很早之前,好像有人不断呼唤祂——“暝。”
  ……
  “暝”小心翼翼地靠近着他,和他成为同桌,和他成为朋友,和他一起吃饭,和他逃课去看电影……第一次触碰他,第一次拥抱他,第一次被他拉起手,第一次能够长久地感受他的存在,第一次给他弹喜欢的曲子……
  可是为什么莫大的喜悦里夹杂着一丝惶恐。
  在青年日渐疲惫的神情里,暝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是因为祂的存在。
  哪怕列出无数条条框框想要保护他,祂这个怪物本身就像个巨大的污染源,越是靠近他,越是让他深陷于祂麻木的世界里。
  到了最后,他会不会也成为祂世界里没有灵魂的灰色?
  祂不想这样。
  做出割舍的决定是极为痛苦的,这种痛苦比任何一种死亡都让祂战栗,那些被掩埋的记忆如同污水翻搅,许许多多的声音叫嚣着不舍,意识被扯得七零八落。
  混乱之中,祂被拉入谁的记忆里,祂就作为谁清醒片刻,残留的本能将目光投注给他,直到每个执念都因为青年的痛苦而产生痛苦,祂最后的不舍才被“对他幸福的渴望”掐灭。
  祂听到青年跟他表白了。
  “暝,喜欢你。”
  好似无数的努力也能为这一句轻轻的喜欢飞蛾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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