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合约(近代现代)——譬辞

分类:2026

作者:譬辞
更新:2026-05-22 08:13:50

  走出餐厅脑袋才清明了些。顾沅砚茫然打量四周,刚刚他只顾着跟沈宵竹争一口气,压根没想过目的地是哪,现在站在大街中央,看着往来人群纷纷攘攘,傻了眼。
  “圆圆。”
  顾沅砚忽然听到个熟悉的声音,他心想,这一定是幻听,咬了咬唇,决定先踏出第一步。
  “顾沅砚!”
  这回幻听的音量更大了,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顾沅砚晃了晃脑袋,加快脚步。
  步子还没迈开,手腕就被人一把握住,阻止了他全速前进的步伐。顾沅砚后知后觉地回头瞧,发觉沈宵竹不知何时追了出来,刚刚的两声也不是幻听,是沈宵竹在后头叫他。
  “你……”顾沅砚嗫嚅一会,“你怎么出来了。”
  沈宵竹好像被气笑了,阴阳怪气道:“不出来都不知道你跑得这么快,兔子似的。”
  沈宵竹捏着他手腕的力道很大,像一圈不断收紧的箍子,顾沅砚被攥疼了,抽了抽手,无果,只得低着头说:“我赶时间。”
  “知道你赶时间,”沈宵竹没松手:“找人是吧?我跟你一起去。”
  顾沅砚这下是真的惊讶了,瞪圆一双杏子似的眼,清凌凌目光望着沈宵竹:“可是,可是你还没吃饭吧。”他记得刚刚席间沈宵竹离开了许久,回来还没动几筷子,就被他打断了。
  “饿不死。”沈宵竹扯着他的手,“现在有头绪吗?从哪里开始找起?”
  “……”完全没有头绪。
  沈宵竹对他十分服气:“什么都没想好就冲出来了?”
  “……”顾沅砚不吭声,心虚似的踢了踢脚边的石头。
  沈宵竹说:“冲动下的离家出走一般不会走太远,从离家近的地方找起。”
  顾沅砚将将凝起的气焰就这样被沈宵竹轻描淡写地吹散了,他像个跟屁虫一样,老老实实跟在沈宵竹后面,被抓疼了也不敢吭,天底下最乖的小孩也不过如此了。
  沉默半晌,顾沅砚竭力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说:“先去a小区找找吧。”
  a小区就是a市电影学院旁边的小区,沈宵竹李黎和董秋雯都住在这,他们的拍摄场地也在这。
  沈宵竹点头:“走吧。”却没有放开他的手腕。
  顾沅砚不敢提,吭哧吭哧地跟上。
  过了一会,沈宵竹好似才想起来自己还拉着学弟的手不放,他没事人一样松开,自如地道:“你觉得有可能在哪?”
  顾沅砚指了指小区里的人工湖。
  天色擦黑,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在小区里回荡,四处弥漫着一股饭香。
  顾沅砚和沈宵竹顺着人工湖走了一圈,借着昏黑的路灯辨认路过的行人,见到了饭后散步的情侣、遛狗的主人、锻炼打拳的老人,二人定睛瞧着,唯独没有找到董秋雯的身影。
  顾沅砚“啪”一下打死了第七只附在身上吸血的花蚊子,郁闷地道:“没看到人……你说得对,我不该乱揽活的。”
  沈宵竹把从小卖部买的驱蚊水递给他:“发个消息给她吧。”
  “给谁?”
  “……给学生。”
  顾沅砚不自信道:“她会回我吗?”
  “试试看吧。”见顾沅砚不接,沈宵竹索性亲自替他喷了几泵花露水:“都急到亲自跑来到处找了,还怕她不回你消息?”
  顾沅砚被铺天盖地的花露水味熏得呛了几声,点点头,给董秋雯发了一条试探性的消息。
  一阵急促的晚风掠过人工湖,裹挟着叶子和空气里的沙土袭来。
  顾沅砚打了个哆嗦,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半晌,他“啊”一声,急忙扯了扯沈宵竹的袖子:“她回了!说在儿童乐园区,我们过去吧。”
  沈宵竹迈着步子,矜贵地落后他半步,一手揣兜,另一边袖子任顾沅砚扯着,休闲夹克的长袖被扯得长过了手,领口歪歪扭扭,一侧脖子大敞,另一侧领子像皱巴的咸菜一样堆叠着。
  到了晚上,在外疯玩的野孩子被家长一个个喊回了家,儿童乐园区空无一人。出于节能,物业把灯也一并关掉了,此刻黑黢黢一片,只有角落的秋千边还剩点微弱的光。
  ——是董秋雯手机的光,随着秋千一晃一晃的,朦胧映出一张郁郁的脸,眉随着眼皮一起垂落,嘴角下撇,充斥着某种极度压抑下的、快要爆发的不安定。
  董秋雯听到脚步,打开手电筒照向他们,轻笑一声:“来得这么快?”
  顾沅砚故作镇定:“正好在附近。”
  “这样啊。”
  顾沅砚说:“好几天没来上课了,怎么样,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不怎么样。”董秋雯握紧秋千的绳。
  “去看医生了吗?”顾沅砚努力顺着话圆下去:“病拖久了可不太妙。”
  董秋雯冷哼一声:“生病是我妈给我翘课找的借口吗,还挺好听。”
  顾沅砚故意作恶狠狠状:“好啊你,原来这几天是翘课了。”
  “……早就不想上了。”董秋雯说,脚尖点地,秋千的链子带动着她晃起来,吱吱呀呀地响,在四处无声的儿童乐园区显得格外突兀。
  顾沅砚没问她为什么不想上课,反而问:“是因为我上得不好才不想来,对吗?”
  董秋雯无奈,放下手机:“……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受够了无休止的考学,也受够了没日没夜的练功……事实上我根本不喜欢这一行,也恨透了对着别人演戏。”
  顾沅砚怔住,终于明白之前给董秋雯上课时的违和感从哪里来的了。
  在他的印象里,董秋雯一直算省心的那类学生——上课很配合,一点就会,课后也从来不需要他督促,只是和其他学生不同,董秋雯的听话省心更像一种按部就班式的完成任务,像一个因外力传导而转动的齿轮,随波逐流,没有自己的想法。
  董秋雯说:“有个词叫及时止损,我想我应该停在这里,再继续下去也只是徒劳。”
  顾沅砚无措地向沈宵竹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
  沈宵竹耸肩:“既然决定了那就回去和家长说吧,复读的事。”
  秋千链条扭动的吱呀声顿了顿,董秋雯稳住身形,抬头看向沈宵竹的方向,眼睛睁得极大,投射进来的一光照,显得她眼里的惊讶既浓又不善。
  顾沅砚心里暗道一声不妙,他往身边挪了半步,勉强遮住沈宵竹的身影,和稀泥笑着说:“你别听他乱说,他什么也不懂……”
  沈宵竹的声音一贯是好听的,口齿清晰,像名贵的石头碰撞时发出的声响,贵气又富有辨识度。然而此时此刻,顾沅砚只希望沈宵竹能闭紧嘴,不要再往外吐哪怕一个字给他添乱。
  好在现在的沈宵竹够听话,被他拦住后便不再吱声了。
  “他挺懂的。”董秋雯哼笑一声说。
  “那我比他更懂。”顾沅砚暗暗揪了揪沈宵竹:“现在要转专业也完全来得及……回去和董女士商量一下吧,或许她有办法。”
  “其实我也知道,临时换专业的考生要想上a市电影学院,除非复读……一年,或者更久。”董秋雯说:“毕竟我不是天才,家里也没有只手遮天的能量。”
  “你想换什么专业?”顾沅砚问。
  “不知道。”董秋雯扭过头,望向重重树影。
  “……”
  沈宵竹又开口道:“你自己心里也明白,这是逃避,不是追求理想。”
  顾沅砚猛地盯回去。
  “选择是个人的事,逃不逃避随便你,不过事情总要有个解决办法,干坐在这里不会有任何结果。”沈宵竹说:“这个给你,早点回去吧。”
  说着,沈宵竹把手里的花露水递给董秋雯,一边对死死瞪着他的顾沅砚说:“事情解决了,我们也回去吧。”
  “啪。”
  顾沅砚放弃给沈宵竹使眼风,伸手,夺过那瓶递到一半的花露水:“这是我的,你不许随便乱送。”
  沈宵竹挑眉。没记错的话,这瓶花露水是他买的。
  “……反正你不许走,把话讲清楚了再走。”见不占理,顾沅砚索性耍起了无赖,双手一插:“来都来了说都说了,大学长给点实用意见吧。”
  下午未爆发的气焰,到了晚上,终于以一种理不直气也壮的方式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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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来抢去的花露水何尝不是一种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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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我回来晚了🙇


第28章 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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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向听话好拿捏的顾沅砚往地上一坐,泼皮无赖似的伸腿抵住沈宵竹预迈开的脚,又用圆溜的眼睛直直瞧着他,叫沈宵竹没了办法,只得轻叹一声坐到他旁边:“问吧,要什么意见?”
  顾沅砚又朝董秋雯挤了挤眼睛:“随便问。”
  董秋雯:“……”
  “没想好?”沈宵竹说,“那先记着,改天再……”
  半晌,董秋雯慢慢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想当导演。”
  “导演?”顾沅砚有些意外,反问了一句。
  董秋雯点点头,像被打开了话匣子,她说:“我其实不喜欢站在镜头前,我想做站在镜头后的人。”
  顾沅砚悄悄用余光偷看沈宵竹,又很快收回:“为什么?”
  “其实是很微妙的感受……做导演,能够统筹一整部影片,而站在镜头前时,我却只能按照别人指使的来。”董秋雯说。
  “这样啊……巧了,他就是导演系的。”顾沅砚说着,把沈宵竹推出来。
  董秋雯便用沉默而带些期冀的眼神看向沈宵竹。
  “以前有准备过相关材料吗?”沈宵竹问。
  董秋雯摇头。
  “至少要准备一年。”沈宵竹说,声音荡进凉凉的夜风中:“或者更久。”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说,倘若要临时变卦换专业,那么不可避免要花费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一切从零开始;也意味着过去练的功、流的汗,统统化成空气中捉摸不见的水雾。
  董秋雯轻咬下唇:“我……”
  “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吧……董女士很担心你。”顾沅砚见董秋雯陷入为难,温声道:“这毕竟是关乎人生的大事,不急着做决定。原本的课先照常上,你的基础足够应付现在的课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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