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35:42

  但我没觉得。
  我卖了力气,得到了属于我的机会,更重要的是,那天,我遇到了伏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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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又过了一个星期,电影开拍。
  制片人给师父面子,强压着让我替换了原本的男二号,出演一位痴情的武功高强的师哥。
  很多打戏,很多台词,总被折磨得很惨,吐不完的血。
  而伏天明,是绝对的男主角。
  那半年,这张脸孔留在了十几万帧35mm胶片上。但却并不能永流传,它们逐渐出现了噪点和模糊。
  十几年后,当有熟悉的工作室问我要不要试试超声修复以前的几部电影,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当时的我在胶片上的样子更要模糊得多。
  灰扑扑的中景,模糊的我从琉璃瓦上背摔而下,或是从石桥上直直跌落在冻硬的冰面上。
  和我一起的还有十几个面目模糊的武行,我可以很清楚地认出哪个是我自己,那些疼痛就是我的记忆和志气。
  无聊时,我去公共电话亭给几个师兄打电话,抱怨北京不如香港好玩。
  他们却很羡慕我,都很想北上。
  “这一圈儿值,你们拿港台班底的钱,大陆演员按工资拿。”三哥山仔说。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我的片酬多少,这些事情从不用我操心,师父看着给。
  在组里,我因为话少而被人喜欢,片场各股势力太多,大陆的,香港的,台湾的,南方的,北方的,天南海北的人凑在一起,气氛总是很微妙。
  像我这种说不清从哪儿来的,无根的孤儿好像更容易融入。
  执行导演等等大陆的STAFF遇到更多难题。
  港台班底非常有礼貌,但也更不留情面。很多被认为可以商量的事情,到了人家那里就变成了原则,刘荣的烟瘾因此变得更大。
  “你在香港就是这样吗?”他问我
  我笑笑,其实在香港根本没有原则,大佬就是原则。
  入行是要靠引荐的,入了行,一条命就归了人家。我们武行是用拳拳到肉的动作去抗衡好莱坞的CG特效。
  你嫌高,你不跳,有的人去跳。
  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则,只知道导演一喊“ACTION”,我就必须闭眼一跃。
  “那么高,说跳就跳哦?”有一次,伏天明问我。
  他的口音和我常听到的港普不同,带着软软的腔调。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像梦呓。
  这使他对我来说更加神秘,我不知道如何和他搭话,只点点头。
  “要不要这么酷?”他从旁边小桌上拿起烟盒,递给我一支烟,又用那双雾里看花的眼看我。
  我愣着神,接下了烟,他又拿起打火机,似是在等我凑上去点烟。
  但我并没有抽烟的习惯,所以只是拿手捻捻烟。
  “九哥不让你抽?”伏天明问我。
  我摇摇头,“我不抽烟。”
  我也没把烟还给他,随手把烟夹在耳朵上,而后迎着他的视线,贪婪地注视着他。
  他忽略了我不礼貌的眼神,耸耸肩,冲我点了下头,走了。
  和我这种武行不一样,香港更专业的文戏演员会谈论表演和剧本,我听不懂,也没什么兴趣。
  伏天明说不上热衷,但总归会参与这类话题。
  我总能看到他戴着眼镜在翻看剧本,他说得不多,只是偶尔抬起眼睛听别人讲,然后拿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
  大陆演员则在聊房子,“要分房子了。”他们说。
  两件事好似都离我都很远。
  第一件事,我只留意到一双白而修长的手。
  手指斯文克制,纸张一角被轻轻拈着翻过,他看过的剧本也仍然又干净又新。
  我忽然很想知道,这样一双手,愤怒时会怎样?会攥成拳,还是狠命地插进对方的头发里?
  第二件事情我也有些兴趣。虽然我应该分不到房子,但我也想买屋。
  对一个漂泊的孩子来讲,没有什么比买屋安定下来的吸引力更大了。
  我只好默默地等待着属于我的机会。
  我记得有一场戏,我们武行准备了很久,本以为要拍两天,但直到第三天开工过半还没有拍完足够剪辑需要的素材。
  那是一场围攻的戏。
  女主角被困在正在修缮的角楼上,始作俑者是我演的师哥,我的人马在角楼外的梯子上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男主上钩。也就是说,伏天明和他的替身要把所有武行打得落花流水,最后再和我激战。
  我将从三层楼高的角楼直挺挺地背摔下去,反派死亡,男女主角团聚。
  梯子的布景和调度很复杂,现在还剩下至少三场戏。
  第一场是远景梯子戏。这个梯子上的人被箭射中,接二连三掉落,下一个是策马而来的男主一个俯身,把梯子腿砍,本来靠在角楼上的梯子失去平衡,上面最后一个演员坠落,最后就是我被射中,仰面翻下围栏的一场戏。
  拍摄进行到第十六个小时,梯子坠落戏的武行演员退缩了。
  前几场坠落的戏保护措施太过简陋,武行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
  师父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先是再次安排了调度,然后他点了我,让我换衣服,完成这场坠落的戏。
  我迅速答应了,换好衣服正好看到了伏天明,“又去摔?”他冲我笑笑,或只是弯了弯眼睛。
  “你有几成把握?”我发现,伏天明对我总是疑问句。
  “百分百吧。”我嘴上说,其实心里只有三成把握,梯子倾斜落下的点位不好预测。
  伏天明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东西,塞给我,“下一场见,你要注意安全喔。”
  我接过来,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我们武行很迷信,像我就是逢佛拜佛的,我身上已经有一个符,但我还是接下了,“有心了。”
  我攀上梯子,做了准备OK的手势。
  这场戏,我的后背垫了软垫,地面上根据预测位置,摆了几十个缓冲力量的纸皮箱。
  口号响起来,马上的替身演员跑过,师父开始倒数:
  “3——”绳子将拉倒梯子,
  “2——”,我将无任何保护措施从高处坠落下去,
  “1——”
  梯子应声歪斜,我做出张牙舞爪的倒霉样子跳下梯子,开始急速下坠。
  我坠落到大概2层楼的高度,居然一瞬间看到伏天明,他站在角楼的二楼盯着我,手里还攥了一枚红色的符。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多。”我想。
  下一秒,我就坠落在地。
  我并没有按照设想落到纸皮箱上,梯子歪斜的方向预判失误。
  我后背着地,骨肉发出闷响,水泥地的凉意瞬间渗进来,然后是剧烈的疼痛,意识坠入一片黑暗。
  我短暂地昏迷过去。
  醒来时天还亮着,远处有人在喊什么。
  师父、场记、几个武行兄弟、伏天明,他们的脸都贴得很近,个别武行手里也攥着红色的小符。
  我伸出手,做了个大拇指向上的动作,场记激动地摇摇我的手,朝机位方向喊,“陆江没事!”
  当时大陆还没有什么保险意识,我们都是生死由天的一条贱命。
  我人没事,不会讹剧组的钱也不会延误拍摄,那便让组里松了口气。
  “下一场戏他还怎么摔?”伏天明问师傅,“他受伤了。”
  我不记得师父怎么回答,其实这种情况太常见了。
  这次,我也很幸运,还能醒过来。
  下一场“师哥“的戏份比这个简单得多,所有因素均确定,坠落点位也准确,我只需要在固定的点位,背仰下去,落到铺好的纸皮箱上就行。
  “况且”,我捏着他给的小小的符,心想,“还不是因为你不太诚心。”


第5章 
  最后,还是由我完成了“师哥”的戏份。我来剧组目的就是这个,没什么可商量的。
  这段戏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隐约还记得师父勒令我去体检。我本来觉得并无必要,自己身体底子好,肌肉厚,但师父叫我“不要较劲”。
  我没感觉到什么慈爱,反而暗忖,他会不会认为我不肯去医院是舍不掉那些戏份。
  毕竟我们都是苦日子过来的,为了一口戏饭,轧戏、争抢给别人使绊屡见不鲜,更何况这些戏本来就是我的,我肯定不放。
  我也没做过多解释,向剧组请了假。
  后来,记忆里我都没住院,除了后背一大块淤青外,一切正常。
  拍摄如常推进,片场还是那几个话题,大家也继续抱团。
  除了我,很少有人真正和港台班底产生交集。
  而我,不仅继续暗中观察伏天明,想把他拉下凡尘的想法也愈演愈烈。
  人生的因缘际会奇妙而复杂,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样的心情,遇到什么样的人。
  种种机缘,缺一不可。
  现在,我回过头想,真的无法再分析出我对伏天明产生那种极大兴趣和破坏感的原因。
  当时我很年轻,刚结束青春期,躁动又特孤独,还常常愤怒。在香港又听了很多“草根故事”,心比天高,总是蓄着一口气。
  我不怕疼不怕死,敢做动作,原本未来可期,无奈生长速度迅猛,十五六岁就身高超标。少年时代,我都可以做女演员替身,到后来,连很多男演员的身形都对不上了。
  或许是我需要慰藉,亦或是伏天明轻而易举地发现了我的”疼”。和他拍《天南地北双飞客》的那半年,我莫名其妙就对他产生了一些本能的反应,身体的,心理的。
  我会在片场寻找他的身影,不放过任何他的消息。每天收了工也还是会想他,总是不自觉地就拿自己和他比。
  剧组没戏的时候,几个北影的学生会邀请我们四处闲逛。当时校外拍戏没那么严了,班主任签字就可以入组,他们没戏的时候也很闲。
  我们一起去平安里或灵境胡同那一带买碟买书、买唱片。
  当时很火的是伍佰、张惠妹、朴树,还有已经火了好几年的王菲,花儿和新裤子也开始有人听。
  那时候红勘摇滚中国乐势力演出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我在香港还是常听那场LIVE的专辑。
  我以为大陆的摇滚会继续蓬勃,可来北京找才知道,当时的那批摇滚乐手跟商量好了似的,都隐退江湖了。
  我只淘到了窦唯的《幻听》,当时也没试听,我记得回去拆开我就特别不爱,总记得当时白花了我十块钱。
  我又突发奇想,想找伏天明的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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